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慧敏深吸一口氣,迎上李星辰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眼神明亮而堅定。趙曉曼更是激動得臉頰緋紅,攥緊了小拳頭,用力“嗯”了一聲。
“還有,”李星辰走到帳篷角落一張用木板臨時搭起的桌子前,上面鋪著幾張相對乾淨的白紙,旁邊放著半瓶劣質墨水和一支毛筆。
他拿起筆,蘸飽了墨,略一沉吟,筆走龍蛇,在白紙上寫下四個蒼勁有力、力透紙背的大字,星火燎原。
墨跡淋漓,氣勢磅礴。
“這就是你們宣傳隊的名字,也是我對你們的期望。”李星辰放下筆,看著那四個字,彷彿透過它們,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掌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熱烈,更加持久。戰士們不懂書法,但他們能感受到那四個字裡蘊含的力量和希望。
傍晚,指揮部。
簡單而莊重的宣傳隊成立儀式結束後,李星辰回到了他的指揮部兼住處,一個稍微寬敞些、用粗大原木加固過的山洞。洞裡點著兩盞馬燈,光線昏暗。
周文斌、石頭,以及另外兩名作戰參謀已經等在那裡,桌上攤開著地圖和那疊從吉田公文盒裡找到的絕密檔案影印件。
“司令員,宣傳隊的事兒定了,宋隊長和趙姑娘幹勁很足,已經帶著人開始蒐集整理戰鬥故事了,說要編成小冊子,下發給各連隊學習。”周文斌彙報道,臉上帶著一絲輕鬆。宣傳隊的成立,像一縷清風,吹散了部隊裡不少壓抑的氣氛。
李星辰“嗯”了一聲,走到桌邊,目光落在地圖上張家口的位置。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說說張家口的情況,和你們的想法。”他直接切入正題。
一名負責情報的參謀立刻指著地圖開始彙報:“張家口,偽‘蒙疆聯合自治政府’所謂‘首都’,日軍駐蒙軍司令部所在地,防禦極為嚴密。
城牆堅固,設有炮樓、碉堡群。駐軍除了檔案提到的獨立混成第三旅團一部,約一個大隊兵力,加強有裝甲車和炮兵,還有日軍駐蒙軍直轄的守備隊、憲兵隊,以及大量偽蒙軍。
特務機關力量很強,滲透很廣。西太平山在城區西北,是日軍重點設防區域,三號地下油庫的具體入口和內部結構,檔案沒有詳圖,只標註了大概區域和‘櫻花’聯絡密語。”
“強攻肯定不行。”石頭悶聲道,他左肩的傷還沒好利索,用繃帶吊著,但精神頭很足,“一個連扔進去,水花都濺不起來。得用奇襲,用尖刀,插進去,炸了就跑。”
“怎麼插?”另一個參謀皺眉,“別說進城,靠近西太平山都難。鬼子肯定戒備森嚴,說不定已經加強了守衛,就防著我們這一手。”
“從天上。”李星辰忽然開口。
幾人一愣。天上?黑鷹戰機?可戰機是奪取制空權和進行對地攻擊的,怎麼運兵進去?跳傘?且不說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傘兵,就算有,在敵軍重兵防守的核心區域空降,跟送死沒區別。
“不是跳傘。”李星辰似乎看穿了他們的疑惑,手指在地圖上張家口西北方向的山脈線上劃過,“是這裡,大鏡門西北二十里,翠屏山。
山勢險峻,人跡罕至,但根據我們早先掌握的情報和地下黨零星傳來的訊息,這裡有一條廢棄的古道,可以繞開鬼子主要哨卡,秘密接近張家口西郊。只是古道年久失修,很多地段已經崩塌,極難通行。”
他頓了頓,看向周文斌:“如果我們派一支最精銳的小分隊,攜帶炸藥和必要的裝備,從翠屏山古道潛入,晝伏夜出,有沒有可能在鬼子察覺之前,摸到西太平山腳下?”
周文斌盯著地圖,眉頭緊鎖,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距離、時間和風險。“理論上……有可能。但難度極大。第一,古道情況不明,萬一完全斷了,或者有鬼子暗哨,就前功盡棄。
第二,小分隊人數不能多,最多十五到二十人,攜帶的炸藥量,要炸燬一個地下油庫,恐怕不夠,除非能精確找到油庫的關鍵支撐結構或者通風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何混進油庫?就算到了山下,油庫必然重兵把守,警戒森嚴,有口令,有證件檢查,我們的人一靠近就會被發現。”
“所以,需要內應,需要準確的情報,需要能混進去的身份。”
李星辰的手指,點在了檔案上“聯絡密語:櫻花”那幾個字上,又慢慢移開,落在旁邊另一行小字上:“……守備部隊指揮官,小野平八郎中佐,好圍棋,常於清月軒茶樓與人對弈……”
“小野平八郎……”李星辰低聲重複這個名字,眼神幽深,“一個好圍棋的,負責守衛如此重要油庫的指揮官……他下棋的時候,身邊總不會圍著太多衛兵吧?清月軒……聽起來,是個附庸風雅的地方。”
周文斌和石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悸。司令員這是……想對鬼子守備指揮官下手?在鬼子重兵駐紮的張家口城裡?
“這太冒險了!”石頭脫口而出,“司令員,您不能親自去!張家口是龍潭虎穴!”
“我沒說我要去。”李星辰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但我們需要關於油庫內部結構、守衛換崗、口令,以及這位小野中佐的詳細情報。最好,能搞到進入油庫的證件,或者……讓他‘心甘情願’地帶我們進去。”
他看向那名情報參謀:“我們在張家口的內線,還能聯絡上嗎?等級最高的那條線。”
情報參謀臉色凝重:“‘夜梟’在上次傳遞吉田旅團調動情報後,就轉入深度靜默了。啟動他風險極大,而且他未必能接觸到油庫和守備指揮官這個級別的情報。”
“那就啟動‘備用方案’。”李星辰似乎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看起來像是懷錶,但表面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物體。
這是他前幾天簽到獲得的一件特殊道具,一次性偽裝身份生成器,可以生成一套包含照片、基本履歷、甚至部分社會關係的、符合當前時代背景的虛假身份證明,有效期七十二小時,但使用後即毀,且無法生成超出使用者本身知識範圍的身份。
“我們需要一個合適的身份,能接近清月軒,能接觸小野這樣的人。”李星辰將那個“懷錶”放在桌上,“一個商人?一個落魄的世家子弟?或者……一個從北平逃難過來,懂點圍棋,又急需找靠山謀生的讀書人?”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周文斌臉上:“文斌,你心思細,懂些文墨,也會下兩手棋。這個任務,你敢接嗎?”
周文斌身體微微一震,臉上血色褪去一些,但眼神迅速變得銳利起來。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司令員,我行!”
“不是你一個人。”李星辰搖頭,“你需要一個搭檔,一個看起來像隨從、夥計,但關鍵時刻能保護你,也能動手的搭檔。石頭受傷去不了。
‘瘦猴’機靈,但樣子太精,不像老實夥計。‘鐵塔’倒是像,可他那蒙古人相貌,在張家口太扎眼……”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目光在在場幾人臉上掃過,似乎在權衡。山洞裡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馬燈燈芯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就在這時,山洞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警衛員壓低聲音的通報:“司令員,宋隊長和趙組長來了,說有要緊事彙報。”
“讓她們進來。”李星辰收回思緒。
宋慧敏和趙曉曼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宋慧敏臉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而趙曉曼手裡則緊緊攥著一卷東西,像是信紙。
“司令員!”宋慧敏先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一些,“我們宣傳隊商量了一下,覺得要想把工作做好,不能只靠嘴說和手畫,得有一個固定的宣傳陣地,比如……辦一份我們自己的報紙!
哪怕是最簡單的油印小報也行!把戰鬥英雄的事蹟,把鬼子暴行的真相,把咱們的政策主張,印出來,發到戰士手裡,發到老百姓手裡!這比口頭宣傳影響大得多!”
辦報?李星辰眉梢微挑。這倒是個好主意。筆桿子的力量,確實需要載體。一份屬於部隊自己的報紙,能統一思想,鼓舞士氣,傳播資訊,其作用不可估量。
“想法很好。”李星辰點頭,“但困難不小。我們沒有印刷裝置,沒有油墨紙張,最重要的是,沒有懂印刷技術的人。”
“裝置和技術人員,我們可以想辦法!”趙曉曼搶著說道,把手裡的那捲東西遞過來,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著紅暈,“司令員,您看這個!這是我父親託人輾轉捎來的信!他以前在商務印書館做過,認識很多印刷老師傅!
他在信裡說,北平淪陷後,很多有骨氣的文化人和技術工人都逃出來了,有些就在河北、山西一帶躲著,生活很艱難。如果我們能想辦法把他們接過來……”
李星辰接過那捲略顯皺巴的信紙,展開。信是用毛筆寫的,字跡工整而清瘦,內容主要是報平安和叮囑趙曉曼注意安全。
但在信紙末尾,對方確實提到了幾個名字和大概的落腳點,都是印刷、排版、刻字方面的老師傅,其中有一個甚至曾經參與過《大公報》的印刷工作。
這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李星辰心中一動。他正愁如何獲取張家口油庫的詳細情報和混入的身份,宋慧敏和趙曉曼就帶來了辦報和印刷技術人員的線索。這兩件事,看似不相關,但隱隱有一條線可以串聯起來。
一個懂印刷的老師傅,或者一個從北平逃難出來的“體面”文化人,帶著一個“夥計”,在兵荒馬亂的年月,想要在張家口這樣“相對穩定”的地方謀個生路。
他們去茶樓坐坐,結交些“有身份”的人,比如那位好圍棋的小野中佐,是不是順理成章?
而且,印刷需要場地,需要相對穩定的環境。張家口是敵佔區中心城市,比起戰火紛飛的熱河,似乎更“安全”,也更容易獲得紙張油墨等物資,雖然被鬼子控制著。
這個身份,不僅能夠接近目標,還能為日後建立地下情報站、甚至秘密印刷點做掩護。
“這封信,很有價值。”李星辰將信紙仔細摺好,遞還給趙曉曼,目光在她和宋慧敏臉上掃過,“辦報的事,我原則上同意。裝置和技術人員,我來想辦法。
你們先把宣傳隊的架子搭起來,把第一期‘報紙’的內容準備出來,哪怕先用毛筆抄寫成大字報,貼在陣地上,也要把聲勢造起來。”
他頓了頓,看向宋慧敏:“宋隊長,你心思縝密,在北平也接觸過不少文化界人士。如果……我們需要派一兩個同志,以文化人或者尋找印刷裝置的名義,潛入敵佔區大城市,比如張家口。
去聯絡這些老師傅,同時……順便蒐集一些其他情報,你覺得,甚麼人選比較合適?需要注意些甚麼?”
宋慧敏愣了一下,聰慧如她,立刻從李星辰的話語和神情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她敏銳地感覺到,司令員問的不僅僅是辦報和找人那麼簡單。她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地圖,和那份寫著日文的檔案,心臟微微一緊。
“去……敵佔區?張家口?”宋慧敏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趙曉曼,趙曉曼也睜大了眼睛,顯然也意識到了甚麼。
“對,張家口。”李星辰沒有隱瞞,指著地圖,“鬼子在那裡有個很重要的倉庫,我們必須搞清楚它的底細。辦報和找人,可以是一個很好的掩護。但這件事,很危險,非常危險。”
宋慧敏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這是她緊張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她迅速在腦海裡過濾著自己認識的人,周文斌?沉穩幹練,有文化,會下棋,但他是指揮部重要成員,面孔可能被鬼子熟悉……其他人?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一直沉默地站在李星辰身後,像影子一樣的警衛員小李身上。小李原本是北平的大學生,參軍後一直做警衛工作,平時話不多,但識文斷字,心思機敏。
最關鍵的是,他長得清秀斯文,很有學生氣,或者說,很像一個家境尚可、但遭逢亂世、不得不出來謀生的落魄讀書人。
“小李……”宋慧敏猶豫著開口,指了指李星辰身後的警衛員,“他……他是北平的大學生,老家是南方的,口音沒問題,人也機靈。就是……沒甚麼社會經驗,而且,他是您的警衛員……”
李星辰回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個沉默寡言的警衛員。小李對上他的目光,身體繃直了一些,但眼神清澈,沒有躲閃。
“司令員,我能行。”小李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在北平唸書時,參加過學生話劇社,演過戲。我也……略懂一點圍棋。”
山洞裡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小李,這個平時幾乎沒甚麼存在感的年輕警衛員。
李星辰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問:“怕死嗎?”
小李搖搖頭,又點點頭:“怕。但更怕活得沒意思。司令員,讓我去吧。我樣子像學生,口音也沒問題。給我找個老成一點的搭檔,我能演好那個‘逃難的讀書人’。”
“搭檔已經有了。”李星辰轉回頭,看向周文斌,“文斌,你扮作他的遠房表親,陪他去張家口‘謀生’、‘尋親’。你社會經驗豐富,應變能力強,關鍵時刻,要保護好他,也要完成該完成的任務。”
周文斌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是!保證完成任務!”
“任務細節,我們稍後詳細擬定。”
李星辰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張家口的那個點,眼神銳利如刀,“現在,我們先來商量一下,這位‘逃難的趙曉瀾公子’(他看向小李),和他的‘表親’周先生,到了張家口,該從哪裡入手,又該如何,去會一會那位愛下棋的小野中佐。”
他手指一彈,將那份寫著“櫻花”和“清月軒”的檔案,推到了周文斌面前。
山洞外,天色已徹底黑透。星光黯淡,遠處的山巒只剩下濃黑的剪影。山洞裡,馬燈的光暈搖曳,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巖壁上,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