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之外,天地一片死寂。
唯有那個巨大無朋的黑色光罩,在如心臟般緩緩搏動,每一次跳動,都讓空間泛起陣陣漣漪,其上那數十萬張痛苦的人臉,也愈發的清晰與猙獰。
光罩內部,那股邪異到極點的氣息,攀升得越來越快,彷彿一頭即將掙脫所有枷鎖的太古兇獸,正在進行最後的蛻變。
陳十三懸浮於半空,神情冰冷。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
等?
等到儀式完成,那便是真正的末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光罩上那些扭曲的面容,那些本該在望州城開始新生活,卻連死後都不得安寧的無辜百姓。
他眼中的冰冷,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那怒火,並未讓他失去理智,反而讓他那顆圓融通透的浩然劍心,變得愈發堅定。
“趙無極,你千不該,萬不該,拿他們來當你的擋箭牌。”
他低聲自語,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下一刻,他不再有絲毫猶豫。
剛剛穩固的天人境修為,被他毫無保留地催動到了極致!
嗡——!
他身後的虛空之中,一尊頂天立地的金色神只虛影,轟然顯現。那神只的面容與他一般無二,雙目開闔間,是審判萬惡的無上威嚴。
緊接著,陳十三與他手中的天刑劍,連同那尊金色神只的虛影,在瞬間合而為一!
他整個人,化作了一柄貫穿天地的金色神劍!
劍身之上,不再是單純的鋒銳,而是流轉著無數玄奧的法則符文。那是《無妄劍經》的真意,是浩然劍心的顯化,更是劍無心那最後一道劍痕的再現!
“《無妄劍經》——天道一斬!”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華麗的招式。
只有最純粹,最決絕,彷彿要將這片天地都一分為二的,至強一擊!
金色的神劍,拖著長長的璀璨尾焰,如同一顆逆行伐天的彗星,狠狠地,撞向了那片漆黑如墨的領域壁障!
轟——!!!
一聲足以震碎山河的巨響,在整個京城上空轟然炸開!
金與黑,兩種代表著截然相反法則的力量,在接觸的瞬間,爆發出最野蠻、最本源的湮滅!
那堅不可摧,由數十萬生靈的恐懼與絕望構築而成的魔道壁障,在這一劍之下,竟被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長達百丈的巨大口子!
無數淒厲的尖嘯從壁障中傳出,那些痛苦的人臉,在純粹的浩然劍光之下,如同被烈日灼燒的冰雪,迅速消融、淨化。
他沒有絲毫停頓,化作的金色劍光順著那道裂口,一閃而入。
也就在他進入的瞬間。
那道被強行撕開的裂口,彷彿擁有自己的生命,無數扭曲的黑色肉芽從邊緣瘋狂滋生,在短短一息之內,便再次癒合,恢復如初。
甚至比之前,更加的厚重,更加的堅固。
陳十三,成功衝了進去。
但同時,他也將自己,徹底困在了這座為他精心準備的,最終的墳場。
……
皇陵領域內部。
這裡的光線,昏暗到了極點。
天空,是一種令人壓抑的暗紅色,彷彿凝固的血液。大地,則完全被黑色的、散發著濃郁屍臭的菌毯所覆蓋,那些菌毯上甚至睜開著無數猩紅的眼球,隨著陳十三的闖入,齊刷刷地轉動過來,透出無盡的惡意。
陳十三剛一落地,便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這裡的法則已被徹底扭曲,空氣粘稠如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混雜著鐵鏽與腐肉的毒霧。他體內的浩然劍氣,運轉速度驟然減慢了三成,彷彿陷入了泥沼,劍心之上更是傳來陣陣被汙染的刺痛感。`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這片魔域的最中心。
那裡,祭祀儀式已經結束。
通天的魔氣龍捲正在消散,原地只剩一個巨大的、仍在搏動的血肉之繭。
隨著陳十三的目光注視,那血肉之繭的搏動,猛然一停。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從繭上傳來。
一道道裂紋迅速佈滿整個血繭。
轟!
血繭轟然炸裂,漫天血肉飛濺。
一個身高丈二,通體覆蓋著黑色骨質甲冑,額生猙獰獨角,背後骨刺林立的恐怖怪物,緩緩地,從血霧中站了起來。
那怪物,依稀還能看出幾分趙無極的輪廓,但整個人的氣息,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不再是人。
而是一尊,真正的魔!
“嗬……嗬嗬……”
那怪物般的趙無極,喉嚨裡發出一陣如同破風箱般的古怪聲響,他緩緩抬起那隻覆蓋著骨甲的利爪,似乎還沒完全適應這具身體。
他猩紅的目光,緩緩轉向了那個持劍而立的闖入者。
那眼神,不再是看待“神藥”的貪婪。
而是一種……神只俯瞰螻蟻般的,冰冷與漠然。
“陳十三……”
他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充滿了金屬摩擦質感。`他沒有笑,只是隨意地抬起手,對著陳十三的方向,輕輕一握
嗡——!
陳十三隻覺周身空間猛然凝固,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憑空出現,彷彿要將他連同他所在的那片空間一同捏成齏粉!他臉色一變,天人境的護體劍罡瞬間催發到極致,才堪堪抵住了這股力量,腳下的大地卻已寸寸龜裂。`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我之間的差距。”趙無極收回手,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本座的領域裡,本座,即是天道。”`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個領域劇烈一震,那道剛剛癒合的壁障上,魔光流轉,徹底隔絕了內外一切。`
“本想將你養得再肥一些,可惜,時不我待。”`
趙無極那猩紅的獨眼中,終於透出一絲戲謔。`
“不過也好,就在此地,就在今日,吞了你這枚完美的道果,助本座……徹底穩固這前無古人的無上魔境!”`
最終決戰的舞臺,已經搭好。
再無任何外力,能夠干涉。
而就在趙無極話音落下的瞬間。
陳十三的腦海中,那冰冷的系統提示音,毫無徵兆地,再次響起。
【S級連環任務【北境狼煙】最終環任務【神藥的審判】任務目標已更新!】
【任務名稱:最終裁定】
【任務目標:於無間皇陵之內,徹底斬殺並“裁定”魔主趙無極。】
【任務獎勵:???】
【失敗懲罰:神魂俱滅,於此世間的一切痕跡,都將被徹底抹除。】
陳十三持劍的手,有那麼一剎那,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不是因為“???”的未知獎勵,而是那一行冰冷刺骨的失敗懲罰。
神魂俱滅……
不,比那更可怕。
是“抹除一切痕跡”。
這意味著,他曾活過的證明,他與這個世界的每一次交集,師父的期盼,女帝的凝望,望州城百姓的感激……所有的一切,都將化為虛無,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這是一種比死亡更徹底的,存在的湮滅。
他一直以為,系統是他的機緣,是他的底牌。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這機緣背後那冷酷無情的等價交換法則。
沒有退路了。
那股寒意,在他的浩然劍心之中流轉一圈,非但沒能使其蒙塵,反而像是淬火的極寒之水,將劍心打磨得愈發通透、愈發純粹、愈發……瘋狂!
既然退無可退,那便向死而生!
陳十三眼中的冰冷,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一種將生死、榮辱、乃至自身的存在都盡數押上的,賭徒般的決然。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不可一世的趙無極,彷彿看穿了這片魔域,看向了冥冥之中那個釋出任務的未知存在。
你想看一場裁定?
好。
那就讓你看看,我的劍,夠不夠資格,來做這最終的裁定!
嗡——!
天刑劍發出一聲高亢的劍鳴,彷彿感受到了主人那斬斷一切的無上意志。
......
皇陵之外。
當那道金色劍光消失在壁障之後,當那道裂口徹底癒合。
觀星臺上,死一般的寂靜。
“不……”
女帝趙凜月嬌軀只是微微一顫,那雙鳳眸中一閃而過的恐慌便被一種徹骨的冰冷與決絕所取代。
她沒有哭泣,也沒有絕望。
因為她是帝王。帝王,沒有資格絕望。
“白忘機。”她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臣在。”白忘機那張慵懶的臉上,血色褪盡,卻同樣沒有半分頹喪,他躬身行禮,等待著最終的命令。
“傳朕旨意,啟動……‘社稷玄黃’。”
此言一出,白忘機和一旁的衛崢同時臉色劇變!
“陛下,三思!”白忘機失聲道,“社稷玄黃陣是燃燒國運與皇室血脈,與敵偕亡的最終禁術!一旦開啟,大周國運必將折損八成,而您……您可能會死的!”
“死?”女帝嘴角勾起一抹悽麗而嘲諷的弧度,“趙無極若是贏了,大周就沒了?大周都沒了,要這國運何用?”
她猛地轉身,不再看那片魔域,而是望向了皇宮深處。
“朕意已決!”
“衛崢,取人皇玉璽!”
“白忘機,以觀星臺為基,佈陣!”
“臣……遵旨!”白忘機和衛崢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死志,轟然領命。
下一刻,衛崢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撲皇宮大內。
而白忘機則雙手齊出,無數陣旗從他袖中飛出,插遍整個觀星臺。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星盤之上,口中唸唸有詞,開始強行勾連早已衰敗的京城地脈。
很快,衛崢返回,手中捧著一個古樸的玉匣。
女帝接過玉匣,開啟,一枚通體血紅,彷彿由鮮血凝成,散發著無上威嚴的玉璽,靜靜地躺在其中。
這,才是大周真正的傳國玉璽,人皇玉璽!
趙凜月沒有絲毫猶豫,拔下發簪,滿頭青絲如瀑般散落。她逼出一滴眉心血,滴在玉璽之上。
嗡——!
玉璽爆發出璀璨的血光,一條虛幻的,比之前那條護國龍脈更加古老、更加威嚴的金色龍影,從玉璽中沖天而起,在京城上空盤旋悲鳴。
“以朕之血,燃我社稷!”
“以朕之魂,佑我玄黃!”
女帝臉色瞬間煞白,但她的聲音卻響徹整個京城。
“大周子民,借爾等……一縷意氣!”
隨著她話音落下,京城之中,無數正在惶恐不安的百姓、官吏、兵卒,彷彿聽到了來自血脈深處的呼喚,下意識地抬頭望天。一股股微弱但匯聚起來卻無比磅礴的民心意念,化作點點金光,沖天而起,匯入那條金色龍影之中!
“陣起!”白忘機狂吼一聲,觀星臺轟然運轉。
那匯聚了人皇遺澤、女帝血脈、大周殘存國運以及百萬民心的金色龍影,發出一聲震天咆哮,沒有去攻擊那魔域壁障,而是猛地一頭,扎進了京城的地脈深處!
他們的目的不是破陣,而是——釜底抽薪!
趙無極的根基是魔化的龍脈,他們便以人道皇氣重塑地脈,從根源上鎮壓、削弱他那無窮無盡的力量供給!
這是陽謀,也是一場豪賭!
賭陳十三,能抓住他們用命換來的,那稍縱即逝的戰機!
做完這一切,女帝再也支撐不住,一口心血噴出,染紅了胸前的龍袍,身體搖搖欲墜。
她死死地盯著那片魔域,眼中沒有了淚,只有無盡的火焰。
陳十三,你感覺到了嗎?
朕,在與你並肩作戰。
你,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