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陳十三的身影再次從巡天鑑的地下暗道中滑出,像一隻融入黑暗的狸貓。
斷魂崖地處偏僻,三面環山,如同一個巨大的口袋,將所有陰森寒氣都兜在了裡面。尚未靠近,陳十三便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衣領往裡鑽,與城西亂葬崗那種浮於表面的陰冷不同,這裡的寒氣彷彿凝成了實質,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
山風在隘口間穿行,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語。
斷魂崖下,陳十三的身影如同一抹融於黑暗的鬼魅。
他沒急著拿出那個不靠譜的“尋龍盤”,而是先繞著崖底走了一圈。
地上的痕跡很乾淨,太乾淨了。沒有野獸的足跡,連枯葉的堆積都顯得有些不自然。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再次取出“尋龍盤”,這一次,他的動作沉穩了許多。他沒有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晃,而是沿著山谷的邊緣,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搖動手中的曲柄。
“嗡……嗡……”
低沉的震動聲在死寂的山谷中傳出老遠。
他將銅管貼在耳邊,仔細分辨著反饋回來的聲音。
這一次,耳朵裡的聲音不再是亂葬崗那般嘈雜無序,而是一種深沉的迴響,像是敲擊在一口巨大的空缸上。
尋龍盤的指標開始輕微地擺動,隨著他不斷深入,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大。
終於,當他走到山谷最深處,一處被巨大藤蔓和亂石掩蓋的崖壁前時,尋龍盤的反應達到了頂峰。
“哐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從羅盤內部傳來,那根原本瘋狂擺動的指標,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拽住,死死地定格在了一個方向,一動不動!
指標所指,正是他面前的這片崖壁!
陳十三心中狂喜,成了!
這下面,絕對有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但他沒有立刻動手挖掘,一個能在巡天鑑眼皮子底下潛伏六年的復仇者,絕不可能如此大意。他收起尋龍盤,開始像一頭真正的獵犬,在周圍仔細搜尋活動的痕跡。
很快,在一叢荊棘的枝條上,他發現了一點微不可察的異樣。
那是一根頭髮。
一根極細、極長的銀白色頭髮,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一絲金屬般的光澤。
玲瓏帝姬!
陳十三小心翼翼地將那根白髮收好,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完美閉環。
就是她!她的老巢,就在這片崖壁之下!
他沒有絲毫停留,轉身便朝著京城方向疾馳而去。
硬闖?開甚麼玩笑!對方是能用精神力殺人的怪物,自己這點三腳貓的精神防禦,衝進去就是送菜。
這種事,必須搖人!而且要搖就搖最能打的那個!
***
巡天鑑,演武場。
衛崢正在擦拭他的刀。
那是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刀,刀身狹長,弧度森冷,即便只是靜靜地躺在錦布上,也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殺氣。
他擦得很慢,很專注,彷彿那不是一件兵器,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寶,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陳十三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衛副指揮使。”陳十三站在演武場邊緣,沉聲開口。
衛崢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手中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我找到了玲瓏帝姬的老巢,就在城郊的斷魂崖。”陳十三遞上了那張獸皮地圖和用油紙包好的白髮,“有九成把握,她就藏身於此。請副指揮使即刻調派人手,前去抓捕,以免夜長夢多!”
衛崢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瞥了一眼那根白髮,又將目光移回到陳十三身上,眼神冰冷得像他手中的刀。
“所以,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去幫你抓人?”
“屬下不敢,只是此案干係重大……”
“這個案子,確實干係重大。”衛崢打斷了他,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但你似乎搞錯了一件事。女帝陛下讓你主導此案,不是想看我的刀保養得有多好,而是想看看她新得的這把刀,究竟快不快,利不利。”
“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是,這個案子,從頭到尾,都只屬於你一個人。”衛崢緩緩將刀歸入鞘中,發出“噌”的一聲輕響,“包括我在內,四境以上的戰力,沒有陛下的旨意,誰都不會出手。”
完了,最大的大腿抱不上了。
陳十三的腦子飛速運轉,既然最強的戰力不能動,那退而求其次。
“衛大人,屬下明白。但孤身一人前去,實在無異於送死。屬下懇請,調撥朱珠珠與墨小小二人協助!”
一個肉盾打手,一個武器專家,再加上自己這個刺客,黃金鐵三角,勝算能高上不少。
衛崢站起身,一股如山嶽般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
“可以。”
陳十三一喜。
“但是,”衛崢話鋒一轉,冷冷地盯著他,“想帶人,就得證明你有帶人的資格。在我手下走一招,你能站著,人你帶走。站不起來,就乖乖滾回去寫結案陳詞,我會親自向陛下稟明,另派他人。”
這已經不是考驗,而是赤裸裸的蔑視。
陳十三的血性也被激了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請衛大人賜教!”
話音未落,衛崢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甚至看不清動作,陳十三隻覺得眼前一花,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氣勁已經轟然及體!
太快了!根本無法閃避!
這就是四境強者的實力嗎?
“砰!”
陳十三隻來得及將雙臂交叉護在胸前,整個人便如遭重錘,倒飛了出去,狠狠地撞在牆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骨頭彷彿都散了架。
然而,就在被擊飛的那個瞬間,藉助著倒飛的力道,他的左手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彈出,“奪魄”,無聲無息地從指間飛出。
“奪魄”,淬滿了墨小小的“三步倒”。
衛崢站在原地,負手而立,臉上毫無表情,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但下一刻,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抬起了自己的左臂。
在他的手腕處,衣袖被劃開了一道微小的口子,一道細不可見的血痕出現在面板上。
他竟然在那種絕對的實力碾壓下,用一根淬了毒的針傷到了自己?
衛崢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是毫不掩飾的讚許。
“不錯。”他從懷中丟擲一個瓷瓶,“療傷藥。別死在外面,巡天鑑丟不起這人。”
“多謝衛大人。”
陳十三掙扎著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跡,接過丹藥,一瘸一拐地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口,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但又無比清晰的……悶響。
“噗。”
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這寂靜的房間裡,卻如同平地驚雷。
陳十三腳步一頓,整個人都僵住了,“三步倒”真的能令四境武者放屁,他本以為這是墨小小開玩笑的。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座萬年冰山的氣息,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變得危險、狂暴。
跑!
陳十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了出去。
在他身後,衛崢鐵青著臉,看著自己手臂上那道微不足道的傷口,感受著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詭異氣流,額角青筋暴起。
良久,他眼中的殺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哭笑不得的複雜神色。
速度、心智、時機的把握,還有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
這小子,是個好苗子。
可惜,玲瓏帝姬不是那七個廢物殺手,斷魂崖也不是尋常匪巢。此去,九死一生。
衛崢沉默片刻,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銀質面具戴上。
“女帝陛下應該不會察覺吧……”他低聲自語,“就當是……去遛個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