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的寒潮剛過,熱河根據地的山坳裡還凝著殘冰。李星辰站在指揮部窗前,看著士兵們往單薄的軍裝上套補丁摞補丁的棉絮,撥出的白氣在玻璃上洇開一片模糊。
三天前各團報上來的“感冒發熱”人員名單,已從幾十人漲到三百餘,此刻正攤在桌上,墨跡未乾的“併發肺炎”四個字像針一樣扎眼。
“司令員,醫院那邊……”參謀話音未落,帳篷簾子被猛地掀開,王慧楠抱著個藥箱衝進來,髮梢還沾著雪粒子,臉白得像張紙。
“平泉團送來二十個病號,高燒四十度,咳得肺都要出來了!顧院長說,藥房的盤尼西林只剩最後三支,根本不夠用!”
李星辰抓起桌上的名單,指尖在“二團三營集體感染”那行字上重重一按。
他記得三天前視察醫院時,顧芸娘蹲在臨時搭起的草棚裡,用燒酒給傷員擦身降溫,那把用了多年的手術刀在油燈下閃著冷光,卻切不開缺藥的死結。“備馬,去總醫院。”
總醫院的草棚區像片被霜打蘞的菜地,三十多張草蓆鋪在泥地上,呻吟聲、咳嗽聲混著濃重的草藥味,燻得人胸口發悶。
顧芸娘正用竹片撬開一個病號的牙關,往他喉嚨裡灌清熱解毒的湯藥,見李星辰進來,沾著藥汁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聲音發顫:“司令員,這病邪得很,普通傷寒藥壓不住,已經有五個弟兄……沒挺過來。”
李星辰蹲下身,摸了摸草蓆上病號的額頭,燙得嚇人。那年輕士兵迷迷糊糊睜開眼,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司令……俺怕是……回不去家了……”話沒說完,又劇烈咳嗽起來,痰裡帶著血絲。
“老醫官怎麼說?”李星辰問。
顧芸娘指了指角落,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正捻著山羊鬍,對著藥罐嘆氣:“時疫而已,古來有之,聽天由命吧。”
李星辰猛地站起身,軍靴踩在泥地上發出悶響。“聽天由命?”他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我的兵,一個都不能隨便放棄!沒有藥,就去搶!沒有醫生,就去請!”
老醫官被他吼得一哆嗦,山羊鬍翹起來:“搶?司令員,燕京城裡鬼子盤查嚴,你這是讓弟兄們去送死!”
“總比在這兒等死強。”李星辰轉身對參謀下令,“立即隔離所有病患,健康人員全部用紗布縫口罩,每天煮艾草水消毒。王慧楠,你帶衛生營把庫存的磺胺粉全拿出來,優先給重症用。”
他看向顧芸娘,“你列出所需藥品清單,特別是盤尼西林和治肺炎的特效中藥,我要知道具體劑量。”
顧芸娘迅速在筆記本上寫著,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裡,李星辰想起三天前吳靜怡撤離時說過的話。
“司令員,日軍在奉天有個秘密醫藥倉庫,存著不少德國進口的盤尼西林,還有從東北抓去的中醫……”當時炮彈在遠處爆炸,她的聲音被轟鳴淹沒,只留下這句。
“備隊。”李星辰突然說,“我帶隊去奉天。”
帳篷裡霎時安靜。張猛拍著桌子站起來:“司令員,您不能去!奉天是虎穴,鬼子憲兵隊天天查商隊!”
“正因為是虎穴,才沒人防備。”李星辰拿起桌上的地圖,指尖點在奉天位置,“平津地區剛遭寒潮,商隊往來少,我們化裝成皮毛販子,走鷹愁澗舊道,能避開鬼子的巡邏隊。”
他看向李杏,“你帶二團在鷹愁澗設伏,萬一有情況,接應我們。”
李杏把駁殼槍往腰間一別,麻花辮甩得虎虎生風:“司令員放心,俺在哪兒,哪兒就是鬼子的墳場!”
王慧楠突然抓住李星辰的胳膊,醫藥箱的稜角硌得他生疼。“司令員,您胃不好,不能長途跋涉。”她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曬乾的山藥片和一小罐蜂蜜,“路上餓了含一片,胃能舒服點。”
李星辰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指尖,想起上次送她去幹部學校時,她也是這樣攥著他的衣角,說“俺等你回來”。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照顧好醫院,等我回來。”
出發前夜,李星辰在指揮部核對物資。烏蘭騎著白馬“追風”趕來,皮袍裡裹著個鐵皮箱。
“司令員,商隊湊了二十匹駱駝,裝了皮毛和山參,夠換藥的。”她開啟箱子,裡面除了貨物,還有把勃朗寧手槍,“俺爹留下的,您帶著防身。”
慕容雪隨後進來,月白旗袍外罩著件灰布坎肩,手裡拿著份剛譯出的情報。
“岡村寧次最近在奉天調集兵力,說是‘清剿殘餘共黨’,醫藥倉庫戒備可能更嚴了。”她推了推眼鏡,“但秘密倉庫在城西舊租界,有個叫‘回春堂’的藥鋪做掩護,掌櫃的是個瘸腿老頭,可能是我們的人。”
李星辰將情報收好,看向烏蘭和慕容雪:“你們留在根據地,協調物資和情報。我和張猛帶二十個弟兄,輕裝上路。”
他特意挑了幾個懂藥材的偵察兵,還有一個曾在奉天做過學徒的司務長,“記住,我們是商隊,和氣生財,但若有人不長眼……”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黎明時分,小隊在村口集合。李星辰換了身藏青色綢緞長衫,戴著瓜皮帽,腰間別著烏蘭給的勃朗寧,活像個跑買賣的商人。張猛扮成夥計,挑著貨擔,絡腮鬍上沾著灶灰。二十個隊員都換了便裝,武器藏在貨物底下。
“出發!”李星辰翻身上馬,白馬“踏雪”不安地刨著蹄子。他勒緊韁繩,回頭看了眼山坳裡隱約可見的草棚醫院,那裡有王慧楠熬藥的身影,有李杏帶著民兵巡邏的腳步聲,有慕容雪在電臺前發報的燈光。
隊伍沿著鷹愁澗舊道行進,晨霧瀰漫,兩邊山壁像怪獸的獠牙。
他們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山谷突然傳來密集的槍聲,緊接著是女人的呼救聲。“救命啊!別殺俺!”
李星辰猛地勒住馬,示意隊伍停下。張猛抽出駁殼槍,壓低聲音:“司令員,前面有情況!”
李星辰眯起眼,透過霧氣望去,只見山谷轉彎處,幾個穿黑衣的蒙面人正追著兩個女子。
其中一個女子穿著月白旗袍,抱著個藥箱,跑得跌跌撞撞;另一個女子梳著雙丫髻,揹著個藥簍,手裡還攥著幾株草藥,邊跑邊喊:“你們這群畜生,放開我師父!”
槍聲越來越近,蒙面人似乎發現了他們的小隊,分出兩個人朝這邊包抄過來。
李星辰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張猛,從腰間拔出手槍。“張猛,你帶人從左邊繞過去,截住他們的退路。其他人,跟我來!”
他貓著腰衝進山谷,腳下碎石滾動的聲音被槍聲掩蓋。那個抱藥箱的女子腳下一滑,摔倒在地,藥箱甩出去,裡面的玻璃瓶碎了一地。蒙面人獰笑著撲上去,刀光閃過。
“砰!”李星辰的槍響了,跑在最前面的蒙面人應聲倒地。他順勢衝過去,一腳踹在另一個蒙面人的膝蓋上,奪過他手裡的刀,反手劈在他背上。
女子趁機爬起來,感激地看著他:“謝……謝謝恩公!”她懷裡的藥箱滾落,露出裡面帶血的紗布和幾盒西藥,標籤上印著德文。
李星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月白旗袍雖沾著泥,卻掩不住她清秀的眉眼。她旁邊那個雙丫髻女子也跑過來,手裡還捏著株柴胡,氣喘吁吁地說:“師父,俺們快跑吧!他們是奉天憲兵隊的走狗,專門搶我們的藥!”
李星辰收起槍,看向地上的蒙面人屍體,其中一個腰間掛著憲兵隊的銅牌。他撿起銅牌,冷笑一聲:“奉天憲兵隊?看來我們找對地方了。”
月白旗袍女子看著他手中的銅牌,又看看他腰間的勃朗寧,忽然跪下:“恩公若不嫌棄,請帶我們走!我們是中醫世家傳人蘇半夏,這是我徒弟顧金銀,師父被他們抓走了,藥鋪也被砸了!”
李星辰伸手扶起她,觸到她冰涼的手指。“蘇半夏?回春堂的掌櫃是你甚麼人?”
蘇半夏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我師叔!恩公認識他?”
李星辰沒回答,只是對張猛喊道:“帶上她們,馬上離開這裡!”他看了眼蘇半夏懷裡的藥箱,裡面有幾盒盤尼西林,正是根據地急需的。
槍聲再次響起,蒙面人似乎又追了上來。李星辰翻身上馬,對蘇半夏伸出手:“上來,我帶你走。”
蘇半夏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看遠處追來的黑影,咬了咬牙,抓住他的手翻上馬背。顧金銀也爬上另一匹馬,師徒倆緊緊挨著李星辰。
李星辰一夾馬腹,“踏雪”嘶鳴一聲,載著三人衝出山谷。身後,張猛帶著隊員邊打邊撤,駁殼槍的火舌在晨霧中時隱時現。
山谷外,朝陽衝破雲層,灑下萬道金光。李星辰回頭看了眼逐漸遠去的槍聲,對蘇半夏說:“抓緊了,我們去奉天。”
蘇半夏緊緊抓住他的衣角,感受著他後背傳來的溫度,忽然覺得,這個自稱商人的男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氣勢,讓人莫名安心。
顧金銀則警惕地望著四周,手裡的柴胡不知何時已攥成了粉末。她想起師父被抓時的眼神,又看看李星辰堅毅的側臉,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跟著他,救回師父,治好根據地的病。
李星辰的隊伍在晨光中疾馳,前方是未知的奉天城,身後是追兵的槍聲。他知道,這場尋藥之旅,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