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脊?】
【這老太太,竟然直接點名了?】
他本以為月詠會說得含糊,或是隻給些捕風捉影的暗示。
誰知,她竟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大長老。
這資訊量,未免太大了。
“大祭司的意思是……”陳十三壓低聲音,話裡帶著試探。
“老身的意思,陳紫衣心裡應該有數。”
“南疆的蠱術,講究一個‘養’字。”
“養蟲、養毒、也養人……養得越久,反噬越烈。”
她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冷冷的諷意:“有些人,養的不是蠱,是野心。”
“一旦野心噬主,那便是無法挽回的災禍。”
陳十三的眼神沉了下來。
廊道里的黑暗,因月詠最後那句話而變得粘稠。
這老狐狸,果然甚麼都看在眼裡。
一環扣一環,全是陽謀。
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好傢伙,這老太太不光想讓我當偵探,還想讓我兼職紀委,順手幫他們巫神教搞內部清洗。】
陳十三心中念頭急轉,臉上恢復了平靜,對著月詠再次微微躬身。
“多謝大祭司提點。”
……
幽暗的廊道像一條吞噬光線的巨蛇。
陳十三從中走出,重新回到主殿。
光線湧入眼簾,他稍稍眯眼,便看見了那幅堪稱行為藝術的畫面。
圖蠻,巫神教年輕一代的第一勇士,正用後腦勺對著他。
那寬闊的背影繃得像塊鐵板。
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我很不爽,別來惹我。
阿紫,那位火爆的南疆少女,則低著頭,死死盯著腳下的青石板。
那眼神專注得,像是要用念力在上面鑽出兩個洞來。
一個生悶氣。
一個鬧彆扭。
【完美。】
【一個身心受創、滿臉屈辱的保鏢。】
【一個滿腹牢騷、渾身帶刺的傲嬌嚮導。】
【再加我一個隨時準備掀桌子的腹黑領導。】
【這團隊配置,突出一個離心離德,貌合神離。查案?我看是大型職場宮鬥劇現場。】
陳十三心中瘋狂吐槽,臉上卻掛上和煦的微笑,對空氣中凝固的尷尬與敵意視若無睹。
他走到兩人面前,親切地拍了拍手。
“好了,兩位,大祭司的吩咐也說完了。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出發,重返卡達寨。”
他的聲音輕快,擊碎了殿內的死寂。
圖蠻的身軀猛地一震,終究還是極不情願地轉過身。
那張英俊的古銅色臉龐上,屈辱、不甘與被強壓的忌憚交織在一起,表情複雜得能開染坊。
他沒說話,只是從鼻孔裡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阿紫抬起頭,俏麗的小臉依舊緊繃。
烏黑的眸子飛快地剜了陳十三一眼,隨即又立刻垂下,小聲嘟囔:“知道了。”
三人就在巫神教眾人複雜難言的目光中,走出了那座古老而蠻橫的神殿。
“嚮導,保鏢,跟上。”
……
三人一前兩後,隔著足有三丈遠的距離。
沉默地穿過那片奇花異草遍地的山谷,走出了瀑布水幕。
外界那股溼熱、腥躁的空氣,瞬間撲面而來。
圖蠻一直緊繃的身體,在踏出禁地的一刻,似乎鬆弛了些許。
他猛地停步。
陳十三和阿紫也隨之停下。
“走這邊。”
圖蠻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挑釁。
他沒有走向來時那條相對平坦的道路,而是伸手一指旁邊。
那裡,一條小徑幾乎被藤蔓與灌木完全掩蓋。
幽暗的密林深處,光是入口處,就飄散著五顏六色的詭異瘴氣。
幾隻色彩斑斕的毒蟲在瘴氣邊緣飛舞,嗡鳴聲令人頭皮發麻。
阿紫的臉色變了。
她當然認得這條路。
這是他們這些年輕弟子私下裡試煉膽量和技巧的“毒牙小徑”。
裡面不僅常年瀰漫著數種混合毒瘴,更是無數毒蛇、毒蠍、食人蟻的巢穴,地上還佈滿了天然的沼澤陷阱。
就算是她和圖蠻,走這條路也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稍有不慎就會中招。
圖蠻這傢伙,是想給這個中原人一個下馬威!
想看他手忙腳亂、狼狽不堪的樣子,好找回一點場子!
阿紫的嘴唇動了動,本能地想開口提醒。
但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腦海中,那個可惡的笑臉,清晰地浮現。
【哼,讓他吃點苦頭也好!】
【省得他總是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囂張樣子!】
【反正……反正以他的實力,應該……死不了吧?】
少女的心思百轉千回。
最終,她選擇了沉默,甚至還往後退了半步,擺出一副“我甚麼都不知道”的姿態。
兩人的小動作,自然沒能逃過陳十三的眼睛。
他心中冷笑。
【喲,開始整活了?】
【行吧,我倒要看看,你們南疆的特色專案,能有多刺激。】
陳十三臉上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微笑,對著圖蠻點了點頭。
“哦?有近路?那敢情好,圖蠻勇士真是太貼心了。”
“圖蠻勇士對地形熟悉,你帶路,我放心。”
一進入小徑,周遭的光線瞬間暗淡。
濃郁的瘴氣化作綠色的濃霧,將能見度壓縮到不足三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那是無數毒物與腐爛草木混合的味道。
圖蠻和阿紫立刻取出一顆黑色藥丸含在口中,又在身上塗抹了一種刺鼻的藥粉。
他們運轉巫族秘法,身形在林間飛速穿梭,警惕地避開那些致命的植物與陷阱。
即便如此,他們也顯得頗為狼狽。
圖蠻剛側身躲過一根淬毒的藤刺,頭頂的藤蔓上,一條蝰蛇便無聲垂下,他只能狼狽地一個鐵板橋,險險避開。
腐葉之下,一隻人頭大小的斑斕蜈蚣破土而出,腥臭的顎鉗咬向他的腳踝。
阿紫更是手忙腳亂。
一蓬淡紫色的花粉迎面撲來,她急忙屏住呼吸,揮動軟鞭,鞭風捲起一陣氣旋,將那能麻痺神經的毒粉吹向一旁。
還未站穩,幾隻指甲蓋大小的血色蜘蛛已經順著她的褲腿往上爬,她嚇得花容失色,用鞭梢連點,將它們一一抽飛。
兩人都以為,那個中原人此刻定然已經手足無措。
甚至可能已經中了招,正躺在某個角落裡口吐白沫。
“中原人,害怕了吧!現在滾回去還來得及!”
“勇士”圖蠻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喝道。
然而,當他們回頭時,看到的畫面,卻讓他們開始懷疑人生。
陳十三依舊雙手負後,不緊不慢。
他的步履從容,閒庭信步,走的不是危機四伏的鬼門關,而是自家的後花園。
陳十三的體質被莽牯朱蛤改造過,早已百毒不侵。
那些能侵蝕真氣、腐蝕血肉的毒瘴,在他看來不過是些質量不太好的空氣,根本無需避讓,任由毒瘴將他籠罩,也絲毫無損。
他甚至還做了幾個深呼吸,像是在品鑑“毒瘴”的成分。
體表大日琉璃體悄然運轉,至陽至剛的琉璃真氣在他體表形成一層無形氣罩。
這些陰邪毒物,在那股霸道絕倫的太陽真火面前,根本就是個笑話。
一隻色彩豔麗的箭毒蛙從樹葉下探出頭。
它剛準備噴射毒液,就被那股無形的灼熱氣息嚇得渾身一哆嗦,咕咚一聲掉進泥潭,再也不敢露頭。
一條偽裝成枯藤的竹葉青,正欲對路過的陳十三發動致命一擊。
可那股讓它靈魂顫慄的陽剛氣息傳來,整個蛇軀瞬間僵住。
下一刻,它以比捕食時快十倍的速度,瘋狂地向後逃竄,恨不得多長出幾條腿來。
陳十三甚至還有閒心停下腳步。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路邊一朵開得正豔的黑色花朵。
“嗯,這花長得不錯,花瓣漆黑如墨,花蕊卻是血紅色,造型別致。”
他抬頭看向阿紫。
“阿紫姑娘,這花叫甚麼名字?能吃嗎?味道辛不辛辣?”
跟在後面的阿紫,正手忙腳亂地用匕首挑開一隻趴在自己手臂上、試圖吸血的肥碩水蛭。
聽到這話,她氣得胸口發悶,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吃?
那是“腐骨花”!
劇毒無比!
別說吃了,就是湊近了聞一下,半個時辰內就會骨肉消融,化為一灘血水!
這個混蛋!
他是真的不懂,還是在故意羞辱我們南疆人?!
阿紫氣得俏臉通紅,卻偏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陳十三那輕鬆寫意的姿態,與他們兩人的狼狽不堪,形成了太過鮮明、太過刺眼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