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詭異的死寂,只持續了短短一息。
對於已經徹底瘋魔的慕容寒而言,這一息,卻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他感覺到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與生俱來、運用自如的四肢,突然間,不再聽從大腦的指揮!
他與歸魂劍獄之間那親密無間的聯絡,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插入,正在被蠻橫地侵蝕!
慕容寒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他那雙被魔紋覆蓋的眼睛,閃爍著嗜血的寒光。
“區區殘魂,也敢反抗!”
“給我回來!”
轟——!
他再無半分保留,神魂瘋狂震盪,將體內那股剛剛透過吸收生命精氣而暴漲的魔功,毫無保留地、歇斯底里地,重新灌注回整座劍獄之中!
黑氣如潮,魔音灌耳!
那剛剛陷入茫然的萬千殘魂,在慕容寒這不計代價的強行操控下,臉上的神情再次變得痛苦、猙獰!
那剛剛平息的暴戾與怨毒,重新從它們空洞的眼眶中燃起,甚至比之前更加兇狠,更加狂暴!
“吼——!”
一具劍魁巨人仰天咆哮,再次揮舞著手中的巨劍,朝著離它最近的一名武者當頭劈下!
整個劍獄,那剛剛停滯的殺戮機器,再次轟然運轉!
壓力,回來了!
而且比之前更加恐怖!
“他孃的!”雷驚濤剛剛喘了口氣,便被兩頭氣息暴漲的劍魁巨人左右夾擊,一時間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公子……”林薇的心,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面對這捲土重來的絕望。
陳十三,面色不改。
他緩緩地,從單膝跪地的姿態,重新站了起來。
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彷彿他站起來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一座鎮壓萬古的神山!
他無視了慕容寒的咆哮,無視了周圍再次陷入混亂的戰場。
他舉起了手中的天刑劍。
劍尖斜指地面,古樸的劍身之上,最後一絲代表著鋒銳的殺伐之氣,也徹底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莊嚴與肅穆。
他朗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蓋過了劍獄中所有的嘶吼與哀嚎。
“爾等聽真。”
“我乃大周巡天鑑,紫衣巡察使,陳十三。”
這不是在對慕容寒說話。
這是在對這片劍獄中,那萬千被囚禁的、痛苦的靈魂說話!
他以朝廷公器之名,為自己接下來的行為,賦予了最堅實,也最不容置疑的“法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腕一振,天刑劍平舉當胸!
“今日。”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然!
“以我之劍,許爾等解脫!”
嗡——!!!
天刑劍上,金光暴漲!
但那光芒,不再是先前焚化萬物的煌煌大日。
不再是霸道絕倫的至陽至剛。
而是一種……溫暖。
一種帶著撫慰與淨化之力的慈悲光輝。
那光芒,像是冬日裡最和煦的暖陽,像是母親最溫柔的撫摸,像是遊子歸鄉時,看到的第一縷炊煙。
金光如水銀瀉地,在這片漆黑的劍獄中,毫無阻礙地盪漾開來。
它沒有去攻擊任何一具劍魁,沒有去摧毀任何一柄魂劍。
它只是……輕輕地,籠罩了它們。
被金光觸及的殘魂,它們身上那翻騰不休的暴戾與怨毒,竟如積雪遇烈陽,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融。
它們扭曲的面孔上,那被強行催發出的痛苦與兇狠,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對於解脫的渴望。
是一種在無盡黑暗中,看到第一縷曙光時,那死灰復燃的希冀!
一具剛剛還凶神惡煞的劍魁,高高舉起的巨劍,就那麼凝固在了半空。它空洞的眼眶中,那妖異的血紅色迅速褪去,轉而望向了金光的源頭——陳十三。
那不再是敵人的目光。
那是一個溺水者,望向救命稻草的目光!
嘩啦啦……
整座歸魂劍獄的根基,在這一刻,發生了動搖!
無數魂劍的虛影開始變得不穩定,那蠕動的魂體沼澤,翻騰的速度也開始減緩。
“該死!”
慕容寒的臉色徹底扭曲,眼中閃過一絲狠辣。他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釜底抽薪!
這些殘魂,是他最強大的武器,也是他最堅固的鎧甲!
一旦它們徹底倒戈,這座劍獄,將不攻自破!
而他,將徹底失去與陳十三抗衡的資本!
他猛地催動魔功,一道道漆黑的鎖鏈自他體內暴射而出,試圖強行捆綁住那些正在“淨化”的殘魂,將它們重新拖回黑暗的深淵。
陳十三那慈悲的金色光輝,與慕容寒那邪惡的黑色鎖鏈,在每一道殘魂的身上,展開了一場慘烈無比的拉鋸戰!
那些剛剛獲得一絲安寧的殘魂,再次發出了痛苦的嘶吼!
它們的神魂,在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拉扯下,彷彿要被當場撕成兩半!
看到這一幕,陳十三的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憐憫。
他手中的天刑劍,第三次,高高舉起!
劍尖直指那柄因為力量衝突而開始劇烈震顫的歸魂主劍!
他的聲音,第三次響徹整個劍獄!
字字千鈞!
聲聲如誓!
“以我之名,還爾等公道!”
轟——!!!
如果說,“解脫”是承諾。
那麼,“公道”,就是誓言!
是直擊這些天才劍客們,心中最大不甘與怨恨的,最終審判!
這一句話,如同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了連線慕容寒與萬千殘魂之間的那道精神枷鎖之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慕容寒的神魂深處轟然炸響!
那柄巨大的歸魂主劍,再也無法維持形態!
其上,那萬千張原本模糊扭曲的人臉,在這一刻,徹底浮現!
每一張臉,都清晰無比!
是流雲劍洛風!
是蜀中李青!
是唐門唐俊!
他們那被怨恨與痛苦扭曲的面容,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對慕容寒的,滔天怒火!
“噗——!”
慕容寒臉色煞白,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色的逆血!
他與劍獄的聯絡,在這一刻,被斬斷了六成!
他輸了。
敗局已定。
然而,極致的敗亡,催生出的,卻是最徹底的瘋狂!
“很好……很好……很好!”
慕容寒擦去嘴角的血跡,那張扭曲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徹骨的寒意與瘋狂的決絕。
作為這座邪惡力量的締造者,他還有最後一張底牌。
那不是力量的挽回,而是毀滅的宣言!
“既然不能為我所用……”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那就一起……化為虛無吧!”
他猛地一咬舌尖!
一口精純無比的本命精血,如血箭般噴出,盡數灑在了那柄即將崩碎的歸魂主劍之上!
“萬劍歸魂——同歸於盡!!!”
嗡——!!!
那口精血,彷彿是世間最霸道的粘合劑。
那柄即將崩碎的歸魂主劍,竟在血光的籠罩下,被強行重新聚合!
其上所有清晰的人臉,再次變得模糊,最終,徹底融化,匯聚成了一片純粹的,充滿了毀滅、自爆、與天地同寂之意的血色!
一柄貫穿天地的血色巨劍,取代了之前的黑色主劍!
它的劍身上,不再有哀嚎。
只有死寂。
一種讓人從骨髓深處感到戰慄的,末日般的死寂!
他要引爆這成千上百的殘魂,引爆整座劍獄的根基!
他要拉著陳十三,拉著這廣場上的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陳十三的心臟,在這一刻,狠狠一縮。
他明白,要想真正破了這劍獄,要想真正地“渡化”這些冤魂,就必須接下這一劍!
用自己的神魂,去承載這萬千殘魂自爆前的,最後衝擊!
他看著那柄從天穹之上,帶著毀天滅地的氣息,朝著自己轟然斬落的血色巨劍。
他緩緩閉上了雙目。
他用盡所有的心力,將自己最後,也是最核心的意志,傳遞給了那萬千即將被引爆的殘魂。
那不是命令,不是請求。
而是一個,承諾。
“我為舟,渡爾等歸鄉!”
此念生,天地動!
陳十三手中的天刑劍,那沖天的浩然金光,沒有爆開,反而向內極致坍縮!
所有的光芒,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在他的腳下重新構築、延展!
以浩然正氣,為渡厄龍骨!
以慈悲劍意,作濟世船帆!
一艘船的虛影,出現在了陳十三的腳下。
那是一艘橫亙天地,完全由最純粹的意志與信念澆築而成的……金色巨舟!
陳十三,就站在這艘巨舟的船頭。
他衣袂無風自動,身形如槍挺立,在這一刻,他不再是凡人武者。
他是自九幽而來,引渡亡魂,駛向彼岸的擺渡人。
沒有絲毫猶豫。
陳十三駕馭著這艘由自身劍心所化的金色巨舟,迎著那柄即將爆開,蘊含著滅世能量的血色主劍,主動撞了上去!
不退!
不避!
以救贖,對撞毀滅!
以慈悲,硬撼瘋狂!
在雷驚濤目眥欲裂的怒吼中,在林薇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公子”中,在慕容寒那癲狂惡毒的獰笑中。
一金。
一紅。
兩股代表著截然不同意志的極致力量。
在這片即將崩塌的劍獄中心。
轟然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