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寒的屍身尚存餘溫。
天刑劍尖的血,一滴滴墜入塵埃,洇開小小的、暗紅色的花。
白玉廣場,死寂如墳。
倖存的江湖客們神情麻木,或坐或躺,目光渙散地投向這片人間煉獄,靈魂似乎還未從那場神魔之戰中歸位。
陳十三抱著林薇,懷中軀體的生機,僅靠丹藥鎖著最後一縷。
那微弱的起伏,每一次都牽動著他的心臟,帶來尖銳的刺痛。
就在這時。
大地的震顫,帶著鐵律般的節奏傳來。
山道盡頭,一線黑潮漫卷而上,吞噬著沿途的光線與聲響。
那是一支軍隊。
三百騎士,玄甲覆身,猙獰的面甲下只露出冰冷的視線。胯下戰馬亦是全身披掛,人馬一體,行動間,竟連馬蹄聲都沉悶得令人心悸。
這股黑色的洪流所過之處,空氣都變得滯重黏稠。
玄甲衛!
巡天鑑最精銳的武裝力量!
為首兩人,一男一女,格外醒目。
女子紫衣矯健,身段挺拔,正是朱珠珠。
男子魁梧如山,肩上扛著一架被他暴力改造過的加特林巨炮,炮管閃爍著猙獰的金屬光澤,正是巡天鑑工坊主事,墨小小。
看著這支援軍,陳十三抱著身體漸漸冰冷的林薇,眼皮沉重地跳了一下。
來得真“及時”。
是來清點屍體的嗎?
黑色的洪流在廣場邊緣驟然止步,三百玄甲衛翻身下馬,重靴落地,三百人只發出一聲整齊的悶響,金鐵之聲被恐怖的紀律完美吸收。
然而,這支沉默如鐵的隊伍中,出了一個“叛徒”。
“三哥!!!”
墨小小一眼就鎖定了廣場中央那個浴血的身影,和他懷裡的一抹白色。
他那張憨厚的臉膛瞬間漲紅,肌肉都在興奮地抖動,完全無視身旁朱珠珠投來的警告一瞥,一把扔掉頭盔,邁開兩條粗壯的腿,悶頭狂奔而來。
他張開蒲扇般的大手,本想給陳十三一個結實的熊抱,宣洩他滿腔奔騰的崇拜。
可衝到近前,他的目光觸及陳十三懷中那個毫無血色、氣息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女子時,動作驟然僵住。
那足以開山裂石的熊抱,硬生生拐了個彎,化作一記沉重的拍肩。
“砰!”
陳十三本就瀕臨崩潰的身體猛地一晃,險些被這一掌拍得散架。
“三哥!”墨小小沒察覺自己的力道,一雙虎目竟迅速泛紅,聲音哽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最行!你一定能行的!”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指著身後的玄甲衛。
“你等著!我這次把升完級的‘大寶貝’帶來了!早知道他們這麼不經打,我就不該聽朱珠珠的,直接在山下給你轟一炮,把這破山頭給你犁平了!”
陳十三:“……”
謝謝,那一炮下來,我們大概也一起平了。
另一邊,朱珠珠利落落地。
她的視線極快地掃過整個戰場,在那些散落的乾屍灰燼和空氣中未散的魔氣上稍作停留,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
隨即,她的目光定格在陳十三身上。
她精緻的鼻翼輕輕翕動。
血腥味,魔氣腐臭味,還有一股……極其特殊的味道。
那是一種被烈火與雷霆千錘百煉,洗盡鉛華後,沉澱下來的至純氣息。
此刻的陳十三,氣息萎靡,生命力乾涸,像一塊被榨乾了所有水分的朽木。
可這景象,在她這位《饕餮吞天訣》的修煉者眼中,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意味。
這不是虛弱。
這是極致的凝練!
是陳放了百年的絕世火腿,看似乾癟,內裡每一絲肌理都封存著驚心動魄的醇厚風味與磅礴能量。
朱珠珠的喉嚨,本能地滾動了一下。
一股源自功法深處的奇異衝動,讓她想……嚐嚐看。
“咳咳!”
一道興奮到破音的嗓門,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雷驚濤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衝過來,黑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亢奮。
“朱大人!墨兄弟!你們可算來了!你們是沒看見啊!”
他手舞足蹈,唾沫橫飛,成了最激情的現場解說。
“那慕容寒老狗,道貌岸然,被俺兄弟幾句話就扒了底褲!當著全江南武林的面,那張老臉,碎得稀爛!”
“然後他瘋了!直接入魔!召出一百多個劍傀!全是這些年失蹤的劍道天才!那場面,乖乖,鬼門關都沒這麼嚇人!”
“可俺兄弟怕了嗎?沒有!俺兄弟硬頂著,跟那老魔頭打得天塌地陷!最後老魔頭不講武德,開了個甚麼‘歸魂劍獄’,想把我們所有人煉成渣!”
雷驚濤說得聲嘶力竭,彷彿親歷者是自己。
墨小小聽得嘴巴大張,忘了合攏,手裡的機關零件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朱珠珠那張慣來冷傲的俏臉上,也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驚駭與肅然。
他們奉旨馳援,預想過無數種慘烈戰況。
卻唯獨沒想過,陳十三,以一人之力,蕩平了天劍山莊,甚至……硬撼了一位偽天人境的領域!
這不是離譜。
這是神蹟。
“最關鍵是最後!”雷驚濤說到高潮,聲音嘶啞,“老魔頭想引爆所有冤魂跟我們同歸於盡!是俺兄弟,以身化舟,一念慈悲,破了那劍獄!硬生生把那萬千冤魂給渡了!”
“我以慈悲破劍獄……”墨小小喃喃自語,雙眼放光,呼吸都粗重了,看向陳十三的眼神,像是信徒在仰望行走於人間的神只。
“不過……”雷驚濤的語氣驟然一轉,興奮的表情化為沉重。
他看了一眼陳十三懷中的林薇,聲音低沉下去。
“最後關頭,是林薇姑娘,為了救十三,燃燒神魂壽元,為他續上了魂力……這才……”
雷驚濤這句話,讓剛剛燃起的氣氛驟然冷卻。
墨小小收起了所有表情,望向那個面無血色,安靜得沒有一絲生氣的女子,眼中只剩下敬佩。
他是個技術宅,但也深知“燃燒神魂”這四個字的分量。
陳十三抱著林薇的手臂,無聲地收緊。
朱珠珠的目光,從林薇那張蒼白近乎透明的臉,緩緩移到陳十三那刀削般緊繃的下頜線上。
她看到了他眼中,毫不遮掩的痛惜,以及一種焚盡萬物也要將她救回來的決絕。
作為戰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情感的重量。
她對陳十三的觀感,在這一刻,徹底改變。
從“一個屢創奇蹟、有點意思的同僚”,變成了一個……真正能讓她將後背託付的,強大戰友。
“你們……怎麼來了?”
陳十三終於開口,聲音乾澀粗糲。
朱珠珠立刻收斂所有心緒,恢復了紫衣巡天使的威嚴與專業,上前一步,聲音沉凝。
“陳十三,收到你的最高等級血色令,女帝陛下第一時間便命我等星夜兼程,前來馳援。”
“指揮使白忘機大人正在閉關療傷,無法抽身,特命我全權負責江南之事。”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傳達出那道足以讓整個江南天翻地覆的旨意。
“女帝陛下有旨:”
“江南這張桌子,你想掀,便由你親自去掀!”
“我等三百玄甲衛,自抵達一刻起,所有行動,皆聽你調遣!”
這番話,沒有驚雷炸響,卻比任何雷霆都更震懾人心。
所有幸存的江湖客,死死盯著那個抱著女子的男人,眼神從敬畏,化為了發自肺腑的恐懼。
這不再是對他個人武力的認可。
這是整個大周帝國,是那位傳奇女帝,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授權!
聽到這道旨意,又看到墨小小和朱珠珠眼中那份關切,陳十三那顆因林薇而冰封死寂的心,終於滲入了一絲暖意。
他不是孤軍奮戰。
他的背後,有同伴,有靠山。
“朱大人!”朱珠珠身後,一名玄甲衛上前,抱拳行禮。
朱珠珠的眼神瞬間冷冽如冰,果決幹練。
“傳我命令!”
“一隊,封鎖天劍山莊所有要道,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二隊,清點傷亡,安撫賓客,記錄口供!”
“三隊,接管廣場,收斂屍骸,勘察現場!”
一道道命令,清晰,冷酷,有條不紊。
“遵命!”
三百玄甲衛沉聲應諾,這臺精密的戰爭機器,開始高效運轉,正式宣告——
巡天鑑,接手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