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的聲音穿過防爆門,經過擴音器的處理和門板的阻隔,顯得有些失真,帶著嗡嗡的迴響。
但那份刻意為之的平靜,以及字正腔圓、甚至略帶一點南方口音的漢語,在充斥著日語喊殺、槍聲、雨聲和瀕死呻吟的狹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突兀,甚至帶著一絲詭異。
門內的人,不是武藤信義。至少,不完全是。那個透過門縫隱約聽到的、屬於關東軍司令官的咆哮和命令聲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冷靜的、主動提出“談談”的聲音。
“北極星”。
這個詞幾乎同時浮現在李星辰、蘇婉和秦豔的腦海中。能夠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用這種語氣隔門喊話,而且中文如此流利,身份呼之欲出。
只有那個隱藏最深、代號“北極星”、可能級別高到“不敢動”的超級間諜,才有可能在日軍最高指揮官所在的核心密室裡,擁有如此話語權,甚至……掌控力。
身後的樓梯上方,日軍的腳步聲、叫喊聲、以及用工具清理坍塌樓梯雜物的噪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時間,真的不多了,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刀尖上跳舞。
李星辰抬手,示意隊員們保持警戒,槍口對準頭頂樓梯和麵前的鐵門。
他向前半步,站到門前的擴音器旁邊,聲音同樣平靜,透過門上的通話孔傳了進去:“談判?可以。但你們好像搞錯了一件事,現在被堵在門裡、插翅難飛的是你們,掌握主動權的是我。
而且,我對和‘北極星’或者他的代理人談條件,興趣不大。我感興趣的是你們的腦袋,還有你們藏在裡面不敢見光的所有東西。”
門內沉默了幾秒。只有電流輕微的嘶嘶聲。外面的暴雨聲和越來越近的追兵聲,形成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依舊不疾不徐,甚至帶上了一絲苦笑:“李司令果然快人快語。不錯,我是‘櫻花’在你們內部的最高聯絡人,代號……你們可以叫我‘信使’。
但請相信,我和武藤大將,以及外面那些狂熱的少壯派軍官,並非完全一路人。我代表的是……更理智,也更注重實際利益的方面。”
“哦?哪方面?關東軍特高課?還是東京大本營?或者……柏林?”李星辰語帶譏諷。
“這不重要。”門內的聲音避而不答,“重要的是現狀。你們攻破了第一道門,展現了令人驚歎的能力。
但第二道門,是純粹的德國克虜伯公司最高等級機械防爆門,沒有密碼,沒有電子鎖,只能從內部用機械力開啟,或者用成噸的炸藥反覆轟炸。你們有時間嗎?
就算有時間,炸開之後,裡面的一切,包括你們可能想要的某些……‘小玩意兒’,也可能化為烏有。而武藤大將,雖然暴躁,但並非沒有最後的決斷力。”
他在暗示金庫內有重要的東西,可能包括“北極星”掌握的某些機密,甚至可能是“落櫻計劃”的某種控制終端或資料,同時也暗示武藤信義在絕境下可能毀掉一切。
“說出你的條件。”李星辰直接問道,語氣聽不出情緒。
“很簡單。”門內的“信使”似乎鬆了口氣,語速稍快,“這座金庫裡,有一些對你們、對我們都無關緊要,但對我的僱主而言非常重要的‘私人物品’和研究資料。
讓我,和兩名攜帶這些物品的技術人員,透過你們身後的樓梯離開。作為交換,我會交出奉天要塞完整的最新佈防詳圖,包括所有永備工事座標、兵力部署、火力配系、彈藥庫和指揮部位置。
以及……更重要的,一份標註了城內所有已知平民集中關押點、‘人質盾牌’佈置區域、以及日軍為‘節省糧食’而計劃‘清理’的貧民區位置的地圖。
這兩樣東西,能幫你們減少至少五萬人的傷亡,能救下數萬甚至十幾萬平民的性命。用我們幾個無關緊要的人,和一堆你們看不懂的德文資料,換這個,很划算,不是嗎?”
條件很具體,也很“誘人”。要塞佈防圖能極大降低攻城難度和傷亡,平民位置地圖更是直擊李星辰和前線指揮員們最痛苦的軟肋。代價只是放走三個人和一批“看不懂”的資料。
樓梯上方的嘈雜聲已經到了很近的地方,甚至能聽到日軍軍官用日語吼叫“準備手榴彈!”的聲音。
突擊隊員們緊張地調整著位置,槍口對準上方拐角,手也摸向了腰間的手雷。秦豔臉色慘白,靠著牆,用沒受傷的手舉起手槍,眼神狠厲。
蘇婉看向李星辰,用眼神詢問。是假意答應,拿到地圖後翻臉?還是……
李星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甚至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冷,透過通話孔傳入門內:“聽起來很划算。用一堆紙,換幾條命。不過,‘信使’先生,你好像又搞錯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說:“我李星辰帶兵打仗,從不用老百姓的命,來做交易。我要救的人,我會用我的槍炮去救,用我的謀略去救,用我弟兄們的命去拼,但絕不會用和魔鬼做交易的方式去救!
至於你們的佈防圖……炸開這道門,裡面所有的東西,包括你們的屍體,自然都是我的戰利品。我為甚麼要和你換?”
門內驟然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似乎沒料到李星辰會如此乾脆地拒絕,而且理由如此……“迂腐”而又強硬。
“至於你們的時間……”李星辰抬頭看了一眼樓梯上方,那裡已經出現了日軍鋼盔的輪廓和槍口的寒光,“好像也不多了。”
話音未落,樓梯上方猛地扔下來幾顆冒著白煙的手榴彈!
“手榴彈!隱蔽!”
突擊隊員們訓練有素,迅速尋找掩體或臥倒。李星辰也猛地向後撲倒,同時對著通話孔吼出了最後一句話:“這就是我的答覆!”
“轟!轟轟!”
手榴彈在狹窄的樓梯間爆炸,彈片和硝煙四濺。幾乎在同一時間,更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砰!砰砰砰——!”
厚實的防爆門後面,竟然也傳來了幾聲沉悶的、顯然是手槍射擊的聲音!緊接著,是日語短促的驚叫、怒罵,以及身體倒地的悶響!
門外,爆炸的煙塵尚未散盡,日軍的步兵已經從樓梯拐角湧出,嚎叫著向下衝鋒,子彈如同潑水般掃射下來!
突擊隊員立刻開火還擊,子彈在空中交錯,打在牆壁和地面上濺起無數碎屑,狹窄的空間瞬間變成了血腥的屠宰場。
然而,就在這內外交攻、槍聲爆炸聲響成一片的混亂中,那扇厚重的、被認為只能從內部開啟的機械防爆門,突然發出了“咔嚓……嘎吱……”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和重型機括轉動的巨響!
門,竟然從裡面被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注意門後!”蘇婉一邊用衝鋒槍點射壓制上方的日軍,一邊厲聲警告。
門縫越來越大,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從裡面湧出。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倒在地上的幾具穿著日軍將佐軍服或黑色特戰服、還在抽搐的屍體。
然後,一個身影踉蹌著從門內撞了出來,背靠著緩緩開啟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那是一個穿著略顯不合身的國民革命軍少將軍服的中年男人。他臉色慘白如紙,胸前軍裝上有三個明顯的、正在汩汩冒血的彈孔,左肩還有一個刀傷。
他的右手無力地垂著,握著一把還在冒煙的南部式手槍,左手卻死死抓著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厚厚的檔案。
他的目光有些渙散,但在看到門外正在激戰、以及被隊員們護在中間的李星辰時,眼中猛地爆發出最後一點光芒。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左手那捲檔案向李星辰的方向拋來,檔案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被一名“超時空”步兵眼疾手快接住。
“地圖……”中年男人口中湧出血沫,聲音嘶啞微弱,但每個字都用盡了生命的力量,“真……真的佈防平民點,十七處萬人坑也在上面,快救人……”
他每說一個字,胸前的傷口就湧出更多的血,染紅了將星黯淡的軍裝。
“你是甚麼人?!”李星辰一邊指揮隊員頂住上方日軍的猛攻,一邊急聲問道。
他快速檢查了一眼那捲檔案,油布散開,露出裡面清晰的軍用地圖和密密麻麻的標註,以及另一張手繪的、觸目驚心的奉天城各區標記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許多區域,旁邊標註著日期和預估人數!
其中一頁的角落,用顫抖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守成絕筆,地圖為真,速救百姓!”
守成?任守成?沈安娜苦苦尋找的、失蹤多年的男友?!
中年男人鄭守成(任守成)聽到問話,渙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複雜、混合著無盡痛苦、一絲釋然和深深愧疚的表情。
他沒有回答身份,而是用最後的力氣,抬起顫抖的、沾滿自己鮮血的右手,指向那扇已經被他推開大半、露出後面燈火通明、擺滿電臺和檔案櫃的金庫內部,嘶聲道:“武……武藤從密道跑了,追不上了……”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身體劇烈抽搐,瞳孔開始放大,但依舊死死盯著李星辰,用盡生命最後的氣息,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北……北極星是武藤,隨身懷錶五……五瓣櫻花……”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只有胸膛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
“醫護兵!”李星辰大吼,同時一個箭步衝過去,顧不上危險,從隨身攜帶的急救包裡掏出一個紅色罐裝噴霧,紅警基地的“奈米醫療噴霧”,對著鄭守成胸前的三處槍傷和肩部刀傷迅速噴了幾下。
銀白色的霧狀藥劑迅速在傷口表面形成一層閃亮的保護膜,幾乎瞬間止住了洶湧的出血,並似乎有刺激組織再生的微弱效果。但這隻能吊命,不及時手術,依然必死無疑。
“蘇婉!清理殘敵!秦豔,守住門口!一隊,跟我進去!”李星辰快速下令,將鄭守成交給趕過來的醫護兵,自己端起槍,率先衝進了金庫。
金庫內部空間比想象中更大,更像一個設施齊全的地下指揮所。幾張桌子上散落著地圖和檔案,幾部電臺還在閃爍指示燈。地上除了那幾具被鄭守成從背後打死的日軍軍官和特戰隊員屍體,再無活人。
在金庫最裡面的角落,一個原本應該是保險櫃的位置,牆壁被推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裡面有冷風吹出,竟然是密道!旁邊散落著一些匆忙丟棄的檔案和雜物。
顯然,武藤信義在發現第一道門被攻破、甚至可能更早,在“信使”鄭守成突然發難時,就毫不猶豫地拋棄了部下,獨自從密道溜了。
蘇婉帶人試圖追擊,但密道深處很快傳來了沉悶的爆炸聲,通道被從內部炸塌了。
“追不上了。”蘇婉臉色難看地退回來。
秦豔強忍著肩傷,用左手和牙齒配合,給隨身攜帶的小型照相機裝上膠捲,對著金庫內的電臺、檔案、地圖、屍體,尤其是散落在地的幾份顯然沒來得及銷燬的日文作戰計劃,進行快速拍照取證。
李星辰則快速檢查了那幾具日軍軍官屍體。從肩章和領花看,有參謀長,有通訊主任,有特戰隊長,都是核心人物,但唯獨沒有武藤信義。
在其中一具佩戴中將軍銜、應該是副官或親信將領的屍體旁邊,李星辰發現了一塊掉落的、錶殼已經摔裂的鍍金懷錶。
他小心地撿起懷錶,開啟表蓋。錶盤精緻,走時已停。而當他把表蓋完全翻過來,看到內側時,眼神驟然凝固。
懷錶的內蓋背面,用極細的工藝,刻著一朵盛開的櫻花。花瓣的數量,不是常見的四瓣,也不是六瓣,而是五瓣。
五瓣櫻花。與之前從吳明忠電臺電池蓋上發現的、以及“櫻花”小組最高階別標識吻合的五瓣櫻花!這就是“北極星”的標誌?武藤信義隨身攜帶的懷錶?
“北極星”……竟然就是關東軍司令官武藤信義本人?!或者,至少這個代號和最終許可權,掌握在他手中?
這解釋了為何“北極星”的級別“高到不敢動”,也解釋了為何“落櫻計劃”的最終起爆指令需要“北極星”確認。如果“北極星”就是最高指揮官本人,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他利用這個雙重身份,既能調動日軍資源實施各種陰謀,又能透過“櫻花”小組的間諜網路獲取我方情報,甚至可能直接與柏林方面進行某種超出常規軍事渠道的聯絡!
“帶上所有能帶走的檔案、電臺、密碼本!屍體身份識別拍照!準備撤退!”李星辰將那塊懷錶小心收起,沉聲下令。
外面的槍聲依然激烈,但突擊隊憑藉精良裝備和地形,暫時擋住了日軍的衝鋒。必須儘快撤離,否則一旦日軍調來重武器或者更多人,就真的走不了了。
隊員們迅速行動,將金庫內有價值的東西一掃而空。鄭守成交出的那捲地圖被仔細收好。秦豔完成了拍照。鄭守成本人被用簡易擔架抬起,準備一同傳送撤離。
撤退過程驚險萬分。憑藉“超時空”步兵的相位移動能力製造混亂和蘇婉的精準指揮,突擊隊且戰且退,最終在銀行大樓另一側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啟動了緊急返回傳送程式。
在日軍援兵大部隊衝進銀行大廳的前一刻,藍光閃爍,李星辰和突擊隊,連同重傷的鄭守成以及繳獲的大量物品,消失在原地。
錦州前線基地,傳送平臺藍光收斂,人影浮現。醫療隊立刻衝上來,將奄奄一息的鄭守成抬上擔架,衝向早已準備好的手術室。
沈安娜在接到訊息的第一時間就等在了基地,當她看到擔架上那個滿臉血汙、面目因重傷和長期潛伏的壓力而有些變形、但眉宇間依稀能看出當年輪廓的男人時,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僵在原地。
她的臉色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她認出了他。即使他改成了鄭守成的名字,即使他的相貌因可能的偽裝和此刻的創傷而有了變化,但那種感覺,那種眼神深處的東西……是他,任守城。
沈安娜以為早已犧牲在敵後的初戀,她多年午夜夢迴痛苦與愧疚的根源,竟然一直活著,以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更加殘酷的方式活著,潛伏在最危險的敵人心臟,直至今日,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歸來”。
她跌跌撞撞地跟著擔架跑到手術室門口,卻被衛兵禮貌而堅定地攔住。
沈安娜只能隔著玻璃,看著裡面醫生護士忙碌的身影,看著那個人身上連線的各種儀器,看著他胸前那猙獰的傷口和蒼白如紙的臉。她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李星辰走到她身邊,沉默了一下,說:“他交出的地圖,初步判斷是真的。他還說了一句話……用你們當年約定的,確認身份和情報真實性的暗語。”
沈安娜猛地轉過頭,淚水終於決堤,洶湧而出。她明白了。
任守城在最後時刻,用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暗語,向接地圖的人證明了自己的身份和地圖的真實性。他至死都在履行著職責,也在用這種方式,向她做最後的告別和……解釋。
“他改了名,換了臉,我……我差點沒認出來……”沈安娜哽咽著,幾乎語無倫次,“可他……他還記得,他甚麼都記得……”
李星辰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她劇烈顫抖的肩膀。有些傷口,時間也無法癒合,只能靠當事人自己,在血與火、背叛與忠誠的灰燼中,尋找繼續前行的微光。
手術在緊張進行。林秀芹則帶著後勤部的精算人員,以最快速度整理、核實鄭守成交出的那捲地圖,特別是那份手繪的平民與“萬人坑”標註圖。
然而,隨著核實的深入,林秀芹的臉色越來越白,握著鉛筆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面前攤開的地圖上,用紅筆圈出的“萬人坑”位置,竟然多達十七處!旁邊標註的日期從兩年前一直到最近,預估掩埋人數從數百到上萬不等!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其中一處位於奉天城東約五公里的標註點,旁邊用顫抖的筆跡寫著:“康德十年三月十七日凌晨,新處理約一千八百人。坑位已滿,待尋新址。”
而今天,就是三月十七日!早上!
“司……司令!”林秀芹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悲痛和難以置信而扭曲、嘶啞,“地圖上標註了十七個‘萬人坑’!光是能估算人數的,就超過十八萬!
而且……而且最新的一個,城東五公里那個,標註的時間是今天凌晨!鬼子……鬼子今天早上,又埋了一千八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