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南府回到陳留縣時,已是次日黃昏。
陳十三揣著那塊沉甸甸的“巡查令”,感覺自己的腰桿都硬了幾分。這玩意兒可比甚麼武功秘籍都好使,簡直是行走的人間兇器,專治各種不服。
他一進家門,就被早已等得望眼欲穿的父親陳安、妹妹陳念之給堵住了。
“哥!你可回來了!”陳念之小跑上前,臉上卻不是全然的喜悅,反而帶著幾分盤問的意味,“怎麼樣?知府大人沒為難你吧?有沒有……談談咱們‘念之軒’在府城開分店的可能?”
陳十三哭笑不得,這丫頭的腦子裡怕是裝了個算盤。
陳安則要沉穩得多,他目光如炬,在兒子身上上下打量,見他神色輕鬆,氣度更勝往昔,這才放下心來,卻依舊忍不住追問:“十三,蕭大人召你前去,所為何事?”
陳十三將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又給他倒了杯茶,這才將山南府之行一五一十地說了。當聽到蕭知府要派陳十三去清河縣,偵辦那樁懸了半年的無頭女屍案時,陳安的臉色先是狂喜,隨即又被濃濃的擔憂所取代。
“甚麼?!”陳安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清河縣那樁案子?不行!那地方邪門得很,死了兩個女人,連頭都找不到,都傳是鬼怪作祟……十三,這差事太險了。。。能不能不去。!”
“爹,您放心。”陳十三拍了拍胸口,“知府大人給了我這個。”
他將那塊烏木腰牌拿了出來,輕輕放在桌上。
陳安只是瞥了一眼,整個人便如同被雷擊中一般,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那個“巡”字。
“巡……巡查令!”他聲音都在顫抖,伸出手指想摸,又縮了回來,彷彿那是甚麼燙手的山芋,這位在縣衙混了一輩子的老主簿,此刻才真正理解了兒子這次機遇的分量。這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賞識了!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沉靜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慌甚麼。”
陳十三的母親王桂芬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從後廚走了出來。她步履從容,臉上沒甚麼表情,彷彿剛才聽到的不是甚麼驚天奇案,而是一件芝麻綠豆的小事。
她將湯麵放到桌上,目光掃過陳安和陳念-之:“官府的差事,是想推就能推的?知府大人親自點的將,你們讓他抗命?”
陳安頓時語塞,陳念之也撅起了嘴。
王桂芬看都沒看那塊令牌,只是對陳十三說:“先把面吃了,路上涼,暖暖身子。東西我等會兒去給你收拾。”
她的語氣平淡如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安定力量。陳十三心中一暖,他知道,這個家,真正的主心骨,其實是自己這位平日裡不聲不響的母親。
他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吃完麵,抹了把嘴,對聞訊趕來的王大剛道:“大剛,,備好馬,明早出發,去清河縣辦個案子。”
王大剛甕聲甕氣地應道:“好嘞,頭兒!”沒有半句廢話。
當夜,陳十三的房間燈火通明。
陳念之嘟著嘴,將一個個沉甸甸的銀錠子包好,塞進他的行囊,嘴裡唸唸有詞:“這是路上住店的,這是吃飯的,這是萬一要打點關係的……哥,你省著點花,這可都是咱們的利潤……”
陳安則在一旁,反覆叮囑著清河縣官場上的人情世故,哪些人可以結交,哪些人要敬而遠之。
而王桂芬,只是默默地幫他疊好衣物,最後,她拿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塞到陳十三手裡。
“這裡面是顆丹藥,關鍵時刻能保命。”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與她賢惠外表截然不符的冷冽鋒芒。
陳十三接過瓷瓶,入手微沉,他知道,這絕不是甚麼普通的“百草丹”。
這就是他的家人。父親為他前途激動,母親為他身體擔憂,妹妹……為他的錢包操碎了心。
......
兩日後,清河縣城遙遙在望。
與陳留縣的繁華不同,清河縣城上空彷彿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街道上的行人神色匆匆,臉上多帶著幾分警惕與畏懼。顯然,那樁無頭女屍懸案,已經給這座小城帶來了沉重的心理壓力。
就在陳十三和王大剛準備進城時,城門口茶寮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頭戴斗笠、正在喝茶的漢子,目光瞬間鎖定了陳十三。
他的眼神陰冷如蛇,在陳十三那張略顯英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不動聲色地低下頭。
待陳十三二人進城走遠,那斗笠男立刻從懷中掏出一隻信鴿,熟練地將一張小紙條綁在鴿子腿上,隨即手腕一抖,那隻灰色的信鴿便沖天而起,徑直朝著京城的方向飛去。
做完這一切,斗笠男扔下幾個銅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流之中。
對此,陳十三毫無察覺。他此刻正帶著王大剛,站在清河縣衙的門前。
通報之後,一個師爺模樣的中年人將他們領了進去。
清河縣令錢文彬,正在堂上處理公務。此人年約五旬,山羊鬚,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官服,面相倒是清癯,只是眼神裡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倦怠和敷衍。
“山南府陳留縣捕頭陳十三,奉知府蕭大人之命,前來協辦無頭女屍一案。”陳十三拱手行禮,遞上協查公文,不卑不亢。
錢文彬抬起眼皮,慢悠悠地打量了他一番,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哦……原來是陳捕頭,久仰大名。陳留縣的‘詩仙捕神’,本官如雷貫耳啊。”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明著是恭維,暗地裡卻是在嘲諷陳十三一個捕頭,不好好抓賊,卻去附庸風雅。
陳十三隻當沒聽出來,開門見山道:“錢大人客氣。事關重大,還請大人將此案的卷宗交予晚輩,並提供一處安靜的場所,方便晚輩查閱案情。”
“卷宗?”錢文彬像是聽到了甚麼為難的事情,他放下毛筆,慢條斯理地說道:“哎呀,陳捕頭,你來得真不巧。本案的卷宗,事關重大,為了防止錯漏,本官正依照《典錄司存法》,組織人手進行重新謄抄和校對。這個……程式繁瑣,一時半會兒怕是拿不出來啊。”
王大剛在一旁聽得眉頭直皺,這擺明了就是不想配合!
陳十三心中冷笑一聲。
這位錢大人,果然和他想的一樣,是個活在故紙堆裡的老頑固。他怕的不是案子破不了,而是怕自己這個外人把案子破了,顯得他這個縣令無能。
“錢大人,”陳十三臉上的笑容不變,聲音卻冷了幾分,“蕭大人的意思是,讓晚輩儘快破案,安定民心。您這程式,要走到甚麼時候?”
錢文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不抬一下:“破案自然要緊,但程式更要緊。無規矩不成方圓嘛。陳捕頭遠來是客,不妨先在本縣驛館住下,休息幾日,卷宗……自然會好的。”
他看著眼前這位想用“拖”字訣來對付他的錢縣令,心中暗道:老貨,你還真是老母豬帶胸罩,一套又一套!不給你上點硬菜,你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