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兩日,案情毫無寸進。
清河縣衙裡,錢文彬和吳友德臉上的幸災樂禍,幾乎都要凝成實質了。
王大剛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嘴裡起了燎泡,連著幹了兩大壺涼水,看陳十三的眼神都帶著幾分哀求。
陳十三卻像是沒事人,第三天一早,竟換下捕快服,穿了身尋常的青布長衫,一個人揹著手,在縣城裡溜達起來。
他沒去別處,信步走著,不知不覺又繞回了安民街。
那棟封條已經褪色的凶宅,像一顆長在街面上的爛牙,沉默地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陳十三在街對面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前停下,要了個餅,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攤主閒聊。
他心裡清楚,這案子拖了半年,證據早就涼透了。兇手若是心細,早已將一切首尾處理乾淨。但人心不是石頭,半年時間,足以讓一塊燒紅的烙鐵冷卻,也足以讓一個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
時間,既是破案的阻礙,有時,也是破案的契機。
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挨家挨戶地敲門盤問。那種方式只會讓街坊們把嘴閉得更緊。
他只是像個無所事事的閒人,在街上晃悠,和曬太陽的老人聊聊天氣,跟路過的貨郎問問價錢,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唉,自從王家出了那檔子事,咱們這條街都冷清了不少。”一個正在納鞋底的婆婆嘆了口氣,把針在頭髮上蹭了蹭。
陳十三順勢湊了過去,蹲在她面前,笑道:“婆婆,怎麼說?生意不好做了?”
“可不是嘛!”那婆婆開啟了話匣子,“邪性得很!以前街東頭的劉屠戶,生意多紅火,現在說搬就搬了,搞得我們想吃口新鮮肉都得繞遠路。”
陳十三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哦?劉屠戶搬走了?啥時候的事?”
“就王家出事後沒多久吧。”婆婆努力回憶著,“他家那個兒子,叫劉繼祖的,就是個不省心的禍害!整天遊手好閒,惹是生非,前陣子還因為調戲良家,被保長抓去祠堂罰跪了呢!丟死個人!”
她說著,壓低了聲音,帶著一股子說閒話的興奮勁兒:“劉屠戶跟我們說,是兒子不成器,他沒臉在這兒待下去了,才搬去投親的。哼,我看啊,八成是那小子在外面又惹了甚麼我們不知道的禍事,怕被官府找上門,才灰溜溜跑了!”
陳十三的眼睛瞬間亮了。
昨日李翠梅那份長長的“流氓名單”裡,就有東頭肉鋪的屠戶兒子!
劉繼祖!
好一個“沒臉待下去”!
陳十三心裡冷笑。一個人的臉皮厚度,是相對固定的。劉繼祖這種潑皮無賴,因為調戲婦女被當眾處罰,這面子早就丟盡了,為何當時不搬?偏偏要等到王氏母女慘死之後才匆匆離開?
這根本不是遮羞,這是畏罪潛逃!
……
半個時辰後,陳十三再次叩響了王遠的家門。
還是那間昏暗的堂屋,李翠梅依舊坐在那裡,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精美瓷器。
看到陳十三,她眼中的驚恐少了一些,但哀傷卻更濃了。
“李姑娘,我又來打擾了。”陳十三的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到她。
王大剛站在他身後,像一尊鐵塔,神情緊張,大氣都不敢喘。
“我只想問最後一個名字。”陳十三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劉繼祖,你認識嗎?”
當這個名字從陳十三嘴裡說出來時,李翠梅的身體猛地一僵,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瞬間血色褪盡!
她那雙一直空洞無神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具體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迷茫,而是刻骨的恐懼和憎惡。
她的嘴唇哆嗦著,雙手死死地攥住了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認識……”她的聲音細得像一根即將繃斷的弦,“我認識他……”
那段被她刻意塵封的記憶,被這個名字重新喚醒。
“半年前……我去給張員外家送漿洗的衣服,在路上……遇到了他。”李翠梅的聲音開始發抖,“他……他攔住我,說了很多髒話……還……還要動手動腳……”
“我罵他,他反而笑得更下流……我氣急了,就……就打了他一巴掌……”
“他很生氣......”李翠梅的眼中浮現出那日的情景,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當時那眼神……就像要殺了我一樣,舉起手就要打我……幸好,幸好保長帶著人巡街路過,把他給抓走了……聽說後來被罰跪了祠堂”
陳十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一切都對上了。
動機!
一個街頭惡霸,被一個他覬覦已久的漂亮姑娘當眾甩了一記耳光,還因此被抓去祠堂當眾受罰。對於劉繼祖這種無賴來說,無疑是臉掉在地上,還讓人踩來踩去。
那被砍下的兩顆頭顱,根本不是為了掩飾甚麼,而是兇手在用最殘忍的方式,進行一場血腥的報復和示威!
陳十三緩緩站起身,對著已經泣不成聲的李翠梅,深深一揖。
“多謝。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走出院門,王大剛再也憋不住了,一拳砸在自己手心,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憤怒。
“頭兒!就是他!肯定是這個狗孃養的劉繼祖!”
陳十三沒有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眼神冷得像一口深冬的古井。
錢文彬,吳友德,還有這滿城的流言蜚語,都將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個可憐的書生身上。卻讓真正的兇手,像一條毒蛇,悄無聲息地從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走。”陳十三吐出一個字。
“去哪兒,頭兒?”
“去縣衙檔案房。”陳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查一查,這位劉屠戶,是去哪裡‘投親’了。”
大周王朝,居民搬遷、居住、出縣都要登記造冊,也是為了防止聚眾引發禍端。
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你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