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河根據地,作戰實驗室區域。這裡位於一處背山面水的隱秘山谷,幾座外表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破舊的磚石窯洞,內部卻被加固、分隔,佈設了從各處繳獲、改裝或由紅警基地秘密提供的各種裝置。
空氣裡常年瀰漫著機油、松香、焊接煙塵、化學試劑以及舊紙張混合的獨特氣味。
此刻,最大的一間“綜合分析室”內,燈火通明,人聲卻壓得極低,只有翻閱紙張的沙沙聲、筆尖劃過的聲音,以及偶爾響起的、壓抑著興奮的低聲討論。
幾張長長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鋪滿了從奉天煤礦第七礦洞實驗室廢墟中帶回的、經過初步清理和整理的物品:
燒得邊緣捲曲、字跡模糊的圖紙;部分熔化變形、但關鍵結構尚可辨認的金屬零件;幾個密封性極好、在爆炸中倖免於難的鐵皮箱,裡面是成卷的微縮膠片和手寫實驗記錄。
還有白荷冒死帶出來的那本硬殼筆記本,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中央的托盤裡,周圍襯著軟布。
吳靜怡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髻,鼻樑上架著副厚厚的眼鏡。
她手裡拿著放大鏡,幾乎將臉貼在一張攤開的最大圖紙上,手指順著上面精細而複雜的線條緩緩移動,嘴唇無聲地翕動著,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芒。
她身邊圍著幾個同樣神情專注、年齡不一的工程師和技術員,有男有女,都是從根據地和紅警基地選拔出的技術骨幹。
“看這裡……振動發生器的原理圖,雖然核心部分缺失,但這個耦合設計……妙啊!用偏心轉子和彈性支座產生定向高頻振動,再透過這套連桿機構放大和傳遞……
比我們之前設想的電磁振動方案,結構更簡單,能耗更低,維護也相對容易!”
一個頭發花白、戴著深度眼鏡的老工程師,指著圖紙上一處,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還有這個離心分離桶的內壁螺旋導流槽設計,”一個年輕些的女技術員指著另一張圖紙,眼睛發亮,“不是簡單的直槽,是漸開線變距!
這樣在不同轉速下,對不同比重和粒度的礦物顆粒,能實現動態分層和分離!這……這設計思想太超前了!鬼子從哪裡搞來的?”
“不僅僅是設計思想,”吳靜怡終於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但臉上的興奮之色絲毫未減,“材料要求也極高。振動部件需要超高強度的特種合金,耐磨耐疲勞。
分離桶內壁需要耐腐蝕、摩擦係數極低的特種陶瓷或表面處理工藝。還有這個……”
她拿起一塊從廢墟中帶回的、約莫巴掌大小、呈暗銀色、表面有細微蜂窩狀紋路的金屬殘片,“初步光譜分析,裡面含有我們根據地目前完全無法冶煉的幾種稀有元素,強度和韌性資料……高得嚇人。
這絕對不是日本現有的冶金水平能輕易搞出來的東西。”
“主任,”一個負責整理膠片的技術員抬起頭,手裡拿著剛從微型膠片閱讀器上抄錄下來的幾行資料,“從這些實驗記錄殘片看,他們在煤礦第七礦洞進行的‘活體環境測試’,主要目標是評估兩種東西:
一是機器在含有高濃度二氧化矽粉塵、瓦斯和潮溼環境下的執行穩定性和部件磨損情況;二是……測試經過這種機器初步篩選後的‘高品位精礦’,對活體生物的……‘親和性’或‘排斥性’?
後面這個詞被燒燬了,但前面記錄了很多勞工接觸精礦粉末後的生理資料,發燒、咳嗽、皮疹、器官衰竭……”
分析室裡瞬間安靜下來。興奮被一股寒意取代。鬼子不僅僅是用活人測試機器,更是用活人測試篩選出來的礦物本身對人體的毒害!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工業測試的範疇,帶著濃重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生化武器和人體實驗色彩!
“畜生!”老工程師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圖紙跳動。
“所以,他們要篩選的,很可能不僅僅是普通的鎢、鉻,或者高純石英。”吳靜怡的聲音冷了下來,推了推眼鏡,“結合白荷同志筆記本里提到的‘妙峰山’、‘高純度石英’,以及小林提到的那種‘特殊礦石’……
鬼子在找的東西,可能具有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危險的特性。這套高效篩選機,是專門為處理那種東西而設計的。”
“必須儘快吃透這套技術!”吳靜怡斬釘截鐵地說,“不僅是為了提升我們自己的資源利用效率,更是要弄清楚,鬼子到底在找甚麼,想用它來做甚麼!把‘礦星’小組的人全部叫來,我們分頭攻堅!
圖紙還原、材料分析、原理驗證、毒性評估……同步進行!需要甚麼裝置、甚麼材料,列出清單,我去找司令員!”
“是!”
就在作戰實驗室為技術收穫而興奮、同時也為背後的陰影而警惕時,野戰醫院的特別病房裡,氣氛則有些微妙。
這是一間單獨的、陽光較好的病房。墨玉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明顯好了許多。
她穿著乾淨的病號服,脖子上那塊黑石掛墜靜靜貼在胸前。
她不太習慣這麼安靜地躺著,眼睛時不時瞟向窗外,或者看向坐在床邊小凳上、正低頭認真在一塊小黑板上寫寫畫畫的白荷。
白荷換下了那身不合體的學生裝,穿著一套宋慧敏送的、略作修改的灰色列寧裝,顯得清麗而幹練。
她手裡拿著粉筆,在小黑板上寫下幾個簡單的字:“人”、“手”、“口”、“田”,然後輕聲細語地念著,並解釋意思。
她是在嘗試編寫她那本針對工農群眾的識字課本,順便“佔用”墨玉的養傷時間,給她“掃盲”。用她的話說,“新時代的女戰士,不能當睜眼瞎”。
墨玉聽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對那些彎彎曲曲的筆畫興趣不大,更惦記著張猛上次來看她時,隨口提了一句的“工兵爆破連訓練缺個懂行的顧問”。
她摸了摸肩部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口,眉頭微蹙,盤算著自己還得躺多久。
病房外間的椅子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慕容雪,她坐得筆直,膝蓋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手裡拿著鉛筆,似乎在隨時記錄。
另一個,則是個看起來三十多歲、戴著圓框眼鏡、面色蒼白、神情拘謹甚至有些惶恐的男子。
他穿著根據地發給的、半新不舊的藍色工裝,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眼神低垂,不敢與慕容雪對視。
他就是白荷在煤礦實驗室廢墟中,順手從燃燒的雜物堆旁拖出來的那個奄奄一息的日籍工程師,小林覺。
經過搶救和治療,小林的外傷已無大礙,但精神一直很萎靡,沉默寡言,對周圍充滿戒備和恐懼。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是敵方技術人員,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甚麼命運。蘇半夏和顧金銀本著人道主義精神精心治療他,送飯的戰士也對他一視同仁,但這反而讓他更加不安。
白荷是唯一能和他用日語簡單交流的人。
起初,她對這個“鬼子幫兇”充滿厭惡和警惕。
但看到他被救活後那副失魂落魄、甚至有些自我厭棄的樣子,又想起李星辰關於“政策”和“人心”的話,她嘗試著,在給墨玉“上課”的間隙,用生硬的日語,向他解釋八路軍的俘虜政策,解釋根據地的性質,解釋他們為甚麼打仗。
她沒有講太多大道理,只是平靜地敘述她自己的遭遇,墨玉的遭遇,那些勞工的遭遇,以及她來到根據地後看到的、聽到的。
慕容雪今天帶小林過來,是奉了李星辰的命令,進行一次正式的、但非審訊式的談話。目的是評估小林的技術價值,以及……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小林先生,”慕容雪用流利但帶著特有清冷質感的日語開口,聲音平穩,沒有任何逼問的意味,“你的身體恢復得怎麼樣?還有甚麼不適嗎?”
小林身體微微一抖,頭垂得更低,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嗨……嗨伊(是)。託您的福,已經好多了。蘇大夫,顧護士,還有……白荷桑,都很好。謝謝。”
“不用謝,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慕容雪繼續道,“我們瞭解到,你在奉天煤礦第七礦洞的實驗室工作,主要負責裝置維護和資料記錄?”
小林的肩膀繃緊了,沉默了幾秒鐘,才艱難地回答:“是……是的。我……我是帝國大學礦業工程專業畢業,被徵召進入‘特殊礦物開發課’,派到那裡……負責那臺‘神龕三號’試驗機的日常維護和部分資料採集。”
“神龕三號?”慕容雪敏銳地捕捉到這個代號,“是那臺高效振動篩選機?”
“……是的。”小林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抬起頭,看了一眼慕容雪,又迅速低下,“那臺機器……很特別。它的核心圖紙和關鍵部件,不是我們日本設計的,是……是從德國,透過特殊渠道,秘密運來的半成品和技術資料。
我們……我們課的任務,是在滿洲的環境下,完成適應性測試和……和針對特定礦石的最佳化。”
“特定礦石?是指妙峰山的那種嗎?”慕容雪追問,語氣依然平靜。
小林臉上掠過一絲掙扎,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具體是甚麼礦石,我不完全清楚,那是保密的。
但我記錄的資料顯示,那種礦石經過‘神龕三號’初步篩選後的精礦粉,放射性本底值……異常的高,而且含有幾種未知的、活性很強的微量元素。課長他們……他們用勞工測試……”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痛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懺悔:“我……我反對過,但他們說這是為了帝國,為了科學……我……我只是個工程師,我……”他捂住了臉。
裡間,白荷停下了書寫,靜靜聽著。墨玉也轉過頭,黑曜石般的眼睛冷冷地瞥向外間那個顫抖的身影。
慕容雪沒有立刻說話,給他平復的時間。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道:“科學不應該以屠殺無辜者為代價。任何以侵略和毀滅為目的的‘科學’,都是罪惡的幫兇。
小林先生,你現在還認為,那些在礦井下被折磨至死的中國勞工,他們的犧牲,是‘為了科學’嗎?”
小林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沒有回答,但壓抑的、痛苦的抽泣聲從指縫間漏出。
“我們八路軍,講人道,也尊重有真才實學的人。”慕容雪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你掌握的技術,特別是關於‘神龕三號’和那種特殊礦石的知識,本身沒有罪。有罪的是使用它去害人的人。
我們根據地正在建設,需要各種技術人才。如果你願意,可以用你的知識,做一些對和平、對建設有益的事情。
當然,這完全取決於你自己的意願。我們不會強迫,但如果你選擇合作,我們會保證你的人身安全,並給予相應的待遇和尊重。”
小林慢慢放下手,臉上淚痕未乾,眼神複雜地看著慕容雪,又下意識地看向裡間。他看到了白荷平靜中帶著一絲鼓勵的目光,也看到了墨玉冰冷但並無殺意的眼神。
“我……我……”他張了張嘴,艱難地組織著語言,“那臺機器……的設計,確實很精妙。但它在滿洲的測試……失敗了。
不是機器本身的問題,是環境……特別是那種特殊礦石伴生的粉塵和氣體,對機器的腐蝕和磨損,比預想的嚴重十倍。
我們嘗試了各種材料,都無法解決。而且……而且那種精礦粉……”他打了個寒顫,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你知道那種特種陶瓷,或者替代材料,哪裡能弄到嗎?”慕容雪問。
小林搖了搖頭:“不清楚。那是德國方面提供的核心機密。我只知道,課長多次向上級緊急報告,要求從德國獲得新的材料和部件,但似乎……渠道出了問題,一直沒到貨。所以測試才……才那麼急於用活人加速……”
慕容雪點了點頭,將這些資訊仔細記下。“謝謝你提供這些,小林先生。你好好休息,考慮一下我剛才的提議。白荷同志會繼續負責和你溝通。有甚麼需要,可以告訴她,或者直接向看守的戰士提出。”
說完,慕容雪起身,對裡間的白荷和墨玉點了點頭,離開了病房。
白荷放下粉筆,走到外間,看著依舊失魂落魄的小林,用日語輕聲說:“小林先生,慕容部長的話,請你認真考慮。司令員說過,只要真心合作,我們絕不會虧待。
你的技術,可以用來贖罪,也可以用來幫助很多像墨玉、像我一樣,曾經受苦的人,過上更好的生活。這比在魔鬼手下助紂為虐,有意義得多。”
小林抬起頭,看著白荷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又想起這些天在根據地的所見所聞,與煤礦地獄般的景象天壤之別。他渾濁的眼神裡,似乎有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光亮在掙扎。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李星辰走了進來。他顯然剛從指揮部過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菸草味,但神情溫和。他先對床上的墨玉笑了笑:“看起來氣色好多了。白荷同志的‘文化課’上得怎麼樣?沒嫌煩吧?”
墨玉蒼白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搖了搖頭。
李星辰這才轉向小林,目光平靜地打量著他。小林立刻緊張地站起來,手足無措。
“小林先生,請坐。”李星辰用中文說,白荷立刻低聲翻譯。
小林僵硬地坐下。
“你的情況,慕容雪同志和我彙報了。”李星辰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在拉家常,但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技術上的事,你們專業人士去討論。我只想說兩點。
第一,你在煤礦的所作所為,有罪。但這個罪,主要該由發動侵略戰爭、制定反人類政策的日本軍國主義頭子來承擔。你作為具體執行者之一,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小林的身體再次繃緊,頭深深低下。
“第二,”李星辰話鋒一轉,“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我們八路軍,願意給願意悔過、願意用行動彌補過錯的人一個機會。
你的技術知識,如果能用來為根據地的建設,為將來和平時期的國家重建做貢獻,這就是最好的贖罪方式。
當然,這需要時間,需要你真正的轉變。我們不急,你慢慢想。在你想清楚之前,這裡就是你的臨時住所,安全有保障。”
說完,李星辰不再多言,對白荷囑咐了一句“照顧好墨玉”,又對墨玉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他的到來和離開都很短暫,但那種舉重若輕、恩威並施的氣度,卻給小林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小林呆呆地坐著,反覆咀嚼著李星辰的話,又想起慕容雪的冷靜分析,白荷的溫和勸慰,以及這些天感受到的、與日軍內部截然不同的氛圍。
他內心那座由軍國主義教育和恐懼構築的冰冷高牆,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幾天後,作戰實驗室的初步分析報告和慕容雪關於小林的評估報告,一起放在了李星辰的案頭。
李星辰快速瀏覽著。報告確認了“神龕三號”高效篩選機的巨大技術價值,但也指出了材料瓶頸和潛在風險。
小林的初步態度傾向於合作,提供了更多關於機器缺陷、礦石特性以及日軍在華資源勘探重點方向,特別是妙峰山的情報,可信度較高。
“看來這次,我們是人財兩得,外加一個技術大禮包,還饒了點情報添頭。”
李星辰放下報告,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對坐在對面的慕容雪說,“告訴吳靜怡,篩選機技術列為‘礦星’專案最高優先順序,集中力量攻關,特別是材料替代方案。對妙峰山的情報,同步深入偵查,但不要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至於小林,繼續保持觀察和人道待遇,如果他真的願意合作,可以讓他有限度地參與一些外圍的技術討論,但要嚴格監控。他的價值,不僅僅在於那臺機器。”
“是。”慕容雪記錄。
“另外,”李星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奉天煤礦被我們端了,實驗室炸了,資料丟了,鬼子那邊,尤其是岡村寧次,現在該跳腳了吧?有甚麼動靜嗎?”
慕容雪推了推眼鏡,清冷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根據內線訊息和無線電偵聽,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部震動。大本營嚴厲斥責,要求徹查並追回丟失的技術資料。奉天守備隊長已被撤職查辦。”
她頓了頓,“岡村寧次……表面上異常震怒,但據我們在其官邸的內線觀察,他最近閉門不出,經常獨自在書房擺弄圍棋,一坐就是半天,情緒……似乎不僅僅是憤怒,還有些別的。”
“圍棋?”李星辰挑了挑眉,“看來我們的岡村大將,是在推演更大的棋局啊。丟了煤礦和實驗室,雖然肉疼,但恐怕還動搖不了他的根本。
他真正在意的,恐怕是妙峰山,或者說,是妙峰山裡的東西。通知我們所有的情報網,重點盯住妙峰山周邊日軍的一切異常調動和物資運輸。我有預感,那裡,才是下一場大戲的舞臺。”
“明白。”慕容雪肅然應道,快速在筆記本上記錄。
李星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根據地漸漸西沉的落日和遠處起伏的蒼茫山巒。霞光將天邊染成一片悽豔的赤紅,彷彿預示著另一場風暴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