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足以讓任何一位天人境頭皮發麻的絕殺一刺,梵天燼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情。
他甚至沒有回頭。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他口中輕誦,體表那層薄薄的赤金袈裟,佛光驟然大盛,瞬間在他身後形成一道由無數“卍”字元交織而成的,半透明的金色壁障。
金剛琉璃壁!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魏塵那柄無形的陰影之刃,竟硬生生刺穿了那看似無堅不摧的琉璃壁!雖然匕首上的大部分力量被佛光消磨,但那一點最精純的刺殺道則,依舊穿透而過,擦著梵天燼的身體,將其赤金袈裟劃開一道微不可察的口子!
一滴金色的佛血,緩緩滲出,隨即便被袈裟上的佛光淨化。
梵天燼身體微微一震,那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波瀾。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落在魏塵身上,那絲訝異已經變成了帶著殺意的審視。
“有趣,有趣。貧僧倒是小瞧了你這閹人,竟能傷到我的金剛琉璃身。你,很好。”
他的語氣不再是新奇,而是帶著一絲被螻蟻挑釁後的冰冷。
魏塵的臉色,凝重到了極點,但他心中卻是一沉。自己蓄力已久的巔峰一刺,僅僅是劃破了對方的皮肉,連輕傷都算不上。
這個敵人,比想象中還要可怕無數倍。
“陛下,老奴,盡力了。”
魏塵對著趙凜月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深吸一口氣,佝僂的身軀緩緩挺直,那股屬於天人境強者的氣勢毫無保留地攀升至頂點。他整個人,彷彿與天地間的陰影融為了一體。
“影殺之界,十方寂滅!”
他雙手一合,整片天空的光線,都為之一暗。無數道比髮絲更細的陰影之線,從虛空中浮現,化作一張天羅地網,朝著梵天燼籠罩而去。每一道絲線,都足以輕易切割一名歸真境強者的神魂。
這是他的領域,是他壓箱底的絕技。
“雕蟲小技,班門弄斧。”
梵天燼臉上那絲悲憫徹底消失,化作一片漠然。
他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也罷,既然你一心求死,貧僧便讓你見識一下,何為掌中佛國。”
他不再言語,只是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朝著天空虛虛一按。
剎那間,風雲變色,蒼穹之上,一隻完全由純粹佛光與法則之力構成的金色巨掌憑空凝聚。那巨掌遮蔽了天日,掌紋清晰可見,彷彿蘊含著一方世界,帶著鎮壓三界六道的無上威勢,對著魏塵的“影殺之界”,緩緩壓下!
這一掌,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萬物歸於沉寂的絕對壓制。
漫天陰影絲線,在那金色巨掌面前,連掙扎都做不到,便被那浩瀚的佛光寸寸碾碎,消融於無形。
魏塵臉色煞白,他拼盡全力,身形在空中化作千百道殘影,試圖躲避。
但在那彷彿能覆蓋整個京城的巨掌面前,一切掙扎都是徒勞。
轟!
那金色巨掌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極致,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魏塵的護體真元,如同一張薄紙,被輕易撕碎。
他身上的太監服瞬間化為飛灰,整個人像一個破布口袋般倒飛出去,沿途撞塌了三座宮殿,最終深深地嵌入了皇城厚重的城牆之中,口中噴出的,是帶著一絲陰影氣息的黑色血液,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點。
皇宮最後的防線,崩潰。
那眼神,像是一個餓了千年的乞丐,終於看見了滿漢全席。
“道果已成。”
“乖徒兒,隨為師去往西天極樂吧。”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朝著觀星臺虛虛一抓。
天穹之上,風雲倒卷。
一隻遮天蔽日的金色佛手憑空凝聚,帶著碾碎一切眾生的威壓,緩緩壓下!
陰影籠罩了整個皇城。
四女面色慘白,神魂在威壓下幾欲崩碎。
就在那佛手即將觸碰觀星臺的剎那。
一道聲音,突兀地響徹天地。
聲音不大。
卻帶著一股濃烈的、不講道理的、屬於市井潑婦罵街般的暴躁與煞氣。
“我的兒子,也是你這禿驢能碰的?!”
這一嗓子,罵得天地一靜。
那隻不可一世的巨大佛手,竟在這喝罵聲中,硬生生頓在了半空!
觀星臺上。
陳十三身前。
一道青色身影,憑空出現。
沒有驚天動地的特效,沒有瑞彩千條的異象。
只有一個穿著粗布麻衣,頭髮隨意挽著荊釵,腰間甚至還繫著一條沾著油漬圍裙的中年婦人。
那一聲暴躁的喝罵,像是一塊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在死寂的天地之間。
所有人都懵了。
觀星臺上,本已心如死灰的趙凜月、林薇、笙月、夜玲瓏,齊刷刷地看向那個突然出現的、穿著粗布麻衣的中年婦人。
這個女人是誰?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她剛才說甚麼?我的……兒子?
趙凜月鳳眸劇烈收縮,她身為大周女帝,識遍天下英豪,卻對眼前這個婦人沒有半點印象。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普通的村婦,剛剛那一拳,竟硬生生打碎了天人後期強者凝聚的遮天佛手!
這怎麼可能?!
林薇和笙月更是心神劇震,她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陳十三的出身,陳留縣一個小捕快的兒子,父母是再普通不過的鄉野村夫。
可眼前這個……是普通村婦該有的樣子嗎?
夜玲瓏銀色的瞳孔裡,第一次褪去了玩味和嘲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怪物般的驚疑。她能感覺到,這個婦人身上那股力量,不屬於真元,不屬於神魂,那是一種更古老、更純粹、更霸道的東西!就像……就像是這片大地本身發出的怒吼!
“你……”
天穹之上,梵天燼臉上的悲憫面具終於徹底掛不住了,他死死盯著鳳溪瑤眼底的驚駭與忌憚幾乎要溢位來。
那一拳,他感受得最清楚。
沒有法則波動,沒有真元流轉,就是純粹到極致的,彷彿能打碎星辰的力量!這種力量,他只在佛門最古老的典籍中,關於上古人皇的描述裡,看到過隻言片語的記載。
“你是守墓人?!”梵天燼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守墓人!
那群人皇留下的瘋狗!一群不懂變通,只知守護那座破爛大陣的石頭!他們不是早就該死絕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然而,鳳曦瑤根本沒理會他的驚駭。
她一拳轟散了佛手,連看都沒再看天上的禿驢一眼,轉身,目光落在了那個盤膝而坐,眉心印記閃爍,神情淡漠如神只的兒子身上。
就是這一眼,讓鳳曦瑤那顆剛剛還暴怒如火山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從陳留縣一路趕來,聽了一路的傳說。
甚麼“詩仙捕神”,甚麼“紫衣巡察使”,甚麼“武安君”。
在她聽來,那都是別人家的孩子。
她的兒子,就是那個小時候會尿床,長大了會貧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臭小子。
可眼前的這個……是誰?
那張臉還是她兒子的臉,可那雙眼睛,空洞,淡漠,沒有一絲她熟悉的光彩。那股高高在上,視眾生為螻蟻的氣息,讓她感到無比的陌生,甚至……心慌。
她身為守墓人,追查了一路的“異端”,那個動搖了絕天大陣根基,被長老會列為必殺目標的“魔障”……
竟然就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種?
鳳曦瑤,在這一瞬間,腦子裡一片空白。
身為守墓人,遇見異端,當殺無赦。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是傳承了數千年的鐵律。
可……
她看著兒子那張蒼白而俊美的臉,看著他身旁那四個同樣臉色慘白,卻依舊死死守護著他的姑娘。
一個威嚴如女帝,一個清冷如冰雪,一個溫柔如月光,還有一個……妖里妖氣的。
這臭小子,出息了啊。
鳳溪瑤的心,瞬間亂了。
去他孃的守墓人!去他孃的祖訓!
老孃只知道,誰敢動我兒子,我就捶死誰!
她伸出那隻佈滿粗繭,剛剛還打碎了遮天佛手的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陳十三的臉頰。
那冰冷的觸感,讓她的心又是一疼。
“兒啊,別怕。”
她的聲音,瞬間從剛才的潑辣暴躁,變得無比溫柔,就像在陳留縣的院子裡,叫貪玩的陳十三回家吃飯一樣。
“娘來了。”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站在這,也別想動你一根汗毛。”
這番話,她說得風輕雲淡。
卻讓觀星臺上的趙凜月等人,心頭掀起了滔天巨浪。
娘?
真的是……陳十三的母親?
這個念頭,比剛才看到她一拳打爆佛手還要讓人覺得荒誕!
“阿姨……您……”笙月看著鳳溪瑤,下意識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和緊張。她能感覺到,這個婦人身上,有種讓她感到親近,又感到敬畏的氣息。
鳳溪瑤回頭,看了看笙月,又看了看林薇和趙凜月。
目光在四個姑娘臉上掃了一圈,最後,她那雙溫和的眼睛裡,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嗯,長得都挺俊。
就是身子骨弱了點,一看就沒好好吃飯。
回頭得給她們好好補補。
“好孩子,你們受苦了。”鳳曦瑤對著她們笑了笑,那笑容,淳樸又真誠,“剩下的,交給我。”
“放肆!”
就在這詭異的溫情時刻,天穹之上,梵天燼的怒吼聲轟然炸響!
他被無視了!
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村婦,一個應該被他踩在腳下的守墓人,竟然當著他的面,上演母慈子孝,婆媳相認的戲碼?
奇恥大辱!
“本座不管你是誰!今日,此子,本座要定了!你這守墓的餘孽,便與他一同,化為我佛的養料吧!”
梵天燼徹底暴怒,不再保留。
他雙手猛然合十,身上那件赤金袈裟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佛法無邊,普度眾生!”
他身後,一尊比之前那佛手更加龐大,更加凝實的千手古佛虛影,緩緩浮現。
那古佛寶相莊嚴,面帶慈悲,千隻手臂或持法器,或結法印,每一隻手都蘊含著一種不同的法則之力。
一股遠超剛才的恐怖威壓,如天河倒灌,瞬間籠罩了整個京城!
這一次,他不光要抓走陳十三,他要將這整座皇城,都煉化成他的佛國淨土!
觀星臺下,剛剛被白忘機喂下丹藥,勉強吊住一口氣的魏塵,看到這一幕,眼中瞬間充滿了絕望。
“完了……”
這股力量,已經超出了天人後期的範疇。
這個老禿驢,為了奪取道果,竟然不惜引動禁忌之力!
“阿姨,小心!”
觀星臺上,趙凜月等人也感受到了那股足以毀滅一切的力量,齊齊驚撥出聲。
然而,鳳溪瑤只是抬了抬眼皮,撇了撇嘴,臉上滿是不屑。
“花裡胡哨的,嚇唬誰呢?”
她甚至懶得再跟梵天燼廢話。
道理?
在陳留縣的菜市場,她早就明白了一個真理。
跟不講理的人,講道理是沒用的。
只有拳頭,才是硬道理。
她再次掄起了胳膊。
還是那隻手,還是那個姿勢,像是要拍死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但這一次,她那瘦弱的身體裡,爆發出的不再是單純的力量。
一股源自太古蠻荒,厚重、蒼涼、霸道到極致的拳意,沖天而起!
在那股拳意麵前,梵天燼那所謂的“佛法無邊”,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具,可笑又可憐。
“老孃的道理,你聽不懂。”
鳳溪瑤看著天空,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就用拳頭,教到你懂為止!”
話音落。
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