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同一時間,延安的窯洞裡,跳躍的油燈下。
幾位穿著樸素灰布軍服、形容清瘦卻目光炯炯的人,也圍坐在一起,傳閱著同樣的戰報和宣傳材料。他們的表情要生動得多,有人拍案叫絕,有人眼含熱淚,有人則陷入沉思。
“打得好!打出了華夏人的志氣!打出了八路軍的氣魄!”
一位頭髮花白、帶著湖南口音的長者用力拍著大腿,激動得站了起來,在狹小的窯洞裡踱步,“這個李星辰,是個人才!大人才!要通令嘉獎!要讓所有根據地,所有抗日部隊都知道,熱河打了一個大勝仗!”
“戰果確實驚人,但代價也不小啊。”
另一位戴著深度眼鏡、更像教書先生的人,指著戰報上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語氣沉重,“一個縱隊,幾乎打殘了。裝備是繳獲了不少,但培養一個老兵,需要多少時間和鮮血?我們要警惕速勝論,也要警惕盲目樂觀。”
“老陳說得對。”坐在中間,一直沉默抽著劣質菸捲的人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勝利要肯定,犧牲要銘記,經驗要總結。
李星辰同志這一仗,不僅守住了熱河,粉碎了鬼子的掃蕩。更重要的是,他探索了一條路子,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如何集中有限力量,抓住戰機,打殲滅戰。
還有這個‘星火宣傳隊’,搞得好!槍桿子,筆桿子,革命就靠這兩杆子!這個經驗,要推廣。”
他拿起那本《熱河七日》的節選,翻看著,目光停留在那些樸素卻充滿力量的文字上,久久不語。
“重慶那邊,恐怕會有動作。”先前踱步的長者停下腳步,語氣帶著一絲譏諷和警惕,“他們嘉獎的電文,估計已經在路上了。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抽菸的人笑了笑,將菸蒂在舊搪瓷缸邊上按熄:“來嘛。統一戰線,歡迎。想要整編?可以談嘛。但有一條,部隊的指揮權,根據地的自治權,不能丟。
李星辰同志是個有原則、有智慧的指揮員,我相信他知道該怎麼應對。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給他支援,實實在在的支援。藥品,武器,幹部,只要我們有,儘量給。另外……”
他看向那位戴眼鏡的同志:“把這些戰地日記和畫,想辦法大量印刷,散發出去!不僅要讓我們自己的同志看,要讓根據地的老百姓看,還要想辦法送到淪陷區,送到大後方,送到一切有華夏人的地方去!
我們要讓全華夏、全世界都知道,在華北,在鬼子的心臟地帶,有一支不屈的軍隊在戰鬥!有一群不怕死的華夏人在戰鬥!”
熱河,主峰陣地。
李星辰對來自重慶的“嘉獎電”和延安的“嘉獎令”反應都很平淡。
前者,他讓周文斌擬了一封措辭恭敬、但原則問題寸步不讓的回電,強調了“團結抗戰,服從大局,但部隊乃根據地百姓血肉鑄成,當保境安民,暫無改編之需”云云。
後者,他召集連以上幹部,親自宣讀,並將延安撥付的、雖然微薄但情意深重的藥品和經費,當場分配下去。
比起這些,他更關心兩件事:部隊的整訓恢復,以及,張家口。
山洞深處,被稱為“作戰實驗室”的隱蔽空間裡,燈光將幾個身影投射在巖壁上。
慕容雪指著牆上那張手工繪製的、標滿了紅藍箭頭的張家口城防草圖,她的指尖因為長期接觸火藥和槍油,顯得有些粗糙,但異常穩定。
她換了一身相對合體的舊軍裝,長髮在腦後綰成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卻挺拔的脖頸,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專注而冷靜。
“……綜合內線傳回的情報和我們空中偵察的補充,西太平山三號地下油庫,是日軍在華北最重要的航空燃料儲備點之一,守備極其森嚴。”
慕容雪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清晰,冷靜,不帶多餘情緒,“外圍是獨立混成第三旅團第四大隊的駐地,約八百人,裝備精良,配有裝甲車和直射火炮。
油庫主體在山體內部,入口隱蔽,有鋼筋混凝土工事,配備重機槍和防爆門。進入需要特殊證件和口令,口令每日更換。
駐守油庫核心區域的是旅團直屬警衛中隊,都是死硬分子。油庫內部結構不詳,但根據其儲油規模推斷,應該有大型儲油罐、泵站、通風和消防系統,結構複雜。”
她停頓了一下,用紅筆在地圖上油庫入口附近畫了一個小圈:“這是清月軒茶樓,位於西太平山南麓,距離油庫外圍警戒線約一點五公里,直線距離更近。
守備指揮官小野平八郎中佐,每週三、週六下午,會慣例到此茶樓下棋,通常只帶一名司機和兩名警衛。這是他唯一的,也是我們目前發現的唯一規律性離開嚴密守衛區域的機會。”
“茶樓背景?”李星辰問。他站在慕容雪側後方,目光隨著她的筆尖移動,左手習慣性地在身側輕輕敲擊著大腿。
“茶樓老闆姓馮,保定人,戰前就是開茶樓的,人脈很廣,八面玲瓏。茶樓是日佔區少數還能保持些‘風雅’的地方,去的多是些附庸風雅的漢奸文人、落魄遺老,也有少數像小野這樣,自詡‘華夏通’、好風雅的日軍軍官。
內線報告,馮老闆背景複雜,和偽政權、日軍、甚至地下幫會都有些牽扯,但主要求財,只要錢給夠,不太過問客人來歷。”慕容雪回答道,語氣帶著一絲輕蔑。她痛恨所有在敵人鐵蹄下曲意逢迎、甚至為虎作倀的人。
“小野的棋力如何?性格特點?”李星辰繼續問。
“據內線觀察和接觸過的人描述,棋力中等偏上,但極為好勝,尤其喜歡在公開場合擊敗對手,享受周圍人的奉承。
他性格謹慎多疑,但好面子,對自詡的‘華夏通’身份頗為得意,喜歡收集華夏古玩,特別是文房四寶和圍棋器具。他有一條規矩,對弈時,不喜談公事,尤其厭惡別人打聽油庫和軍隊的事情。”
慕容雪補充道,“另外,他下棋時極為專注,警衛通常守在雅間門外,這是唯一他身邊防衛相對鬆懈的時刻。”
李星辰沉默著,目光在“清月軒”和“油庫入口”之間來回移動。山洞裡只剩下馬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外面隱約傳來的、部隊操練的口號聲。
“強攻不可能,靠近也極難。”周文斌打破了沉默,他指著地圖上油庫外圍密密麻麻的標記,“除非能混進去,從內部破壞。但混進去需要證件、口令,還要躲過至少三道關卡的盤查。
就算進去了,如何安置炸藥,如何引爆,如何撤退,都是問題。油庫內部結構不明,盲目安放炸藥,可能只是炸塌一段通道,傷不到核心。”
“所以,關鍵在小野。”李星辰的手指停止了敲擊,點在“清月軒”三個字上,“要麼,讓他‘心甘情願’帶我們的人進去。要麼,從他身上,拿到進入油庫的完整證件、口令,以及……內部結構圖。”
“讓他帶進去?這怎麼可能?”石頭瞪大了眼睛。
“或者,製造混亂,調虎離山,趁隙潛入。”慕容雪提出另一種思路,“但風險同樣很高,油庫守軍訓練有素,不會輕易被調離核心崗位。而且一旦打草驚蛇,再想下手就難了。”
李星辰沒有立刻表態,他走到掛在牆上的另一幅地圖前,那是更大範圍的華北地區形勢圖。
他的目光從張家口,移到北平,又移到更遠的天津、太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手腕上那個不起眼的金屬腕帶。系統空間裡,還躺著上次簽到獲得的一次性偽裝身份生成器,以及一些零散的、或許能用得上的小玩意兒。
但這次行動,光靠系統道具遠遠不夠,需要周密的計劃,需要合適的人選,需要一點點運氣,更需要執行者臨機決斷的勇氣和智慧。
“人選,還是按照原定計劃,周文斌和小李。”李星辰走回桌邊,語氣果斷,“身份,就用‘從北平逃難,懂印刷,善圍棋,欲在張家口謀生或尋機南下的落魄世家子弟及其表親’。
任務目標,第一,接觸小野,儘可能獲取油庫內部情報、證件和口令。
第二,若條件允許,嘗試策反或控制小野,製造進入油庫的機會。第三,若前兩項無法完成,則摸清油庫外部警戒規律、換崗時間、巡邏路線,為後續強攻或特種破襲提供精準情報。”
他看向周文斌和小李:“你們不是去拼命的,是去演戲的,是去下棋的。要演得像,演得真。小李,你是少爺,要有少爺的做派,也要有亂世飄零的惶恐和骨子裡的清高。
文斌,你是表親兼管家,要老成持重,眼裡有活,心裡有數。你們的武器不是槍,是你們的腦子,你們的演技,還有……你們的棋藝。”
小李挺直了瘦削的背,用力點頭,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但眼神裡卻有一種被信任和賦予重任的亮光。周文斌則抿了抿嘴唇,這是他感到壓力時的習慣動作,但隨即也重重點頭:“司令員放心,我們一定完成任務。”
“不是一定,是盡力。”李星辰糾正他,目光掃過兩人,“安全第一。如果事不可為,立即撤退。你們的命,比炸掉一個油庫更重要。我會安排內線和外圍接應,但主要靠你們自己。”
“這個,”他指著偽裝身份生成器,對小李說,“抵近張家口外圍再用,它會生成一套完整的身份檔案,包括良民證、路條,甚至可能有一些‘合理’的社會關係備註。
記住,你叫趙明瀾,字靜之,北平趙家旁支,家道中落,父母死於戰亂,欲投奔張家口的遠房親戚(已故),滯留當地,靠變賣隨身字畫和教授圍棋為生。喜好收集古墨,尤其推崇清代的‘乾隆御墨’。”
小李仔細記下,並在心裡默默重複了幾遍。趙明瀾,靜之……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那個家道中落、流落異鄉的世家子弟。
“這個,”李星辰將那個紐扣般的金屬片遞給周文斌,“是微型照相裝置,很粗糙,只能用一次,能拍大概十張照片。關鍵資訊,比如證件、地圖、佈防圖,可以用它拍下來。怎麼把情報送出來,慕容科長會教你們。”
周文斌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冰涼的小金屬片,感覺重若千鈞。
“最後,”李星辰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記住你們的‘後手’。如果身份暴露,或者無法取得進展,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製造一點‘小意外’。
比如,清月軒茶樓不小心失火,或者馮老闆某批見不得光的貨物被查抄。混亂,有時候也是機會。具體尺度,你們自己把握。”
他走到牆邊,取下那張張家口城防草圖,仔細卷好,遞給周文斌:“地圖記在心裡,然後燒掉。給你們三天時間準備,熟悉身份,背熟資料,演練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三天後,拂曉出發。”
周文斌和小李立正,敬禮,接過地圖,轉身離開。他們的腳步在空曠的山洞裡迴響,沉重而堅定。
慕容雪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輕聲問:“司令員,您覺得,他們有多大把握?”
李星辰沒有回答,他重新走到那幅華北地圖前,仰頭看著。馬燈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巖壁上,顯得異常高大,也異常孤獨。
“把握?”他似乎在問自己,又似乎在問這沉默的山洞,“打仗,從來就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尤其是這種刀尖上跳舞的活兒。但我們有的選嗎?”
他伸出手,手指從熱河的位置,慢慢向西移動,劃過連綿的群山,最終重重地點在“張家口”三個字上。
“鬼子的飛機從這裡加油,飛到我們的頭頂,扔下炸彈。鬼子的坦克從這裡補充燃料,開到我們的陣地前,碾壓我們的兄弟。
炸了它,熱河就能多幾個月的安寧,我們就能多喘幾口氣,多訓練幾個兵,多造幾顆子彈。這個險,值得冒。”
慕容雪沉默了片刻,忽然說:“您給他們的那個……拍照的東西,還有生成身份的東西,很……精巧。不像是一般能搞到的。”
李星辰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慕容雪的目光清澈,沒有探究,只有陳述事實般的平靜。
她知道司令員身上有很多秘密,那些威力巨大的“黑鷹”戰機,那些關鍵時刻出現的藥品和物資,還有這些聞所未聞的小玩意兒。但她從不多問,只是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每個人都有秘密,小雪。”李星辰的聲音很平淡,“只要這個秘密,是為了打鬼子,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活下去,就行。”
慕容雪微微頷首,不再追問。她將目光重新投向地圖上的張家口,腦海中已經開始飛快地勾勒接應方案、撤退路線,以及一旦行動失敗,如何在鬼子全城大搜捕中,將周文斌和小李弄出來的各種可能性。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腰間武裝帶的一角,這是她思考難題時的習慣動作。
山洞外,夕陽的餘暉將群山染成一片悽豔的橘紅。遠處的操練聲漸漸停歇,炊煙裊裊升起,夾雜著米粥和野菜混合的、寡淡卻真實的氣息。活著的人,在準備晚餐,在懷念逝者,也在積蓄力量,為了下一場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戰鬥。
李星辰走到洞口,望著那一片被霞光浸染的營地。
宋慧敏和趙曉曼正帶著宣傳隊的幾個人,在營地空地上豎起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面用鍋底灰寫著歪歪扭扭的大字:“星火戰報第一期”。
幾個識字的戰士圍在那裡,好奇地指指點點。更遠處,王軍醫端著一個破了邊的粗瓷碗,蹲在一個重傷員旁邊,小心地吹涼碗裡的藥,一勺一勺喂著。
傷員臉上纏滿了繃帶,只露出眼睛,那眼睛望著王軍醫,映著晚霞,出奇的亮。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這些鮮活、堅韌、在苦難中依然掙扎著向前的人。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那個冰冷的金屬腕帶觸感清晰。他在心中默唸:“系統,簽到。”
“叮!每日簽到成功。恭喜宿主獲得:特種高爆炸藥(塑性)二十噸,微型延時起爆器五十套,黃金一百公斤。獎勵已存入系統空間。”
塑性炸藥,延時起爆器……李星辰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來得正是時候。
夜色,漸漸籠罩了群山。山洞裡,馬燈被重新撥亮。李星辰、慕容雪,以及匆匆趕來的幾名核心參謀,重新圍到了地圖前。
關於張家口,關於那八百噸航空汽油,關於一場即將在敵人心臟地帶點燃的“星火”,更詳細、更瘋狂,也更具想象力的作戰方案,在跳躍的燈火下,逐漸成型。
而在營地角落,一處相對安靜的窩棚裡,周文斌和小李就著一盞小油燈,相對而坐。他們面前攤著那張需要燒掉的地圖,以及幾頁寫滿字的紙。
紙上,是“趙明瀾”和“表親周福”的詳細出身、經歷、喜好、口音特點,甚至可能遇到的盤問和應對。
小李,或者說即將成為“趙明瀾”的年輕人,嘴裡無聲地默唸著那些陌生的“資料”,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划著圍棋的格子。
周文斌則眯著眼,揣摩著一個精明細心、又帶著點市儈和圓滑的“表親管家”,該如何說話,如何行事,如何在危機四伏的敵營裡,護住身邊這個“少爺”,也完成那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油燈的光芒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窩棚的草簾上,微微晃動。遠處,傳來巡夜戰士壓低的口令聲,和不知名的夜鳥,一聲悠長而淒涼的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