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在接近鐵門時猛地剎住腳步,側身貼在門邊,仔細傾聽裡面的動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救火呼喊和物品燃燒的噼啪聲。他給阮紅玉使了個眼色。
阮紅玉會意,上前一步,用戴著粗布手套的手,極其緩慢、輕微地推開鐵門一條縫隙,然後像泥鰍一樣滑了進去。
片刻後,裡面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重物倒地的悶響,然後是阮紅玉壓低的聲音:“安全,進來!”
李星辰立刻閃身而入,歐雨薇和阿生等人魚貫而入,最後一人迅速將鐵門重新關好,只留下一條縫隙觀察外面。
倉庫內部空間巨大,堆放著各種木箱、麻袋和捆紮好的貨物,形成一片片陰影幢幢的迷宮。幾盞昏黃的電燈高高懸掛在屋頂橫樑上,光線不足,使得倉庫深處越發昏暗。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鐵鏽、海腥和某種淡淡的化學品混合的古怪氣味。
剛才跑出去救火的人似乎帶走了一部分,但倉庫裡並非空無一人。
靠近門口的一個簡陋值班室裡,還亮著燈,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戲聲,以及兩個人的交談聲,說的是日語。
阮紅玉無聲地指了指值班室,又指了指倉庫深處堆放特別貨物的角落方向,用手勢比劃:裡面兩個,可能是留值的。
李星辰點頭,對阿生打了個手勢。阿生帶著兩個兄弟,悄無聲息地摸向值班室。
李星辰則帶著歐雨薇和阮紅玉,迅速朝著老徐頭情報裡指明的乙區角落摸去。倉庫地面不平,堆放的貨物也雜亂,他們不得不小心地繞過一堆堆障礙。
歐雨薇緊緊跟在李星辰身後,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懷裡緊緊抱著帆布包,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試圖在昏暗的光線和雜亂的貨物中,尋找那些符合描述的木箱。
突然,前方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一隊巡邏的日本兵,大約四五個人,正從另一排貨架後面轉出來!
李星辰反應極快,一把拉住歐雨薇,同時向阮紅玉打了個隱蔽的手勢。三人立刻閃身躲進旁邊一堆高大的麻袋後面,屏住呼吸。
那隊日本兵似乎並沒有發現異常,一邊走一邊抱怨著天氣寒冷和半夜還要巡邏,腳步聲和談話聲逐漸遠去。
等腳步聲消失,李星辰才示意繼續前進。又繞過兩堆貨物,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
角落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二十多個深棕色的、異常堅固厚重的木板箱,每個都有半人高,箱體上用醒目的黑色日文和英文標著“三井物產”、“易碎品”、“保持乾燥”等字樣,還有一些歐雨薇在供貨單上見過的縮寫程式碼和符號。
箱子外面罩著防雨的帆布,但邊緣還是露出了一些。
“就是它們!”歐雨薇壓低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手指向那些木箱,“編號字首是‘KK-7’,還有那個三角形裡帶點的危險品標誌,和單子上對得上!”
就在這時,值班室方向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是重物倒地和一聲悶響!
緊接著,阿生從那邊探出頭,朝這邊打了個“解決”的手勢,但臉色並不輕鬆,又指了指倉庫外面。
幾乎同時,倉庫外面遠處,救火方向的嘈雜聲似乎小了一些,反而傳來了日語嚴厲的呵斥聲和快速跑動的腳步聲!救火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勁,正在往回趕!
而且,倉庫另一側,也響起了腳步聲,似乎是另一支巡邏隊被驚動了!
“被發現了!動作快!”李星辰當機立斷,對阮紅玉道,“紅玉,帶你的人,守住通往這個角落的通道,拖延時間!阿生,帶你的人,準備搬箱子!雨薇,立刻核對,找出最重要的檔案箱和那些標有特殊記號的貨箱!”
“明白!”阮紅玉眼中兇光一閃,不再隱藏,雙手一抬,兩把駁殼槍的槍口指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對身後跟來的幾個幫派精英低喝:“兄弟們,抄傢伙!讓這些小鬼子知道知道,錦州碼頭是誰的地頭!”
阿生則帶著人,掏出隨身攜帶的撬棍和鐵釺,撲向那些木箱,開始嘗試撬開。
歐雨薇衝到木箱前,不顧灰塵,快速掀開帆布一角,就著倉庫頂部昏暗的燈光,眯起眼睛,仔細辨認著箱體上的編號和標記。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快速劃過,嘴裡極快地低聲念著供貨單上的編號:“KK-7-013……不是這個……KK-7-022……找到了!這個!”
她猛地指向一個箱子,那箱子的側面,除了常規標記,還用紅漆畫了一個不起眼的圓圈,裡面有個“文”字。
“先開這個!這裡面很可能是檔案!”歐雨薇喊道。
阿生和一個兄弟立刻用撬棍插進箱蓋縫隙,用力一撬。“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響聲,箱蓋被撬開一條縫。兩人用力扳開箱蓋,裡面果然不是機器零件,而是一摞摞用牛皮紙包裹得整整齊齊的檔案袋,以及一些賬簿和圖紙!
“快!裝進麻袋!”李星辰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呵斥聲,一邊催促。
同時,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其他木箱,很快鎖定了幾個側面用黃漆標有骷髏頭和交叉骨危險符號,以及“特殊氣體”、“高壓”字樣的箱子。“這幾個!重點標記!小心搬運!”
就在這時,倉庫門口方向傳來激烈的槍聲!駁殼槍清脆的連發聲和日軍三八式步槍沉悶的射擊聲交織在一起,在空曠的倉庫裡激起巨大的迴響,子彈打在貨物和牆壁上,噗噗作響,碎木屑和灰塵四處飛揚!
阮紅玉和她手下幾個兄弟利用貨堆作為掩體,與試圖衝進來的七八個日本兵和偽警察激烈交火。
阮紅玉雙槍齊發,槍法精準狠辣,幾乎槍槍咬肉,衝在最前面的兩個日本兵慘叫著倒地。但她這邊人少,火力很快被壓制,不得不邊打邊退。
“辰哥!鬼子越來越多!從兩邊包過來了!”一個兄弟胳膊中彈,鮮血直流,咬牙吼道。
李星辰臉色冷峻,他看了一眼正在緊張搬運檔案箱和那幾個危險品箱的阿生等人,又看了一眼還在快速核對其他箱子、試圖找出更多關鍵證據的歐雨薇。時間不多了!
他目光掃過倉庫高處一個由廢棄木箱和帆布堆成的、類似瞭望臺的雜物堆,那裡位置較高,視野開闊。他猛地彎腰,從一直背在身後的帆布長袋裡,迅速取出那門八九式擲彈筒和兩發彈藥。
“阿生!給我爭取時間!紅玉,頂住!”
李星辰低吼一聲,扛起擲彈筒,像猿猴一樣敏捷地攀爬上那堆雜物。
居高臨下,他能清楚地看到,倉庫大門處,越來越多的日本兵正在湧入,大約有十幾個,在兩名軍曹的指揮下,呈散兵線,一邊射擊一邊向阮紅玉他們的位置逼近。
另一側,也有五六個日本兵從貨架後面迂迴過來。
他半跪在雜物堆上,快速架好擲彈筒,眯起一隻眼睛,憑藉著超越常人的空間感和手感,略微調整了一下角度,然後將一枚沉甸甸的榴彈塞進炮口。
“嗵!”
一聲悶響,擲彈筒尾部噴出一股白煙,榴彈劃出一道不高的弧線,精準地落在倉庫大門內側,那群正在湧入的日本兵中間!
“轟!”
橘紅色的火球猛然炸開,破碎的彈片和巨大的衝擊波將方圓數米內的日本兵狠狠掀翻!
慘叫聲、哀嚎聲頓時響成一片,剛剛組織起來的進攻隊形瞬間被打亂,大門附近一片狼藉,剩下的日本兵驚恐地趴倒在地,或者尋找掩體,攻勢為之一滯。
“打得好!”下面正在苦戰的阮紅玉和阿生等人精神大振。
李星辰面無表情,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再次裝填,略微調整角度,瞄準了從側翼迂迴過來的那五六個日本兵。
“嗵——轟!”
第二發榴彈幾乎在同一位置爆炸,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人群,但爆炸的氣浪和橫飛的彈片,還是將那幾個日本兵炸得人仰馬翻,死傷慘重。
這兩發精準的擲彈筒打擊,不僅造成了日軍不小的傷亡,更重要的是徹底打亂了日軍的進攻節奏和士氣,為下面的搬運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撤!快撤!”李星辰從雜物堆上一躍而下,對下面大喊。
阿生等人已經將那個檔案箱和三個標記著骷髏頭的危險品箱(其中一個特別沉重,需要四個人才勉強抬起)搬上了帶來的簡易手推車。歐雨薇也快速從另外幾個箱子裡,抓出了幾份看起來很重要的檔案塞進懷裡。
“走!”阮紅玉一邊用手槍點射壓制著驚魂未定、不敢冒頭的日軍,一邊指揮手下交替掩護後撤。
李星辰將打空的擲彈筒隨手扔進一堆雜物,撿起地上一個日軍傷兵掉落的三八式步槍,熟練地拉動槍栓,瞄也不瞄,抬手就是“啪”的一槍,將一個試圖從貨堆後探頭射擊的日軍軍曹爆頭,然後低吼:“從側門!按計劃路線!”
一行人推著手推車,攜帶著奪來的箱子和檔案,在李星辰和阮紅玉的交替掩護下,迅速衝向倉庫另一頭一個較少使用的側門。阿生早已帶人破壞了那裡的門鎖。
衝出倉庫,溼冷的夜風撲面而來,遠處碼頭上警報聲淒厲地響起,更多的腳步聲和叫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但預先安排好的兩輛卡車,就停在側門外不遠處的陰影裡,發動機已經低沉地轟鳴著。
“上車!快!”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箱子和手推車扔上卡車車廂,然後紛紛跳上車。李星辰最後一個上車,順手將一顆擰開蓋子的長柄手榴彈,扔向了倉庫側門附近堆放的幾個油桶。
“轟隆!”
更大的爆炸聲響起,火光沖天,徹底引燃了倉庫!
熊熊烈火和滾滾濃煙,不僅吞噬了乙字三號倉庫,也徹底吞沒了可能追擊的日軍,更將整個三號碼頭映照得如同白晝,引發了更大的混亂。
兩輛卡車開足馬力,碾過滿地狼藉,衝進碼頭外漆黑的巷道,很快消失在複雜的街巷網路之中,只留下身後沖天的大火、淒厲的警報和日軍氣急敗壞的咆哮。
卡車在顛簸的小路上疾馳,車廂裡瀰漫著硝煙、汗水和血腥味。眾人都在急促地喘息,剛剛經歷過生死時速,緊張的情緒還未完全平復。
阮紅玉靠在車廂擋板上,檢查著手中駁殼槍的剩餘彈藥,臉上沾著灰燼和一點血跡,但眼睛亮得驚人。
阿生胳膊上的傷口被簡單包紮了一下,他齜牙咧嘴地靠著那個沉重的危險品箱,臉上卻帶著笑:“他孃的,痛快!讓小鬼子也嚐嚐被炸的滋味!”
歐雨薇顧不上整理凌亂的頭髮和髒汙的衣服,她跪坐在車廂地板上,就著車外偶爾閃過的昏暗路燈光,迫不及待地開啟了那個標記著“文”字的檔案箱,從裡面抽出厚厚的檔案,快速翻看著。越看,她的臉色就越白,呼吸也越急促。
李星辰湊過來,沉聲問:“發現了甚麼?”
歐雨薇抬起頭,臉上已毫無血色,她將其中一份檔案遞給李星辰,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聲音帶著一種極致的冰冷和憤怒:
“不只是實驗器材和原料清單……這裡面,有半成品的毒氣彈的構造圖紙和儲存位置說明……
還有,還有一份關東軍防疫給水部的幾名高階軍官下週前往哈爾濱郊外‘平房’基地,視察‘新實驗室’落成及‘第一批特別材料投入使用效果’的絕密行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