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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拙劣的誣陷

2025-12-06 作者:戒不了煙

偽造的印泥,陳年的假紙,鐵一般的“不在場證明”。

三柄利刃,已然在手。

可陳十三知道,這還不夠。

他立在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指節無意識地叩擊著窗欞,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父親在公堂之上,當著滿堂官吏和數百百姓的面,親口“認罪”,親手“畫押”。

只要那份供詞還在,趙無量那條老狗,就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那份供詞,就像一根淬了劇毒的刺,深深紮在案卷的核心,不拔掉,父親的清白就永無昭雪之日。

必須證明,那份認罪,是假的!

還有江晏的死。

畏罪自殺?

陳十三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川般的弧度。

一個能被威脅著誣告他人的生意人,會那麼有骨氣地自尋死路?

他不信。

他還需要最後一塊,也是最關鍵的一塊拼圖。

第一,江晏的真正死因。

第二,父親為何會神志不清地當堂認罪。

……

他沒有回家,而是調轉方向,再次走向了南街。

那片已經化為焦炭的廢墟,在清晨的寒風中,依舊散發著刺鼻的煙火氣。

曾經的“錦繡閣”,如今只剩下幾根燒得漆黑的斷壁殘垣,如同鬼影般矗立。

陳十三像一個獨行的幽魂,在廢墟中穿行。

他沒有翻動那些燒焦的木料,只是用一雙銳利的眼睛在觀察。

火勢由內而外。

起火點集中在後院的庫房和賬房,那裡是存放貨物和賬冊的地方。

前廳的火勢,反而要小很多。

這絕不是意外走水。

意外失火,大多從廚房或燈燭等處引燃,蔓延的軌跡絕不會如此“精準”。

這場火,就是衝著殺人滅口,毀滅證據來的!

江晏“畏罪自殺”在牢裡,他的妻兒,恐怕也一同葬身在了這場大火之中。

趙無量,好狠的手段!

……

義莊。

陰森,潮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與腐朽屍身混合的怪味。

陳十三找到老仵作時,他正就著一碟花生米,喝著劣質的燒酒。

“陳縣尉?”

老仵作看到他,渾濁的眼珠動了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死水般的麻木。

陳十三沒有一句廢話,將一錠五兩的銀子,擱在了那碟油膩膩的花生米旁邊。

銀子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

“老先生,江晏的屍首。”

老仵作的視線在銀子上停了一瞬,又挪開,自顧自地灌了口酒,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鑼。

“縣衙的卷宗上寫得明明白白,自縊身亡,無可疑之處。”

“我想知道些,卷宗上沒有的。”陳十三的聲音平靜無波。

老仵作終於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眼,此刻竟無比複雜,裡面有同情,有畏懼,還有一絲搖擺不定的掙扎。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十三以為他不會開口時,他才猛地端起酒碗,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像是要用酒精給自己壯膽。

“江晏確實是自己吊死的。”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脖子上的勒痕、喉骨的碎裂,都對得上。這點,趙縣丞他們親自盯著,做不了假。”

陳十三的心,向下一沉。

“不過……”老仵作話鋒一轉,聲音裡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綢緞莊那場大火,送來了四具焦屍,兩具是孩童,一具是成年男僕,還有一具……是女屍。”

他飛快地說道:“那女人沒死透!拉回來的時候我發現她還有一口氣,被我給救活了,人就在裡屋!”

說完,他一把將那錠銀子揣進懷裡,低下頭,再也不看陳十三一眼。

彷彿剛才那句話,耗盡了他畢生的勇氣。

陳十三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猛地掀開門簾,一股濃烈的藥膏味撲面而來!

床上,躺著一個被紗布包裹得如同木乃伊的女人。

“你是江晏的妻子?”

女人艱難地轉過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

“小……女子……王氏……是……江晏的……妻……”

那雙唯一露出的眼睛裡,沒有悲傷,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燒著仇恨的灰燼。

一個活口!

陳十三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沸騰!

“求……求陳縣尉……為我夫君……為我那……兩個苦命的孩兒……伸……冤!”

王氏斷斷續續的敘述,拼湊出了一個血淋淋的真相。

趙虎當初找上江晏,根本不是用錢收買,而是直接綁了他的兩個孩子,逼他做偽證!

江晏為保全家人,只能含淚答應。

可他萬萬沒想到,趙氏叔侄心狠手辣到了如此地步!

就在江晏剛死,他們便派人去綢緞莊放火,要斬草除根!

“我……有證據!”

王氏顫抖著,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得緊緊的東西,遞了過來。

陳十三開啟,瞳孔猛地一縮。

一張被燒得殘缺不全的字據,但上面的字跡和趙虎的私印,清晰可辨!

——江晏誣陷陳安,趙虎保證其妻兒安全!

鐵證!

這是足以將趙虎直接釘死的鐵證!

陳十三安撫好王氏,立刻讓王大剛派信得過的人來暗中保護。

他將字據小心揣進懷裡,心中的巨石卻並未完全落下。

這能定趙虎的罪,但還不足以推翻他父親的供詞。

……

走出義莊,冰冷的寒風撲面而來。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案發以來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腦海中重新過濾。

父親被押上公堂、趙虎的叫囂、吳尊的偽善、百姓的怒罵……

最終,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那場荒唐的公審。

那杯茶……

父親喝下那杯茶後,天旋地轉,神志不清……

嘔吐物!

一個被所有人都忽略掉的細節!

陳十三目光一凝,他早有準備,已讓王大剛暗中收集!

“大剛!”

一直遠遠跟在他身後的王大剛,一個激靈,三步並作兩步衝了上來。

“頭兒!我在!”

“那天在公堂上,我讓你收的東西呢?”陳十三的聲音低沉而壓抑。

王大剛臉上露出一絲憨厚的笑容,壓低聲音道:“頭兒您吩咐的,我辦事,您放心!那灘汙穢之物,我趁著沒人注意,連著地上的灰,全都給刮下來包好了,一點沒漏,這就給您取來!”

幹得漂亮!

片刻後,陳十三從王大剛手裡接過一個沉甸甸的油紙包。

他重重地拍了拍王大剛的肩膀,第一次覺得這張粗獷的黑臉,是如此的順眼。

他一言不發,轉身就朝著一個方向疾步走去。

“頭兒,咱去哪兒?”

“仁心堂!”

……

仁心堂後院。

算盤珠子在佟掌櫃指尖下跳躍,撞出清脆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金銀入庫的美妙樂章。

冷不防,後門“吱呀”一聲被撞開。

一道高大身影裹挾著滿身寒氣闖了進來,讓屋內的暖意都降了幾分。

佟掌櫃的算盤聲戛然而止,那張胖臉上的橫肉不受控制地顫了三顫。

他連忙從櫃檯後繞出來,硬生生擠出一個比黃蓮還苦的笑容。

“哎喲!陳……陳大人!您怎麼又來了!”

這位爺,每次登門,都意味著大麻煩。

“佟掌櫃,別來無恙。”

陳十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過,大手直接拍在他的肩膀上,沉重的力道讓佟掌櫃矮了半截。

他將那個散發著異味的油紙包,“啪”地一聲,放在了櫃檯上。

“勞駕,幫我驗個東西。”

佟掌櫃的眼皮狂跳,他捏著鼻子,顫顫巍巍地揭開油紙一角。

轟!

一股酸腐的惡臭,像是有了實體,化作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嘔——”

他乾嘔一聲,連連後退,胖手揮得像撥浪鼓。

“陳大人,您……您這是拿小的尋開心呢!這……這是汙穢之物,驗不了,驗不了啊!”

“佟掌櫃。”

陳十三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子一樣扎人。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油紙包上輕輕敲了敲。

“你是個聰明人。”

“這東西,關係到我爹的性命。”

話音未落,他那兩根手指在嶄新的紅木櫃面之上,輕輕一按。

“咔嚓——”

堅實的櫃面,以他的指尖為中心,瞬間蛛網般的裂紋!

佟掌櫃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陳十三收回手,語氣卻平靜得可怕。

“這次你幫我,這個人情,我陳十三日後必有厚報。”

佟掌櫃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後背。

他看著那炸裂的櫃面,又看看陳十三那雙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睛,只覺得渾身的肥肉都在發抖。

趙氏叔侄他得罪不起,可眼前這位,現在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沒得選。

“驗!小人……這就驗!”

聲音裡,是徹底的認命和恐懼。

佟掌櫃顫抖著手,一層層揭開油紙包,那股刺鼻的酸臭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

他強忍著翻江倒海的胃,取出一部分殘渣,放入一隻白瓷碗中,用清水化開。

他先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探入碗中。

片刻後,銀針取出,色澤依舊光亮。

不是砒霜、鶴頂紅之類的常見劇毒。

佟掌櫃稍稍鬆了口氣,但臉色依舊凝重如水。

他從身後的藥櫃裡,取出一個個小瓷瓶,用藥匙小心地往碗裡新增各種藥粉。

他的動作變得格外緩慢,每一次落匙,都像是在稱量自己的性命。

陳十三站在一旁,呼吸都放輕了,一雙眼睛,牢牢鎖住那隻白瓷碗。

終於,當一撮淡黃色的粉末撒入碗中後——

異變陡生!

碗中那灘汙濁的液體,突然開始劇烈翻滾、攪動,彷彿有甚麼東西要從裡面掙扎出來!

下一瞬,一抹詭異的深紫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最終將整碗液體徹底吞噬!

那顏色,邪異,妖冶,看久了竟讓人頭暈目眩!

佟掌櫃的動作瞬間凝固,整個人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碗裡的顏色,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是甚麼?”

陳十三的聲音,冰冷如鐵。

“陳……陳縣尉……”

佟掌櫃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帶著絕望的哭腔。

“這……這裡面,有曼陀羅花的成分……而且,而且劑量不小!”

他猛地抬起頭,滿眼驚恐地看著陳十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玩意兒……能讓人產生幻覺,神志不清!”

“別人問甚麼,他就答甚麼!”

“事後……事後卻甚麼都記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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