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在哀鳴。
赤窮那一聲“殺了他”,彷彿是某種古老詛咒的開關,徹底引爆了這片天地間最恐怖的殺機。
六尊神魔,佇立於蒼穹六合方位。
他們不再像之前那樣貓戲老鼠,那種高高在上的戲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對同級別獵食者時才會顯露的森然殺意。
轟!
六道截然不同的神性法則,在這一刻產生了恐怖的共鳴。
那不僅僅是能量的堆砌,而是規則的碾壓。
毀滅之神焚九率先出手。他手中的漆黑長槍並未刺出,而是輕輕一頓。
嗡。
槍尖之上,一點黑芒炸開。
那不是火,那是純粹的毀滅規則具象化。
黑色的炎流如墨汁般潑灑而下,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貪婪地吞噬,空間被燒灼出刺鼻的焦糊味,原本穩固的虛空壁壘像蠟油一樣融化滴落。
緊接著是饕餮之神赤窮。
他那張足以吞噬山嶽的巨口猛然張開,這一次,他吞的不是物質,而是概念。
陳十三身周的空間瞬間坍塌。
一種無法抗拒的引力場憑空生成,要將陳十三連同他所在的這片空間座標,硬生生地從這個世界上“抹去”,咀嚼成虛無的殘渣。
時間之神歲魘打了個哈欠,眼神慵懶而殘忍。
他指尖輕彈。
一道無形的波紋掃過陳十三所在的區域。
時間流速瞬間錯亂。
左側的空間彷彿靜止在萬古寒冰之中,連思維都要凍結;而右側的空間卻在瘋狂加速,一息萬年,要讓其中的生命瞬間衰老成灰。
這種時空的撕裂感,足以讓任何神軀之下的肉體瞬間崩解成基本粒子。
謊言之神墨心的低語,如無數只溼滑的觸手,無孔不入地鑽進陳十三的耳膜。
“放棄吧……”
“睡吧……”
“神是不可戰勝的……”
每一個字都在篡改陳十三的認知,誘導他的神魂自我兵解。
絕望之神夜梟撥動琴絃,哀傷的灰色音符化作實質的鎖鏈,封鎖了陳十三所有的退路。
空間之神虛蟄的身影徹底消失,只有陳十三週身百骸最脆弱的節點處,一道道無聲無息的空間裂縫悄然張開,如同無數把看不見的利刃,貼著他的面板切割。
這是一張絕殺之網。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處於風暴中心的陳十三,就像是一隻即將被碾碎的螻蟻。
然而。
這隻螻蟻,在笑。
他的臉龐因為承受著恐怖的重壓而微微變形,面板表面滲出細密的血珠,但那嘴角,卻極其猖狂地咧到了耳根。
那是一種見到了絕世美味的、癲狂的笑。
“這就對了……”
“這才是……神戰啊!”
陳十三猛地抬手,一掌重重拍在自己的胸口膻中穴!
噗!
七竅之中,同時噴出一股粉色的血霧!
那不是他的血。
那是之前吞噬歡靡斷臂時,還沒來得及消化、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的神力!
此刻,他將這股足以撐爆軀體的力量,毫無保留地逼出體外,以身為軸,以血為引!
《乾坤大挪移》——第七層!
這一門凡間武學的極致奧義,在神力的加持下,發生了某種不可名狀的質變。
“借力打力!給我轉!!!”
陳十三嘶吼,喉嚨裡彷彿含著兩塊燒紅的烙鐵。
嗡——!!!
那漫天噴灑的粉色血霧,瞬間被一股奇異的力場捕獲,在他周身構建出一個瘋狂旋轉的粉色旋渦!
那是歡靡的慾望法則,此刻卻被陳十三強行扭曲成了最堅固的盾牌,也是最詭異的鏡面!
轟隆隆!
焚九那足以燒穿地殼的毀滅黑炎,率先撞上了這個粉色旋渦。
兩股截然不同的神力在陳十三身前瘋狂互相吞噬、撕咬。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徹天地。
“移!”
陳十三雙目赤紅,雙手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玄奧的軌跡。
那股原本必殺的毀滅黑炎,竟然被粉色力場硬生生地偏轉了三十度!
轟!
黑炎擦著陳十三的肩膀飛過,狠狠砸向了身側那道正準備偷襲的空間裂縫!
空間之神虛蟄發出一聲悶哼,那道裂縫瞬間被黑炎填滿、燒燬!
爆炸的餘波在陳十三身前炸開。
砰!
他胸前的衣衫瞬間化為飛灰,連帶著胸骨處的血肉都被那恐怖的能量風暴颳去了一層!
森森白骨裸露在外,甚至能看到裡面跳動的心臟。
痛嗎?
痛入骨髓!
但陳十三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甚至帶著一絲變態的快意。
“這娘們的勁兒……真夠大的!”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跡,那雙眸子亮得嚇人。
“再來啊!沒吃飯嗎?!”
他在挑釁神明。
他在用一種自殺式的方式,在刀尖上跳舞!
體內,那股狂暴的神力如決堤的洪水,肆虐著他的每一寸經脈,企圖撐爆這具凡人之軀。
換做常人,早就爆體而亡了。
但陳十三不是常人。
他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惡鬼。
“給老子……鎮!”
他咬緊牙關,牙齒幾乎被咬碎。
體表之上,《太玄經》全力運轉!
無數金色的蝌蚪文彷彿活了過來,如同一道道神金鑄造的鎖鏈,死死鎖住了即將崩裂的面板和肌肉。
皮膜之下*《龍象般若功》與《大日琉璃體》金光大作,將他的骨骼淬鍊得如神金般堅硬,硬抗神力的沖刷!
而在丹田氣海深處。
《大日焚天經》化作一尊恐怖的金色熔爐,爐火滔天!
陳十三就像是一個瘋狂的鐵匠,將那股充滿了慾望與狂亂的神力,不管三七二十一,統統強行投入火中!
燒!
煉化!
去其糟粕,取其精華!
即便神魂在那股狂亂意志的衝擊下搖搖欲墜,那一顆【浩然劍心】卻如海中礁石,任憑風浪滔天,我自巋然不動!
滋滋滋——
神力被強行煉化,化作最精純、最滾燙的金色岩漿,填補著他乾涸的經脈。
原本因為激戰而衰落的氣息,竟在這一刻節節攀升!
甚至比之前更強!
“那是……歡靡的力量?!”
遠處的謊言之神墨心驚撥出聲,那張總是掛著虛偽笑容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在拿歡靡的神力當燃料?!”
“他在藉助我們的壓力,強行煉化歡靡的本源!”
這群神魔被震撼了。
凡人觸碰神力,要麼被同化成傀儡,要麼直接爆炸。
可眼前這個男人,竟然把身體當成了熔爐,把神力當成了礦石!
他在拿六尊神魔當磨刀石!
“瘋子……”
赤窮的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不能讓他繼續下去了!殺了他!”
轟!
攻擊更加狂暴了。
但陳十三卻不再硬抗。
藉著神力對撞產生的混亂氣流,他腳下的步伐突然變得飄忽不定。
《凌波微步》。
這門原本只是凡間輕功的步法,此刻在神力的催動下,竟然踏出了涉及“因果”的韻味。
他在歲魘製造的時間亂流中穿梭。
前一步,他還在萬年之前;後一步,他已至剎那之後。
他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卦象的生門之上,身形如鬼魅,如青煙。
赤窮的空間吞噬咬了個空。
焚九的黑炎只燒燬了他的殘影。
那足以讓星辰衰老的時間之力,竟然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滑溜的蟲子!”
絕望之神夜梟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他最討厭這種生命力旺盛、像蟑螂一樣怎麼都踩不死的蟲子。
這會讓他的“絕望藝術”顯得不夠完美。
“既然肉體難以毀滅,那就……摧毀他的靈魂。”
夜梟優雅地抬起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弄琴絃。
錚——!
琴音再變。
這一次不再是實質的鎖鏈,而是一種無孔不入的音波,直接無視了肉體的防禦,直刺靈魂深處。
那是“神之哀嘆”。
凡聽聞者,道心崩塌,自絕生機。
正在飛速移動的陳十三,動作猛地一滯。
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他的雙眼瞬間失去了焦距。
眼前的世界,變了。
不再是充滿硝煙的戰場,而是一片灰白色的廢墟。
那是……京城。
此時的京城,已化作一片火海。
斷壁殘垣之間,屍橫遍野。
陳十三呆呆地看著前方。
在那崩塌的城牆之上,四道熟悉的倩影被巨大的長矛釘死在石壁上。
趙凜月、林薇、笙月、夜玲瓏……
她們渾身浴血,生機斷絕,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絕望地看著他。
彷彿在質問:你為甚麼不來救我們?
“爹爹……”
微弱的哭喊聲從火海深處傳來。
陳十三渾身一顫,猛地轉頭。
只見年幼的陳平安和陳靈,正被幾隻猙獰的惡鬼按在火堆裡,稚嫩的面板被燒得滋滋作響。
“爹爹,我好疼啊……”
“救救靈兒……”
那聲音淒厲,直刺人心最柔軟的角落。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的結局。”
夜梟的身影出現在幻境上空,他優雅地撫琴,聲音帶著高高在上的悲憫。
“你所謂的反抗,只會給身邊的人帶來災難。”
“放棄吧,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脫。”
一道灰色的死光,已在現實中悄然凝聚,直指陳十三的眉心!
然而。
處於幻象中心的陳十三,並沒有如夜梟預料的那樣崩潰痛哭,也沒有跪地求饒。
他只是緩緩低下了頭。
肩膀開始顫抖。
那是恐懼嗎?
不。
那是極度的、壓抑到了極致的……憤怒!
“爹爹……好疼……”幻象中女兒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
陳十三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
那雙眸子裡,沒有眼淚,沒有眼白。
只有一片翻湧的、屍山血海般的殺意!
“你千不該,萬不該……”
陳十三的聲音很輕,卻彷彿是從九幽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低語。
“不該拿她們……來搞我的心態。”
“你這隻……雜毛鳥!!!”
轟——!!!
一股浩大、剛正、彷彿能撐起天地的白色氣柱,毫無徵兆地從陳十三天靈蓋沖霄而起!
那不是內力。
那不是神力。
那是他在屍山血海中養出的、獨屬於讀書人的——【浩然劍心】!
誰說儒家只能讀書?
誰說君子只能動口?
君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櫓!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陳十三暴喝。
每一個字,都如同洪鐘大呂,在天地間炸響!
那是儒家至聖真言!
每一個字吐出,虛空便震顫一次。
那靡靡的絕望琴音,在這股浩然正氣面前,如同積雪遇到了驕陽,瞬間消融!
咔嚓!
咔嚓!
灰白色的絕望領域開始崩塌!
現實中。
“怎麼可能?!這是甚麼力量?!”
夜梟臉色大變,手中的豎琴琴絃瘋狂震顫,發出刺耳的哀鳴。
他感覺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放在了滾燙的油鍋裡!
那種純粹的“正氣”,對他這種以負面情緒為食的神來說,就是最劇烈的毒藥!
“還沒完呢!”
陳十三一步踏碎虛空,身後的浩然正氣瞬間轉化為熾熱的赤紅!
《大日焚天經》!
儒釋道三教合一!
浩然為薪,烈陽為火!
這一刻,所有功法在他體內共鳴。
太玄經鎖身,龍象般若強力,浩然氣鎮魂,大日焚天經化神力為己用!
此時的陳十三,就像是一輪墜落人間的暴怒烈陽!
“給老子……燒!!!”
他沒有用劍。
他整個人化作了一柄人形巨劍,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太陽真火,頂著面板被燒焦的劇痛,無視了空間的距離。
就像是一顆瘋狂的流星,狠狠地撞向了夜梟!
“攔住他!!”赤窮怒吼。
但來不及了。
浩然正氣破除了一切精神干擾,大日真火燒穿了一切神力護盾。
陳十三的速度快到了極致。
那是憤怒的速度!
轟!!!
他直接撞入了夜梟的懷中!
“不——!!”
夜梟發出淒厲的慘叫。
他引以為傲的神力護盾,在浩然氣與太陽火的雙重剋制下,脆得像張紙。
噗嗤!
陳十三的手掌,燃燒著金色的火焰,五指如鉤,直接貫穿了夜梟的胸膛!
鮮血噴濺在陳十三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宛如魔神。
“玩弄人心者,必被人心反噬。”
陳十三湊到夜梟耳邊,聲音冰冷如萬年玄冰。
“下輩子,別彈琴了。”
他的手掌猛地用力,攥住了那顆還在跳動的灰色神格。
“去打鐵吧,那個比較適合你。”
轟!!!
太陽真火在夜梟體內全面引爆!
這位以優雅著稱的絕望之神,甚至來不及留下一句遺言,就在這至陽至剛的火焰中,由內而外,徹底化作了飛灰!
連神魂渣滓都被燒得乾乾淨淨!
虛空中,只剩下一團還在燃燒的餘燼,緩緩飄落。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剩餘的五尊神魔,動作僵硬地停在半空。
又一位神,隕落了。
而且是被這種最為剋制、最為霸道、最為蠻橫的方式,當場焚殺!
陳十三甩了甩手上的灰燼,渾身金光繚繞,雖然滿身是血,胸口白骨森森,卻宛如戰神臨塵。
他緩緩轉過身。
那雙燃燒著金焰的眸子,掃向剩下的五尊神魔。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燃料”又多了一股。
雖然絕望之力有些晦澀,但在大日熔爐面前,不過是稍微難啃一點的骨頭罷了。
“五個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血的白牙,眼神中透著讓人膽寒的貪婪。
那不是獵物看獵人的眼神。
那是餓狼看自助餐的眼神。
“下一個,誰來送……這口正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