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局”最深處的核心指揮中心,氣氛與往常那種技術性的專注忙碌截然不同,空氣裡凝結著一種無聲的、緊繃的絃音。
幾盞經過調暗的汽燈提供著最低限度的照明,以免光線外洩。牆壁上掛滿了不斷滾動的訊號波形圖和頻譜分析圖,示波器的幽綠熒光是房間裡最主要的光源,映得幾張年輕卻異常嚴肅的臉龐忽明忽暗。
林星眸坐在主監聽臺前,頭上戴著那副特製的、靈敏度極高的耳機,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彷彿要將自己整個人都融入那片電磁的海洋。
她的左手食指搭在接收機主調諧旋鈕上,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微調的預備姿態,右手則在一張特製的、畫滿同心圓和方位線的訊號記錄紙上,用削尖的鉛筆,記錄著一些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號和數字。
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那是獵人鎖定獵物時的光芒。
蘇小棋則佔據了旁邊一張更大的桌子,上面堆滿了寫滿複雜算式的草稿紙、各種密碼本、以及那臺“鐵疙瘩”輔助機。
她眉頭緊鎖,咬著下唇,完全沉浸在數字和邏輯的世界裡。面前攤開著幾張放大了的、之前捕捉到的神秘短碼訊號波形圖影印件。
蘇小棋用一把自制的、帶刻度的透明塑膠尺,在上面反覆測量、比對著脈衝的寬度、間隔、跳變規律,嘴裡唸唸有詞,不時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寫下幾行令人眼花繚亂的公式。
李星辰就站在她們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揹著手,身形在幽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挺拔沉靜。他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緩緩掃過牆上的頻譜圖,掃過林星眸專注的側臉,掃過蘇小棋面前那些天書般的演算。
他沒有表現出絲毫急躁,但那種沉默的存在感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壓力,也是一種無可替代的支撐。
李星辰知道,在這種頂尖的技術對抗中,他能做的就是給予她們最大的信任和決策空間,並準備好應對任何可能的結果。
時間在近乎凝固的空氣中緩慢流逝。外面已是深夜,萬籟俱寂,只有山風吹過窯洞口的嗚咽聲。
指揮中心裡,只有裝置執行時極其輕微的嗡鳴、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蘇小棋偶爾撥動“鐵疙瘩”開關時發出的咔噠輕響。
林星眸的耳機裡,依舊是那片熟悉的、夾雜著各種干擾和自然天電噪音的電磁背景音。那個神秘訊號自第一次驚鴻一瞥後,已經沉寂了超過六個小時,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林星眸沒有放棄,她的直覺告訴她,對方既然嘗試接觸,就不會只有一次。她在等待,用全部的耐心和專注力等待,如同潛伏在草叢中的獵手,等待毒蛇再次吐信。
李星辰走到角落的小炭爐旁,那裡溫著一個鐵皮水壺。他倒出三杯滾燙的、茶湯濃得發黑的粗茶,端到監聽臺旁,輕輕放在林星眸和蘇小棋手邊。
“喝口茶,提提神。”他的聲音很低,打破了長久的寂靜,“今晚,我們有的是時間,陪這位藏頭露尾的‘彼岸花’小姐,好好玩玩。”
林星眸從耳機世界裡微微抽離,感受到手邊茶杯傳來的暖意,心頭也跟著一暖。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滾燙苦澀的茶湯,那強烈的刺激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側頭看了李星辰一眼,在昏暗光線下,他平靜而堅定的眼神,像定海神針一樣,讓她因長時間高度集中而有些焦躁的心,重新沉靜下來。“謝謝司令員。”她低聲說,又戴上了耳機。
蘇小棋也暫時從算式中抬起頭,捧起茶杯,小口啜飲著,眼睛卻還盯著草稿紙,含糊地說:“這個跳頻序列……好像有某種分形迭代的規律……但初始金鑰不知道……”她完全沒在意茶的滋味,心思全在密碼上。
李星辰也端起自己那杯茶,靠在旁邊的裝置櫃上,目光重新投向頻譜圖。他不懂那些深奧的技術細節,但他懂得人心,懂得戰略。
這個“彼岸花”選擇在根據地核心區域活動,嘗試接觸絕密頻率,其膽大、專業和潛伏深度,都遠超一般的日諜。這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對手,更是一個心理和戰略上的高段位玩家。
“星眸,”李星辰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個訊號再次出現,你有沒有辦法,在不驚動對方的前提下,儘可能精確地鎖定它的大致來源區域?哪怕範圍大一點也沒關係。”
林星眸思考了幾秒鐘,回答道:“如果訊號持續時間能超過三秒,並且強度沒有劇烈衰減,利用我們現在已經部署的三個機動監測點,加上這裡的固定站,進行快速交叉測向和訊號強度場強分析。
我有把握將範圍縮小到直徑一到兩公里的區域內。但前提是,訊號要‘聽話’地多出現一會兒。”
“三秒……”李星辰沉吟,“小棋,如果對方再次傳送那種短碼,以你現在的分析進度,有沒有可能反向推斷出它下一次可能出現的頻率,或者大致的時間規律?哪怕只是提高一點捕捉機率?”
蘇小棋苦惱地揪了揪自己的辮子:“很難……它的加密基礎可能和‘風鈴’用的恩尼格瑪是同一大類,但具體實現和金鑰設定更復雜、更隨機。除非我能拿到它連續多次通訊的完整密文,或者知道它的部分初始設定……”
她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過,如果能誘使它進行稍長一點的通訊,哪怕是重複傳送,我也許能從重複序列裡找到更多統計特徵!”
“誘使它通訊……”李星辰手指輕輕敲擊著茶杯壁,眼中光芒閃動。
就在這時,林星眸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她一直搭在調諧旋鈕上的左手食指,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幅度,極其精細地向右轉動了微不可察的一格。
同時,她的右手閃電般抓起鉛筆,在訊號記錄紙上某個預設的方位線上,飛快地標記了一個點!
“出現!”林星眸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觸電般的急促,“同一特徵訊號!強度微弱,跳頻中……持續一點五秒……消失!”
又出現了!雖然依舊短暫,但這次被捕捉到了!
“記錄特徵!比對方位!”李星辰立刻放下茶杯,湊到林星眸身後。
蘇小棋也丟下草稿紙,撲到那臺“鐵疙瘩”旁,飛快地將林星眸報出的幾個關鍵頻率點和脈衝間隔引數輸入進去。機器的齒輪開始咔噠咔噠轉動。
林星眸看著記錄紙上自己剛剛標記的點,又快速對比了之前幾次訊號出現時標記的其他方位線,她的手指在指揮中心牆上那幅詳細的根據地及周邊地形圖快速移動、比劃。
“訊號源大致方向……西北偏北。結合之前幾次零星捕捉的碎片化資訊……”她的指尖在地圖上劃過一個扇面,最終停留在根據地核心區域偏西北側,“大機率在這個六十度角的扇形區域內。
距離……根據訊號衰減模型估算,應該就在根據地內部,不超過指揮部十五公里範圍!”
十五公里,扇形區域!這個範圍,已經將根據地核心的指揮部、兵營、後勤倉庫、醫院、被服廠、修械所、乃至部分機關和家屬區都囊括了進去!
“啟動所有預設監測點!最高靈敏度,重點掃描西北偏北扇區所有頻段!”李星辰對守在一旁的通訊參謀下令,“通知警衛營,進入二級戒備,秘密監控該扇形區域內所有無線電異常活動,但不要打草驚蛇!”
命令被迅速傳達。整個“星辰局”和根據地外圍的幾個秘密監測點,如同被驚醒的蜘蛛網,開始無聲地震動起來,所有的“聽覺”都指向了西北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氣氛更加凝重。那個神秘訊號如同狡猾的幽靈,一閃即逝後,又陷入了漫長的沉寂。
“它在試探……還是在等待回應?”蘇小棋盯著毫無反應的“鐵疙瘩”輸出管,喃喃道。
“也可能是在確認環境。”林星眸補充,她的耳朵依舊貼在耳機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異響,“它第一次嘗試接觸我們的絕密頻率,沒有收到應答。它在判斷是頻率錯誤,還是我們這邊沒有監聽,或者……是陷阱。”
李星辰聽著她們的分析,大腦飛速運轉。這是一個高明的對手,謹慎、耐心、技術高超。對付這樣的對手,不能跟著它的節奏走。
“如果我們……”李星辰緩緩開口,目光掃過林星眸和蘇小棋,“在它嘗試接觸的那個絕密頻率上,用一個無法被它破譯的、但格式符合某種高階別應答規則的……亂碼,回應它一下呢?
不暴露我們的位置和身份,只告訴它:‘這個頻率有人在聽,但你的密碼我看不懂,請用更高階的’。”
林星眸和蘇小棋同時一愣,隨即眼中都迸發出興奮的光芒。
“引蛇出洞?”林星眸瞬間明白了李星辰的意圖。
“用假應答刺激它再次發報,而且可能會用更復雜的編碼,給我們更多分析樣本!”蘇小棋激動地差點跳起來,“司令員,您這主意太絕了!但是……用甚麼亂碼?怎麼保證不被它反推我們的技術特徵?”
“用我們正在設計的、但還不成熟的新密碼體系,生成一段無意義的應答碼。”李星辰看向蘇小棋,“就用你上次跟我提過的那個‘混沌對映’初步模型,隨便生成一段。
反正我們自己都還沒完全搞懂,鬼子更猜不透。關鍵是格式,要模仿高階別密碼應答的格式。”
蘇小棋用力點頭,立刻撲到桌前,拿起紙筆和計算尺,開始快速演算。幾分鐘後,她生成了一串長達三十多位、完全由數字和字母組成的、看起來毫無規律可言的“亂碼”。
“林局長,用這個,在它上次嘗試接觸的頻率和對應時間點,傳送一次,持續時間一秒,重複三次,間隔隨機。”李星辰對林星眸下令。
“是!”林星眸深吸一口氣,調整好一臺備用的、功率被刻意調低、天線指向經過計算的發報機,將蘇小棋提供的亂碼輸入,設定好引數。
凌晨三點二十分。根據地核心區域,萬籟俱寂。
“傳送。”李星辰低聲道。
林星眸按下了發射鍵。一秒鐘,極其微弱的電波,攜帶著那串無人能懂的“天書”,消失在夜空之中。停止。等待十秒。再次傳送一秒鐘。再等待。第三次傳送。
傳送完畢,林星眸立刻關閉發報機,切換回監聽模式,所有裝置調到最高警戒狀態。
指揮中心裡,三人屏息靜氣。蘇小棋死死盯著“鐵疙瘩”和示波器。林星眸的耳朵捕捉著每一絲細微的電磁漣漪。李星辰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握緊。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就在時間幾乎要讓人們以為誘餌失敗的時候——
林星眸的耳機裡,再次響起了那個熟悉的、經過複雜調製的微弱“滴答”聲!而且,這一次,訊號持續時間明顯延長了!
“出現!同一訊號源!持續時間……三秒!不,四秒!跳頻模式改變,加密結構……更復雜了!”林星眸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她的右手在記錄紙上飛速標記,同時向旁邊的助手打出手勢。
幾乎同時,蘇小棋面前的“鐵疙瘩”發出一陣更加急促的咔噠聲,輸出管上開始快速滾動新的資料。示波器上,清晰顯示出這次訊號的完整波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完整!
“所有監測點報告!三角定位啟動!”李星辰對著喉麥低吼。
分佈在扇形區域邊緣和內部的幾個隱蔽監測點,早已嚴陣以待,此刻同時將捕捉到的訊號方位和強度資料,透過有線電話快速回傳到指揮中心。
林星眸面前的一張更大的、帶有座標網格的地圖上,幾名參謀根據回傳的資料,快速用紅藍鉛筆劃出交叉定位線。
一條條射線,在地圖上交錯、匯聚。
範圍在急速縮小!
“目標區域,鎖定!”一名參謀抬起頭,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他的紅鉛筆,重重地戳在地圖上一個被圈出來的、大約一公里直徑的圓圈中心。
李星辰、林星眸、蘇小棋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個被紅圈標註的位置。
那裡是……
根據地後勤部駐地所在地!包括物資倉庫、運輸隊營房、被服廠、以及部分後勤機關和家屬院!
訊號源,竟然被鎖定在根據地至關重要的後勤心臟附近!
指揮中心裡一片死寂。只有裝置執行的微弱嗡鳴。這個結果,比訊號來自敵佔區更讓人感到寒意刺骨。
“彼岸花”……難道真的已經如同鬼魅,滲透到了根據地最核心、最敏感的部門之一?她是以甚麼身份潛伏的?她的目標,真的僅僅是李星辰個人嗎?還是說,後勤部這個維繫百萬大軍命脈的機構,才是她真正的目標?
李星辰緩緩走到地圖前,低頭看著那個刺眼的紅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處,彷彿有冰層在凝結、崩裂。他伸出手,用手指,輕輕點了點紅圈的中心。
“慕容處長,”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我需要後勤部所有人員,包括幹部、戰士、職工、乃至臨時幫工的家屬,最近三個月內全部的人員變動、外出記錄、社會關係檔案。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