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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群策群力

作戰指揮室裡,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粗糙的原木桌面上,那座用泥沙、碎石、樹枝草草堆砌的張家口及周邊地形沙盤,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凝重。

代表西太平山三號油庫的位置,插著一面小小的、用繳獲日軍膏藥旗背面塗紅製成的三角旗,像一顆毒牙,釘在沙盤中央。

烏蘭凝視沙盤,沉吟片刻:“這條路,我熟。但鬼子查得嚴,需要個萬全的法子。”

李星辰的手指還停在沙盤上,指尖正點在烏蘭所說的那條蜿蜒路線上。這是一條几乎被遺忘的古商道,沿著陰山餘脈的褶皺延伸,避開主要的城鎮和關卡,最終從西北方向切入張家口外圍。

路線崎嶇,要穿過大片荒蕪的戈壁和丘陵,還要繞過幾個蒙漢雜居、情況複雜的區域。但正如烏蘭所說,這條路,鬼子查得相對少,她的商隊以前常走。

“萬全的法子?”李星辰收回手指,指關節在粗糙的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這世上,本就沒有萬全的法子。尤其是虎口拔牙。”

他抬起眼,看向烏蘭。

這個蒙古族女人就站在沙盤對面,一身褪了色的寶藍色蒙古袍,腰束皮帶,腳踏牛皮靴,風塵僕僕,卻站得筆直。

她的臉是草原陽光和風沙長期打磨出的、健康的暗紅色,顴骨略高,眼睛細長,看人時目光直接,甚至有些粗糲的審視意味。

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編成粗辮子盤在頭頂,用一根簡單的銀簪固定,耳邊垂著兩顆小小的、磨得發亮的綠松石耳墜。

她的手指關節粗大,手背上有細小的舊疤,此刻正無意識地摩挲著掛在腰帶上的、一柄鑲嵌著珊瑚和銀飾的蒙古彎刀刀柄。

“沒有萬全的法子,有膽子也成。”烏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沒有多少暖意,反而帶著草原狼般的悍野和一絲譏誚,“就怕有些人,刀子架在脖子上了,還只敢縮在帳篷裡念長生天。”

這話有些衝。旁邊幾個參謀的臉色變了變。周文斌輕咳一聲,想打個圓場。石頭則是眼睛一瞪,他對這個說話帶刺、眼神像刀子一樣的蒙古女人沒甚麼好感,但司令員沒發話,他只能憋著。

李星辰卻像是沒聽出她話裡的刺,反而點了點頭:“說得對。光有膽子不夠,還得有路子,有法子。烏蘭首領,你的商隊,現在還能走通這條道?能帶多少人,多少‘貨’?”

烏蘭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沙盤邊,俯下身,仔細看著那條路線,手指虛虛地在幾個點上劃過。“以前能。現在……”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鬼子佔了張家口,對北邊草原盯得也緊了,特別是對往北邊走的漢人,查得更嚴。

我們蒙古人,特別是像我們這種有固定路引、常來回走動的熟面孔,盤查稍鬆些,但也不是完全不查。尤其是大宗貨物,或者生面孔。”

她頓了頓,細長的眼睛掃過李星辰,又掃過沙盤上代表油庫的小旗,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我手下有十二個可靠的兄弟,連我在內,十三個人。能帶十二匹馱馬,三架勒勒車。

車和馬,裝些皮子、羊毛、奶疙瘩、風乾肉,再塞點草原上的草藥,都是正經貨。人,可以扮作夥計和護衛。”

她話鋒一轉,“但,你們的人,不行。口音不對,做派不對,手上、臉上的痕跡不對。老道的鬼子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你的意思是,就靠你們十三個人,去炸那個烏龜殼?”石頭忍不住了,甕聲甕氣地問,滿臉寫著不信。

那可是日軍重兵把守的戰略油庫,十三個人,還是商隊,這不是開玩笑嗎?

烏蘭斜睨了石頭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個不懂事的莽撞小子。“這位兄弟,草原上的狼叼羊,也不是靠一窩蜂衝上去。靠的是頭狼找準下口的地方,靠的是耐心,靠的是時機。”

她重新看向李星辰,“我的人,進張家口城,把‘貨’送到指定地方,不難。難的是怎麼進那個油庫,怎麼把東西放進去,怎麼點了火還能活著出來。

這,不是我們這些跑商道的能辦到的。我們需要裡面有人,需要知道鬼子的佈防、口令、換崗時間,還需要……”

她指了指沙盤上油庫的位置,“能把那鐵罐子點著、還能給咱們留出跑路時間的好‘柴火’。”

她說得很直白,也很實際。這就是慕容雪之前情報的侷限性,內線能提供資訊,但具體執行,尤其是這種爆破專業行動,需要裡應外合,需要專業的裝置和人員。

李星辰一直在聽,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手指在桌沿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等烏蘭說完,他才開口,語氣平靜:“裡面有人。‘貨’,我們有。現在缺的,是一個合情合理的、能把‘貨’送進去的由頭,和一條能靠近、能動手的縫。”

烏蘭眉頭微蹙:“裡面的人,可靠?”

“拿命擔保。”李星辰只說了四個字。

烏蘭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似乎在掂量這四個字的分量。然後,她點了點頭,不再追問這個,轉而道:“合情合理的由頭……鬼子那個油庫,我打聽過,守門的、管事的,也都是人,是人就要吃穿用度。

特別是那些當官的,山珍海味吃膩了,就喜歡弄點‘山野奇珍’。我們草原上的風乾黃羊肉、上好的奶皮子、野生的黃芪枸杞,還有……”

她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草原上特製的、勁兒大的馬奶酒和白酒,在張家口的鬼子圈子裡,可是緊俏貨。特別是那個管油庫的小野中佐,聽說就好這一口,每週都要派人出來採買,尤其喜歡我們烏蘭家的酒。”

“小野平八郎?”李星辰敲擊桌沿的手指停了下來。

“對,就是他。清月軒的常客,附庸風雅,自詡‘中國通’,還愛下兩盤臭棋。”

烏蘭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我那不成器的堂弟,巴特爾,為了打通關節,沒少給他送酒送肉。這傢伙嘴上說著‘不可’,東西收得比誰都快。”

李星辰和周文斌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和資訊對上了。清月軒,小野,每週固定的行程。烏蘭這條線,或許能成為一個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你的意思是,以送貨為名,接近小野,甚至進入油庫?”周文斌沉吟道。

“送貨,只能到外圍警戒線。裡面的核心區域,送貨的也進不去。”烏蘭搖頭,“但送酒送肉,是個搭上線的機會。小野這人貪杯,尤其愛喝烈酒,喝高了嘴上就沒把門的。

如果能讓他開口,或許能套出點有用的,或者……讓他行個方便。”她沒說怎麼“行方便”,但在場的人都明白,那意味著風險極高的操作,可能包括賄賂,可能包括脅迫,也可能包括更極端的手段。

“你的人,能接觸到小野?有把握?”李星辰問得很直接。

烏蘭沉默了一下,摩挲刀柄的手指停了下來。

“以前能。但最近兩個月,巴特爾說,小野似乎更謹慎了,見面的次數少了,收東西也沒那麼痛快。我懷疑……”她抬眼,目光銳利,“要麼是他撈夠了,要麼是上面查得嚴,要麼……是他察覺到甚麼了。”

作戰室裡的氣氛又凝重了幾分。如果小野提高了警惕,那透過他這條路接近油庫的難度,會呈幾何級數增加。

“察哈爾盟那邊,最近不太平。”一直站在烏蘭身後,像個影子一樣沉默的年輕姑娘其其格忽然開口。

她穿著和烏蘭同款的的蒙古袍,腰間束著五彩絲線編織的腰帶,掛著一把裝飾性的小彎刀,頭髮梳成許多細辮,用彩繩束著,垂在腦後。她說話時帶著濃重的蒙語口音,但漢語還算流利。

“鬼子要徵‘保安稅’,還要我們出人出馬,組建甚麼‘蒙古自衛軍’,聽他們調遣去打八路。幾個旗的王爺和臺吉們吵翻了天,有的想巴結鬼子,有的不情願,還有的……偷偷和北邊、西邊有聯絡。”

她頓了頓,看了烏蘭一眼,得到後者微微頷首後,才繼續說:“小野的旅團,負責彈壓張家口以北的蒙旗。我聽說,上個月,他和西蘇尼特旗的協理臺吉吵了一架,因為征馬的事情。

協理臺吉拖拖拉拉,小野派人去催,起了械鬥,死了兩個蒙古人,一個鬼子兵。雖然事情被壓下去了,但仇是結下了。西蘇尼特旗的牧人,現在看穿黃皮子的,眼睛都是紅的。”

這又是一個新情況。日軍與當地蒙古勢力的矛盾。矛盾,就意味著縫隙,意味著可以利用的機會。

李星辰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更大的、標註更詳細的華北地區地圖。他的目光在張家口以北的廣袤區域巡視。烏蘭和其其格帶來的資訊,像一塊塊拼圖,正在逐漸拼湊出更完整的圖景。

一條人跡罕至的古商道,一個貪杯好面子的守備官,日軍與地方勢力的緊張關係,以及一個急需燃料補充、對北方草原控制力並非鐵板一塊的敵人。

“其其格,”李星辰忽然轉過頭,看向那個眼神清澈明亮的蒙古姑娘,“你說鬼子要組建‘蒙古自衛軍’?有進展嗎?”

其其格沒想到李星辰會突然問她,愣了一下,隨即挺了挺不算豐滿的胸膛,大聲回答:“有!鬼子從各旗抽人,但抽上來的多是地痞無賴,或者活不下去的牧民,給點糧食和破槍就收買了。

真正的草原漢子,沒人願意給鬼子當狗。”她皺了皺鼻子,露出嫌惡的表情,“不過,鬼子給那些當頭兒的發了新槍,還有黃呢子軍裝穿,可神氣了,在草原上橫行霸道,幫著鬼子搶牛羊,欺負女人,比鬼子還可恨!”

“知道這支‘自衛軍’的駐地、人數、裝備情況嗎?誰在具體負責?”李星辰追問,語氣裡聽不出甚麼情緒,但熟悉他的人知道,這是他捕捉到關鍵資訊時的狀態。

其其格看向烏蘭。烏蘭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冷意:“知道。駐地在張家口北面三十里的哈拉溝,原是牧民過冬的草場,現在被他們佔了。

人數大概兩百多,真正的蒙古人不到一半,其餘是地痞流氓和鬼子派去的漢奸指導官。裝備就是些老套筒、漢陽造,鬼子把淘汰下來的破爛貨給他們,有幾挺歪把子機槍,算是寶貝。

負責的叫寶音,原是西邊一個馬匪的小頭目,投了鬼子,被封了個甚麼‘蒙古自衛軍’少校團長,得意得很。”

“寶音……”李星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手指又開始輕輕敲擊桌沿,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這個人,貪不貪?膽子大不大?和鬼子,比如和小野,關係怎麼樣?”

烏蘭嘴角那絲譏誚的弧度更明顯了:“貪,比草原上的禿鷲還貪。膽子?欺軟怕硬,搶牧民牛羊時膽子大得很,見了鬼子點頭哈腰。”

她哼了一聲,“至於和小野的關係……寶音想巴結小野,送過幾次禮,但小野那人,表面客氣,骨子裡瞧不起這些二鬼子,覺得他們上不得檯面。

寶音送的金條,他收了,但想進油庫‘參觀’的請求,被駁回了。寶音為此在哈拉溝罵了好幾天娘。”

作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燈花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幾個參謀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周文斌看著地圖,又看看沙盤,眉頭緊鎖,似乎在飛快地計算著甚麼。

石頭撓著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似乎還沒完全理清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李星辰走回沙盤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張家口,釘在西太平山,釘在那個代表油庫的小紅旗上。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如同刀劈斧鑿。

“計劃調整。”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的低聲議論瞬間停止。

“周參謀,小李他們的任務不變。依然以‘趙明瀾’的身份,接觸小野,目標是獲取油庫內部詳細情報,特別是結構圖和警衛部署。這是內線,是眼睛。”他點了點沙盤上清月軒茶樓的位置。

“烏蘭首領,”他轉向烏蘭,目光炯炯,“你的人,照樣走商道,以給‘蒙古自衛軍’送貨的名義,進入哈拉溝。貨裡,夾帶我們需要的東西。”

他又看向那個年輕的蒙古姑娘,“其其格,你熟悉哈拉溝地形和‘自衛軍’情況,你配合烏蘭首領,同時,想辦法摸清寶音的日常行蹤、嗜好、弱點。這個人,是顆棋子,用好了,或許能開啟另一條路。”

“另一條路?”烏蘭眉頭一挑。

“如果小野那邊進展不順,或者無法獲取進入核心區的機會,”

李星辰的手指從哈拉溝的位置,划向張家口,最終停在油庫外圍,“我們或許需要製造一場‘意外’,一場足夠大、足夠把水攪渾,讓鬼子顧此失彼的‘意外’。

比如,‘蒙古自衛軍’發生內訌,或者……譁變,衝擊日軍重要設施。而寶音,就是這場‘意外’的關鍵。”

周文斌倒吸一口涼氣:“司令員,您的意思是……策反寶音?或者,利用他?”

“策反這種人,風險太高,隨時可能反噬。”

李星辰搖頭,眼神冰冷,“利用,更準確。抓住他的把柄,或者,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誘惑,讓他和他手下那群烏合之眾,在關鍵時刻,變成我們手裡的刀,替我們去撞鬼子的銅牆鐵壁。哪怕只是製造一刻鐘的混亂,也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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