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緊急軍務,李星辰才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他揉了揉眉心,走到窗邊,天色已經大亮,朝陽噴薄而出,將天際染成一片金紅。
昨夜的轟炸彷彿一場噩夢,但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硝煙味,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奔赴各自崗位的軍民身影,提醒著他,戰鬥遠未結束。
“司令員,您休息一下吧,一夜沒閤眼了。”慕容雪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
李星辰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驅散了些許寒意。“休息不了。鬼子這次沒得手,絕不會善罷甘休。地面強攻、特務破壞、甚至更卑劣的手段,都可能接踵而至。
潭柘寺的文物,必須儘快、全部、安全地轉移出來。留在那裡,始終是心腹大患。”
“張猛他們已經按照第二套方案,在加緊轉移了。但數量巨大,目標明顯,完全避開日軍耳目難度很大。”慕容雪眉頭微蹙。
“所以,我們需要更詳細的內部情報,需要更穩妥的轉移通道,甚至……”李星辰目光閃爍,“需要讓鬼子相信,文物已經被炸燬,或者已經被我們轉移到了一個他們意想不到、甚至不敢輕易觸碰的地方。”
慕容雪立刻明白了李星辰的意圖:“您是想……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或者,故佈疑陣?”
“都有可能。但這需要精確的情報支撐。”李星辰放下水杯,“我們之前對潭柘寺內部的瞭解,大多來自宋慧敏的口供和外圍偵察,不夠細緻。
日軍專家團之前進駐寺內清點文物,他們對寺內結構、文物存放點的瞭解,可能比我們還深入。我們必須有內部的、可靠的眼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報告聲:“司令員,慕容處長,交通站的同志從平西秘密通道回來了,帶來了兩位女同志,說是有緊急情況,一定要立刻見您!”
平西秘密通道?那是連線平津敵佔區和根據地的一條極其隱秘的交通線,非緊急重大情況不會啟用。
“帶她們進來。”李星辰和慕容雪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很快,兩名女子在交通員和警衛員的帶領下走進了指揮部。兩人都穿著北方普通農村婦女的深色棉襖棉褲,頭上包著頭巾,風塵僕僕,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驚惶未定的神色。但仔細看,卻能發現她們的不同。
年長一些的,約莫三十許,雖然穿著臃腫的粗布衣服,但身姿挺拔,脖頸處的面板細膩,雙手手指纖長,只是指節處有些細微的繭子,不像常年幹農活的手。
她的眼神沉靜,即便在如此陌生的環境和一群軍人注視下,依然保持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只是那鎮定深處,藏著深深的憂慮。她的氣質,更像是一位有教養的大家閨秀,或者……常年與青燈古佛為伴的居士。
年輕些的,二十出頭,學生模樣,即使滿臉疲憊也掩不住書卷氣。
她戴著一副斷了腿、用線勉強纏住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大,此刻因為緊張和激動而睜得更圓。她的棉襖口袋裡鼓鼓囊囊,似乎塞著甚麼東西。她的手一直下意識地按著那個口袋。
“這位是妙音居士,曾在潭柘寺帶髮修行,這位是楚明月,燕京大學的學生。”交通員簡單介紹。
“李將軍,慕容處長!”年長的女子——妙音,雙手合十,行了一個標準的佛禮,聲音清越,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貧尼妙音,攜楚明月姑娘,冒死前來,有關於潭柘寺和寺中重寶的十萬火急之事稟報!”
楚明月也連忙鞠躬,急切地開口,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李將軍,慕容姐姐,鬼子……鬼子的‘金百合’計劃是真的!
他們派了以文化顧問松井石根為首的所謂‘調查團’,實際是掠奪隊,已經進駐潭柘寺快半個月了!
他們把寺裡所有值錢的、有年頭的佛像、法器、經卷、字畫,全都登記造冊,打包裝箱!我和妙音師傅偷偷看到他們的清單,連大殿樑柱上的明代彩繪都想扒下來帶走!”
“他們計劃最多再有三五天,就要用軍隊把裝箱的文物強行運走,先到北平,然後從天津港裝船運回日本!”
妙音接過話頭,語氣急促起來,“我和明月姑娘,還有寺裡幾位有血性的師父,本想設法藏起一些最重要的,比如傳說中供奉在秘殿的佛骨舍利和唐代玄奘法師手寫的《瑜珈師地論》殘卷,但看守太嚴了,而且寺裡好像有他們的內應,我們差點被發現。
不得已,只能冒險逃出來,給貴軍報信!請將軍務必設法,救救寺中寶物!那是千年古剎的魂,也是華夏文化的血脈啊!”
說著,妙音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長條狀物品,解開油布,裡面赫然是一柄長約二尺、玉質溫潤、雕刻著雲紋和梵文的拂塵!拂塵的玉柄頂端,鑲嵌著一顆不起眼的暗紅色寶石。
“這是潭柘寺上代方丈圓寂前,秘密交給我的。”妙音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愴,“方丈說,若逢寺毀佛危、寶物蒙塵之大劫,持此拂塵,可開‘淨土之門’。
貧尼愚鈍,參詳多年,方悟得此‘淨土之門’,或許指的是寺中代代方丈口口相傳、唯有持此信物方能開啟的一處最隱秘的地宮密室入口。
那批最珍貴的寶物,包括佛骨舍利和玄奘手跡,可能就藏於其中。只是……只是這密室入口究竟在何處,又如何開啟,方丈未曾明言,只說了句‘拂塵所指,心燈即明’……”
楚明月也急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皺巴巴、但儲存相對完好的紙張,小心展開,竟是一張用鉛筆繪製的、相當精細的潭柘寺建築平面草圖,上面用不同符號標註了日軍的崗哨位置、文物臨時堆放點、甚至一些暗哨和巡邏路線!
“這是我趁鬼子不注意,偷偷畫的。”楚明月推了推滑落的眼鏡,語速很快,“我學建築的,對測繪有點興趣。鬼子把守得很嚴,但也不是全無漏洞。
我還記得他們重點看守的幾個庫房位置,以及他們專家團住宿和辦公的禪院。對了,他們那個頭頭,松井老鬼子,還是個圍棋迷,天天在禪院裡自己跟自己下棋,說甚麼‘棋道如掠奪,需謀定而後動,寸土必爭’,呸!虛偽!”
李星辰和慕容雪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妙音和楚明月帶來的情報太關鍵了!不僅證實了日軍搬運文物的具體計劃和時間表,還提供了可能的密室線索和詳細的寺內佈防圖!
尤其是那柄玉拂塵和“淨土之門”的傳說,如果屬實,或許意味著潭柘寺最核心的珍寶,尚未落入日軍之手,甚至日軍可能都還不知道這處最隱秘的所在!
“妙音師傅,楚姑娘,你們帶來的情報非常重要!辛苦了!”李星辰鄭重地說道,隨即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柄玉拂塵和那張草圖,“你們是說,鬼子還沒找到那處最隱秘的密室?而且,有辦法進去?”
妙音握緊了拂塵,用力點頭:“鬼子雖然翻遍了寺院,但方丈所說的密室,機關巧妙,非本寺世代相傳之法不得其門而入。他們即便找到疑似地點,也未必能開啟。”
她臉上浮現憂色,“只是……鬼子看守極嚴,內外都有重兵,還有狼狗巡邏。就算知道密室所在,要想進去取寶,再帶出來,難如登天。硬闖,必然驚動鬼子,他們若狗急跳牆,毀壞寶物,那就……”
楚明月也補充道:“而且寺外戒臺附近,是鬼子一個重要的外圍哨卡,駐了至少一個小隊。
妙音師傅說,有一條只有歷代方丈和少數知客僧才知道的密道,入口就在戒臺附近的山壁裡,但出口具體在寺內何處,她也不完全清楚,只知道大概方位。現在戒臺被鬼子佔了,密道入口很可能已經暴露或者被監視了。”
情況很清楚了。日軍重兵看守,計劃三五天內運走已打包的文物。寺內可能還有最珍貴的密室未被發現,但入口成謎,且有開啟條件(玉拂塵)。有一條可能通向寺內的密道,但入口在敵控制區。時間緊迫,行動風險極高。
李星辰沉吟片刻,眼中銳光閃動,已然有了決斷。他走到沙盤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潭柘寺的位置,然後劃過一道弧線,指向戒臺方向。
“硬闖不行,那就智取。明修棧道,吸引鬼子注意力;暗度陳倉,從密道進去,直取核心!”
他抬起頭,看向慕容雪,“慕容,立刻挑選最精幹的人員,組成特別行動隊。成員要具備特種作戰、文物鑑別、古建築知識、開鎖機關破解等能力。人數要精,不能多。”
他又看向妙音和楚明月,語氣誠懇而堅定:“妙音師傅,楚姑娘,這次行動,離不開你們的幫助。我們需要你們作為嚮導和顧問,帶領行動隊,找到並進入密道,識別和保護文物。這很危險,你們有權拒絕。”
妙音雙手合十,神色平靜而決絕:“寶物關乎佛法傳承、文脈存續,貧尼義不容辭。縱使刀山火海,亦當往之。”
楚明月也用力點頭,眼鏡後的目光充滿勇氣:“李將軍,我雖然是個學生,沒打過仗,但我熟悉寺裡的建築結構,能看懂圖紙,也……也不怕鬼子!我願意去!絕不能讓國寶被鬼子搶走!”
“好!”李星辰一拳輕輕砸在桌面上,“事不宜遲,立刻準備!慕容,你親自帶隊!行動代號——‘歸藏’!務必在鬼子運走文物之前,把我們的國寶,一件不少地,拿回來!”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張簡陋卻關鍵的草圖和那柄古樸的玉拂塵上。
“記住,我們這次要拿回的,不僅僅是幾件古董,更是被強盜覬覦的、屬於我們中華民族的尊嚴和靈魂!”
慕容雪肅然立正:“保證完成任務!”
妙音緊緊握著玉拂塵,楚明月則將那張草圖仔細摺好,重新放入貼身的衣袋。兩人的眼中,都燃燒著一種混合了恐懼、決心和希望的火焰。
李星辰走到窗邊,望著東方徹底亮起的天空,那裡,朝陽如火。
“通知張猛,嚴密監視寺內鬼子動向,尤其是文物裝箱和運輸的準備情況。通知各部,按預定方案,加強對日軍可能來襲方向的警戒和襲擾,製造緊張空氣,掩護‘歸藏’行動。”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硬的弧度,“另外,把我們截獲的、關於‘金百合’計劃詳細清單和日軍準備運走文物的情報,還有今天他們轟炸千年古剎的暴行,透過秘密渠道,‘不小心’洩露給幾個有影響力的外國記者,特別是那幾個喜歡刨根問底、又對東方文物有點研究的。
鬼子不是要‘文明保管’嗎?那就讓全世界看看,他們是怎麼‘保管’的!”
一名參謀眼睛一亮:“是!這就去辦!保證讓鬼子的醜事,上歐美各大報紙的頭條!”
李星辰最後看向慕容雪、妙音和楚明月:“行動細節,你們再仔細推敲。武器裝備、偽裝用具、應急方案,都要準備萬全。我在這裡,等你們的好訊息。”
慕容雪點頭,正要帶兩人下去詳細籌劃,楚明月卻像忽然想起甚麼,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開口:“那個……李將軍,我逃出來的時候,除了這張圖,還偷偷帶了一點別的東西……”
她又在口袋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片顏色暗淡、似乎有些年頭的碎瓷片,還有一塊黑乎乎的、像是燒過的木塊。
“這是我在鬼子打包的雜物堆裡撿的,看著像很老的瓷片,還有這塊木頭,有股奇怪的香味,燒過之後更明顯……我不太懂,但覺得可能有用,就……”
李星辰接過那幾片瓷片和木塊,仔細看了看。瓷片看不出太多端倪,但那塊焦黑的木塊,湊近聞,確實有一種極其清淡、卻異常悠遠沉靜的奇異暗香,非檀非麝,聞之令人心神寧定。
旁邊的妙音看到那木塊,卻是身軀微微一震,低呼一聲:“這……這難道是……傳說中‘迦南香’?據寺志記載,只有供奉佛骨舍利的金函內,才會墊有這種千年不腐、異香永駐的‘迦南香’木屑!”
李星辰和慕容雪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同時聚焦在那塊不起眼的焦黑木塊上。
難道……鬼子已經發現了密室,甚至已經動過了最珍貴的佛寶?還是說,這木塊是從其他地方流落出來的?
楚明月被他們的反應嚇了一跳,惴惴不安地問:“這……這個很重要嗎?”
李星辰將木塊緊緊握在手心,那股奇異的淡香彷彿能穿透面板,直抵心神。他看向慕容雪,聲音低沉而清晰:
“計劃不變。但行動隊進去之後,第一目標,確認佛骨舍利和玄奘手跡的安全!如果……如果已經被鬼子染指……”
他沒有說完,但眼中那冰寒刺骨的光芒,已經說明了一切。
慕容雪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明白!”
窗外,朝陽徹底躍出地平線,金光萬道,驅散了最後一縷夜色,也照亮了李星辰稜角分明的側臉,和他手中那塊彷彿承載著千年時光與信仰的奇異木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