“阿襄,你從來沒有好奇過自己的爹是誰嗎?”
“我娘說,我爹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
“你不傷心?”
“不傷心啊,人各有命,阿孃說爹走的很安詳。”
況且,從小到大,諸葛芸給了阿襄足夠充足的愛,足夠廣闊安全的包容。
阿襄從來不覺得自己少了個爹有甚麼關係,包括之前在盲村看到別人的爹滿街打孩子,她還嘖嘖嘆息過。
很多時候,不在乎你是否父母雙全,只在乎你有沒有得到過完整足夠的愛。
這世上,愛可解一切萬難。
“阿襄……”魏瞻看著阿襄那張毫無陰霾染過的愛意充足臉,他心中竟感到了幾分酸溜溜的羨慕。
——
諸葛芸遇見的那個男人,叫做陸鬱。鬱悶的鬱。
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每天都想死。”
後來諸葛芸發現,他真的是一個每天都嚷嚷著不想活的男人。
“哪有你這樣負面的人?既然來了,就好好活著啊?”起初,諸葛芸還試圖好好地勸他。
畢竟那句古話,既來之,則安之。
陸鬱瘋狂地搖頭,一邊猛烈咳嗽,“你,你不懂,我這天崩開局,全靠死撐。”
諸葛芸:“……那你還來當甚麼幕僚?”
陸鬱大半邊身子都癱在樹底下,用他的話說,就是趁著沒死之前,多曬曬太陽。
“因為供吃供住啊。”陸鬱理所當然地叼著一根草枝,“別的地方上哪找這麼容易的活計。”
其實總結就四個字,混吃等死。
諸葛芸深吸一口氣:“你這人簡直是……”好吃懶做、無可救藥。
陸鬱嘿嘿地笑著,他眯著眼睛盯著諸葛芸:“你該不會,認真地想當幕僚吧?”
諸葛芸心裡哼了一聲,眼眸閃動著光:“那是當然,我不像你只想浪費生命。”
諸葛芸真的很想做一番事,她從沒有見過那麼多可憐的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種事情竟然真實地發生在她的眼前。
陸鬱聞言,難得地收起了那套不正經的表情,他定定地望著眉眼間都透著凌雲之意的諸葛芸,良久說道:“我勸你,不要這麼做。”
很多時候,不介入因果,是一種自我保護。
多年之後,諸葛芸想起這番告誡,意識到當時滿腔熱意的自己,註定不可能聽從這個勸告。
“你自己混日子就罷了,還不許別人的人生有點意義?”
這一次諸葛芸和陸鬱不歡而散,因為沒多久,諸葛芸就因為建言獻策,被福王大肆重用。
看著滾動而來的名利,流水一般的賞賜,諸葛芸卻罕見地冷靜了下來。
她再次想起陸鬱,那病歪歪的樣子,同時注意到福王的賞賜裡面,有好幾株名貴藥材。
諸葛芸故意冷著臉,拎著那些藥材,再次來找陸鬱。因為諸葛芸發現自己很寂寞,看起來得到了風光,可是她在這個世界,連個真正說話的人都沒有。
陸鬱這個謀士沒有出過甚麼力氣,所以住的地方也是破落戶,諸葛芸到的時候,他正在四處漏風的房間裡咳嗽的驚天動地。
“你,你怎麼又來了……咳咳咳……”陸鬱看到諸葛芸搖著頭。
諸葛芸看著這個一如既往喪氣的男人,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你的病為甚麼不能找個郎中看看?福王身邊似乎有個太醫,我可以……”
“咳咳咳咳咳!”驚天動地的一陣之後,陸鬱卻慌張擺手,“你可、可別。我的病這個破地方可治不好。”
諸葛芸無語皺眉:“治不治好另說,起碼讓自己能好受一點吧?”
這個地方,止痛止咳的方法總還是有的。
陸鬱那雙孱弱的眉眼看了看諸葛芸,嘴角有些微勾:“沒想到你還肯關心我呢。”
諸葛芸咬著牙扔下藥材:“身體是你自己的,愛怎麼糟蹋都是你自己的事,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說這諸葛芸轉身就想走。
“喂。”
陸鬱出聲叫住了她。眉眼不知何時又恢復了認真。
“福王不是一個好選擇,不要相信他。”
這是陸鬱又一次開門見山地勸告諸葛芸。
諸葛芸不由捏了捏手心,重新轉過身認真看著陸鬱說道:“最起碼,福王他真的建立了仁義盟。”
諸葛芸又何嘗不明白,這世上沒有甚麼完美的選擇,每一個選擇,都有代價。
“我願意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
這個世道權貴和平民階層太分明瞭,諸葛芸縱有萬般才華,也被卡在准入門檻之外。
她只能借勢。甚至隱藏性別。
好風憑藉力。
陸鬱望著她堅毅的神色,終於傳來一聲幽幽地嘆息。“如果以後你有需要,可以來找我。”
福王旗下許多的謀士,估計都已經忘記了還有陸鬱這個透明人。
但有時候透明人,才有透明人的好處。
諸葛芸咬了咬唇,最後還是說了一聲:“……那你祈禱那時候你還活著吧。”
說完這句話的諸葛芸,不知道因為自己一句話,讓這個男人願意多留在這個世上幾年。
……
後來的後來,諸葛芸真的又去找了陸鬱。
那竟然是三年之後了。一個極陰的陰天。在她最為狼狽的時候。
“我敗了,是我錯了……”
諸葛芸站在陸鬱的門前,那張臉上曾經的躊躇滿志、自信飛揚已經都變成了失魂落魄。
那時候,諸葛芸剛發現,福王承諾的“仁義”之盟,只是一個更恐怖的狼窩。
她親手把那些想要救助的無辜之人,推入了更深的深淵。
“你現在不能明面跟福王鬧翻,否則你就真的沒有翻盤機會了。”陸鬱的身形比三年前更加的孱弱和乾瘦,可他的神情,卻冰冷堅硬,給了諸葛芸支撐。
“你依靠他,本就是因為權勢和財富,現在你看清了他的面目,更需要抓緊這兩樣東西。”
只要諸葛芸還待在福王的身邊,她就依然還可以“借勢”。
“你有驚世之才,他能把你的那些想法,變成現實,靠的無非就是錢,和權。現在,你記住了,繼續用他的錢,但是暗中發展自己的生意。”
諸葛芸有些呆住,陸鬱居然是一個真正的謀士。
他給她出主意,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小不忍則亂大謀。
諸葛芸如果跟福王鬧翻,最可怕的根本不是失去權勢,而是她小命都不保。
縱然諸葛芸心底有再多的怒火和絕望,都只得暫且吞嚥下去。
“哄著他,繼續為他‘做事’。表現你依然忠誠。”陸鬱言傳身教。
福王那個人很好哄,根本就不聰明。這點也是陸鬱選擇他當長期飯票的原因。
繼續在福王身邊,才能接觸核心人物。
接觸了核心,才有機會弄他。
此後,諸葛芸隔三差五都會來找陸鬱。
“福王拉攏朝中大臣,他想做皇帝背後的‘王’。”諸葛芸說這話的時候簡直鄙夷和不屑。
自己當初怎麼瞎了眼選中這樣的人。
“他還想控制禁軍。”諸葛芸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色微微扭曲蒼白。
禁軍新上任的那個年輕統領,韋無常,是福王瘋狂想要收編的人。
“如果被他控制禁軍,就全完了……”
陸鬱盯著諸葛芸,“你怕甚麼,他可以,你也可以。”
啊?
諸葛芸愣愣地看著陸鬱。
陸鬱嘴裡叼著的狗尾巴草上下移動:“你跟福王說,你願意親自當說客,去替他說服那個韋無常。”
韋無常已經讓福王碰了好幾次釘子,福王甚至動了心思,想要除掉這個人。
再去扶持自己的親近人士上位。
諸葛芸不由握緊了手,她實在沒有把握。而且這個事弄不好,可能兩人都要死。
陸鬱卻漫不經心一笑,伸手把狗尾巴草拿出來,“說服一個人其實很簡單,去跟他成為朋友。”
朋友?諸葛芸眸內意外地閃了閃。
“韋無常出身隴西文臣韋氏,為了擺脫家裡控制才選擇棄文從武。他現在相當於家族棄子,孤身一人,他喜歡下棋,種花種草,為人孤傲但是品行剛正。如果你能拉攏到他,他會是你扳倒福王的最大助力。”
要知道,在這個世道上,尤其是官場上,找一個品行剛正的人跟天上掉餡餅差不多。
諸葛芸把陸鬱的話牢牢記在心裡,下棋,種花草,這些她也喜歡啊。
有共同的愛好,在曾經的那個世界裡,要成為朋友是多麼的容易。
三個月之後,諸葛芸不負所望。
來找陸鬱,“我故意在山上寺廟和他偶遇,大雨封山,我陪他聊了一整晚。”人生哲學理想。
簡直靈魂共振。
韋無常主動邀請下個月再見諸葛芸。
而諸葛芸打著當說客的幌子,堂而皇之在福王眼皮底下,一次又一次接觸韋無常。
兩位密友打得火熱,同時,諸葛芸也把福王想要拉攏、拉攏不成就殺人的想法一股腦兒告訴了韋無常。
這位韋氏的叛逆子頓時怒火滔天,但他也沉住了氣,答應了諸葛芸結盟的要求。
之後,諸葛芸把告訴福王,韋無常願意歸順了。
福王心花怒放,但還是不放心,親自給韋無常端了一杯蟲卵。
韋無常乾脆地當著他面喝了進去。
福王這次真是放心了。
可他不知道,轉頭,諸葛芸就用內力把韋無常的蠱蟲逼了出來。
諸葛芸和陸鬱擊掌慶祝大成功,正在高興的時候,陸鬱卻伏在案上,咳出了一口血。
諸葛芸臉上的笑僵住,她第一次對陸鬱的性命有了害怕。
諸葛芸緊緊盯著他,“你的病,到底……”
陸鬱卻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嘴角還流著血就笑嘻嘻:“怎麼,捨不得我死?”
諸葛芸緊緊捏著手心:“我研究了一種方法,或許能治療你。”
那就是蠱蟲。
“如果汲取跟你相同的血液,種入你的身體,就可以為你延緩壽命……”
陸鬱看著她認真的表情,緩緩露出一抹笑:“謝謝你為我考慮這麼多,不過,我早就想死了,你不必費心挽留我。”
其實幫助諸葛芸站穩腳跟,就是陸鬱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件想做的事情。不然他早就走了。
“我的身體拖太久了,已經基本耗空了,不等你的蠱蟲練成,我就死了。”
諸葛芸眼眶溼潤了。氣他的恨鐵不成鋼:“陸鬱!”
陸鬱卻忽然帶著三分認真地看著她:“還有一件事,我得再三提醒你。”
諸葛芸愣了愣。
陸鬱難得靠近了她幾分,在她耳邊說:“千萬、千萬……千萬不要,讓他發覺你女人的身份。”
這句話像是晴天霹靂,把諸葛芸的臉都劈紅了。
“你,你說甚麼?!”
諸葛芸下意識抓緊了自己的衣領。
陸鬱爆發出了一陣狂笑,簡直笑得打滾,但也咳嗽的更厲害了,整個人噴出一大口鮮血。
“陸鬱!”諸葛芸一時也不知道自己是緊張還是害怕。
“你扮男人真的扮得挺像的,不像那些、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咳咳咳!”陸鬱甚至都笑出了眼淚。
諸葛芸不僅細心地在膚色和五官上改變了自己,甚至行為舉止,都特別爺們。
以這裡的人的眼力,很難會發現端倪。主要是他們不敢想象一個女人會大膽地扮成男人混在男人堆裡。
諸葛芸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你,你甚麼時候……”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女人。誰會給自己取一個馬雲的名字啊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真是太有才了!”
陸鬱一邊笑一邊咳血,讓人有一種不知道該揍他還是該救他的咬牙切齒。
諸葛芸在最初的震驚之後,也不吱聲了,她沉默下來。
扮男人是因為這世上容不得女人,而她本來,就想找個機會告訴陸鬱。
畢竟陸鬱……似乎和她來自同一個地方。
陸鬱咳累了躺在踏上,目光泛著漣漪,“不要被福王發現你女人的身份,他這個人……是個龍陽。”
甚麼?!諸葛芸再次震驚了,臉頓時都有幾分扭曲。
“被他發現你是女人,你就完蛋了。”陸鬱同情地望了她一眼,“福王這樣的人,是絕對不能接受女人騎在他頭上的。”
哪怕諸葛芸再有才華都沒有用,只會激發福王的嫉妒怨恨。讓他覺得,他居然連個女子都不如。
“你知道他那個小皇帝侄子為甚麼那麼喜歡他嗎?咳咳咳,你呀……”
諸葛芸三觀都要裂了,她想讓陸鬱別說了。
陸鬱覺得幽默:“你看看你,甚麼都不知道,一心幹事業,結果這事業還是給別人乾的。”
這一刀可真是扎的精準,讓諸葛芸備受打擊。血都涼透了。
“咳咳咳放心現在醒悟還不晚,你比他聰明多了,未來肯定能幹死他……”
這個未來對諸葛芸來說,太遙遠。
諸葛芸開始翻閱更多的醫書,她本來就會一點醫術,而這個世界,還有更神奇的蠱術。
她把自己的研究,一頁一頁記錄下來,希望能找到蠱蟲和人體共生的辦法。
可是每次見陸鬱,她還是能明顯感覺到陸鬱生命的流逝。
“你能不能再撐一年、就一年……”諸葛芸眼底的光都要碎了。
陸鬱望著諸葛芸,卻只是微笑。
如今的一年,對他來說,太漫長了。
陸鬱趴在榻上,快要半死過去了。但你的方法還可以救很多人。
“唉,其實我想給自己取名叫陸遜的,後來想了想我這具殘軀,還是算了吧……”
人家陸遜好歹是個武將,外號陸神,他連個邊都蹭不上。還是鬱悶的鬱更適合他。
陸鬱心裡知道,其實諸葛芸早就可以離開福王了。
她已經積累了足夠的資本,而待在福王身邊一天,其實她也就多一天暴露的風險。
而她遲遲不走,是因為他。
所以陸鬱知道,無論如何,自己都該走了。
那是一個春日,陽光正好,陸鬱躺在樹底下,用蒼黃的落葉蓋了自己的半邊身子。
別說,這種安眠的方式,還挺唯美。
陸鬱這人就是有些奇怪的癖好。
“陸鬱!”諸葛芸聲音顫抖,喊出了自己都覺得恐怖的一聲。
樹底下那個身影動了動,陸鬱眯著眼睛,嘴裡叼著狗尾巴草望著諸葛芸。“咳咳喊這麼大、大聲做甚麼咳咳……”
諸葛芸顫抖著走向他,看到他袖下藏著整個面板,都已經泛青黑了。
宛如一個陽壽已盡的人,再多的陽光照到他身上,都無力回陽。
“福王今日要將那一批‘貨物’走水道運往南方……”進行培養之後,再各自用異地戶籍輸送入京城。
這是諸葛芸離開的最後機會。
陸鬱看著諸葛芸,對她露出了微笑:“救下這些人,你一定會開心的。”
諸葛芸袖中的手在抖個不停:“你,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可以在船上給你安排一個位置,絕對不會被人發現的。”
陸鬱清透的雙眼看著諸葛芸,其實他知道,諸葛芸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早就有答案了。
可她還是要說。
“我這身子骨,可動不了了。”陸鬱扯開唇邊,目光溫柔極了,“況且水路那麼寒,我還是想待在能曬到太陽的地方。”
諸葛芸的目光近乎崩潰了,她要用好大力氣才能壓抑住眼睛不流出東西來。
“幫了你這麼久,總不能在最後一次,成為你的拖累。”
諸葛芸覺得自己心都成了無數瓣,甚至都沒有感覺了:“……我不怕拖累。”
陸鬱笑了,這次他沒有再咳嗽,因為,連咳的力氣都沒了。
“我怕啊,好不容易在你心裡形象這麼好,可不想再回到混吃等死那會了。”
第一次見面,諸葛芸如此嫌棄他的廢。
往事一幕幕,諸葛芸覺得自己呼吸都死了。
“……陸鬱,鬱這個字不一定是鬱悶的鬱,‘鬱彼北林’,樹木蔥鬱,你這個沒文化的廢柴。”
陸鬱眼淚都笑出來了,而對面,諸葛芸同樣是滿臉淚痕。
諸葛芸迅速轉身就朝著前方跑去,她怕自己再不走就永遠也走不掉了。
“喂,阿芸。”
陸鬱居然第一次叫了諸葛芸的名字,還是這般親暱肉麻。
諸葛芸的腳步頓住了。她四肢發麻。
“我在那個世界等你啊……”
他們都知道,那個世界,並非這個世界的人理解的,而是真正屬於他們才能懂的世界。
諸葛芸用力點點頭,淚水漫過下頜,流淌進脖子,她開始瘋狂地拔足狂奔,跑過了山野,跑過了四季,有件事她沒有告訴陸鬱,因為怕這個鬱悶的人臨走時更鬱悶了,就讓他曬著他的太陽,開開心心地回去吧。
諸葛芸雙手捂住小腹,眼淚開始更洶湧在她眼睛瘋狂落下,這也是她一定要拋棄陸鬱離開福王的原因,她不能不走,每一滴淚落,都是對陸鬱無聲的告別,也是對腹中骨肉最卑微的守護。從此天人永隔,相見無期……
? ?關於襄爹的設定,很早就確定了,是個早早病逝但對阿孃影響很深的人。而大家猜測的韋大人,其實試想如果他真的是阿襄的爹、韋帥就沒那麼帥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