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檔案室裡針落可聞。
老白那雷打不動的鼾聲,像是被人用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掐斷。
陳十三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躺椅上那個老傢伙,原本平穩悠長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急促,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驚醒,渾濁的眼珠在眼皮底下瘋狂轉動。
有效!
陳十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對付這種老饕,就得用最頂級的餌。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一抹悲天憫人的神聖表情,彷彿不是在講述市井豔聞,而是在傳經佈道,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神秘的蠱惑。
“話說那西門大官人,當年借假死避開仇家,遠渡重洋,竟被一位天竺高僧所救。”
“那高僧見他天賦異稟,竟將壓箱底的絕學——《極樂大歡喜陰陽和合神功》傾囊相授!”
“此功法,不修真氣,專煉神魂!能令男子龍精虎猛,夜御十女而金槍不倒,更能讓女子……體驗到靈魂深處,九天雲霄之上的無上妙境!”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老白。
老傢伙依舊沒動。
但他搭在扶手上的那根手指,卻不受控制地,輕輕抽搐了一下。
有戲!
陳十三心中暗笑,繼續加碼,聲音陡然拔高,又瞬間壓低,充滿了戲劇性的張力。
“不出三年,神功大成!西門慶遙望東方,想起家中嬌妻美妾,長笑一聲,飄然回歸!”
“那一日,月黑風高,清風寨內。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眾姐妹齊聚一堂,忽聞院外一聲長笑:‘眾位娘子,我西門慶又回來啦!’”
“只見他負手而立,衣袂飄飄,雙目神光湛然!他目光掃過滿堂春色,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三分邪魅,三分霸道,還有四分的……迫不及待!”
“他深吸一口氣,丹田發力,緩緩抬起右手,對著滿堂佳人,正要使出那驚天地、泣鬼神的第一式——‘佛問西天’!就在這時……”
陳十三的聲音,在這裡,戛然而止。
像一把最鋒利的刀,斬斷了最動聽的琴絃。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呢?!”
一聲嘶啞、急切,彷彿壓抑了幾個輪迴的怒吼,猛地從躺椅上傳來!
“砰!”
老白整個人如同殭屍起屍一般,從躺椅上直挺挺地坐了起來,那雙永遠睡不醒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佈滿了血絲,裡面燃燒著求知(八卦)的熊熊烈火!
他一把抓住陳十三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因為太過用力,指節都有些發白。
“然後怎麼樣了?!他用沒用出來?那一招‘佛問西天’到底是甚麼樣的?快說啊!!”
老白雙手抓著自己稀疏的頭髮,一副快要被逼瘋的模樣,“陳小子,你別當謎語人!老夫這顆心……都要被你勾出來了!”
陳十三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一臉的雲淡風輕:“哎,口乾舌燥,今天的故事,就先到這裡吧,我先去辦案子。”
“辦案?辦個屁的案!”老白急了,口水都快噴出來了,“你小子少跟老夫來這套!快說!不說完,老夫今天就吊死在這檔案室裡!”
“不說。”陳十三言簡意賅,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
“你……”
老白氣得鬍子都在抖,但看著陳十三那油鹽不進的模樣,他所有的氣焰瞬間又都癟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被這小子拿捏得死死的。
可偏偏,這該死的癢,已經被勾起來了,不上不下的,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行!你行!”老白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隨即頹然地擺了擺手,“說吧,你小子又想從我這兒套甚麼話?問!只要我知道的,全告訴你!只要你把後面的故事……帶上插圖的那個版本,給老夫完完整整地講一遍!”
陳十三嘴角微微上揚。
成了。
他不再繞彎子,將手中的瓷瓶遞了過去,把自己從冷清秋那裡聽來的結論,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
“……此物名為‘逍遙散’,成分不明,但裡面混雜了一種極其微小的紫色晶體,能直接作用於人的神魂,品嚐到極致的幻覺,過量則死。冷姑都查不出其來歷。”
“白老見多識廣,可曾聽說過類似的東西?”
聽完陳十三的敘述,老白臉上的急色和猥瑣,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死死盯著那個瓷瓶,渾濁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劇烈翻湧。
那股子對故事的渴望,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緒所取代。
是凝重。
他緩緩閉上眼睛,靠回了躺椅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整個檔案室,只剩下這單調而富有節奏的聲音,像是在為某個逝去的時代敲響喪鐘。
陳十三沒有催促。
他知道,這老傢伙正在飛速運轉他那堪比活字典的大腦,從那浩如煙海的記憶裡,搜尋著相關的蛛絲馬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陳十三的心,也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連老白都沉默了這麼久,難道……真的就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許久。
那“篤篤”的敲擊聲,停了。
老白緩緩睜開眼睛,眼神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和困惑。
他搖了搖頭。
“沒有。”
“沒有。”他再次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異,“老夫在京城黑白兩道廝混了五十年,從宮廷秘藥到江湖禁臠,三教九流的玩意兒,沒有我不知道的。但這東西……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在我的記憶裡,找不到任何記載。”
連他都不知道?
陳十三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如果連老白這個活著的歷史書都一無所知,那這案子,當真成了無頭懸案。
看著陳十三眼中一閃而逝的失望,老白煩躁地在原地踱了兩步,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作用於神魂……手法偏門……紫色晶體……聞所未聞……”
忽然,他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猛地停住腳步,一拍大腿!
“我不知道!”
他眼中爆出一團精光,死死盯著陳十三。
“但這世上,或許有一個人知道!”
陳十三的精神瞬間為之一振:“誰?”
“天牢裡那個!”老白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那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個禁忌,“前朝的,玲瓏帝姬!”
夜玲瓏?
陳十三愣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線索繞了一大圈,竟然又回到了那個白髮如雪的亡國帝姬身上。
老白看著他疑惑的表情,冷笑一聲,解釋道:“小子,你以為前朝是怎麼亡的?腐敗奢靡?那是表象!根子,是爛在了那幫皇室的瘋子身上,他們全都痴迷於神神道道的玩意兒!”
“他們不信國運,不信民心,只信丹藥和秘術,妄圖透過修煉神魂,白日飛昇!為此,他們網羅天下方士,設立了無數丹坊,煉出來的稀奇古怪的丹藥,能堆滿一個國庫!其中,專攻神魂的秘藥,更是重中之重,其秘方從不外傳!”
老白說到這裡,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夜玲瓏,作為那個老皇帝最看重,甚至不惜屠村來打造的‘完美爐鼎’,她能接觸到的皇室秘聞,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這種陰私詭異的玩意兒,問她,比問我這個只知道翻故紙堆的老傢伙,靠譜一百倍!”
一瞬間,陳十三的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看似已經走到盡頭的死路,竟意外地柳暗花明!
他胸中那股沉下去的氣,再次被一股灼熱的興奮所取代。
他對著老白重重抱拳:“多謝白老指點!”
他頓了頓,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等案子破了,西門大官人那《極樂大歡喜陰陽和合神功》的後續,我親自給您送來。”
老白眼睛一亮,隨即又板起臉,不耐煩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滾滾滾!趕緊去辦你的正事!”
“對了!”
老白像是想起了甚麼,補充了一句,聲音裡滿是鄭重。
“要帶插圖的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