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合著硝煙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熱河主峰陣地上。
李星辰靠坐在指揮所裡那張用彈藥箱搭成的簡陋行軍床邊,任由王軍醫帶著兩個助手,小心翼翼地剪開他被鮮血浸透、粘連在皮肉上的左臂衣袖。
傷口暴露出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斜在手臂外側,皮肉翻卷,邊緣因為雨水和汙物浸泡,已經開始發白、腫脹,滲出的血液顏色也變得暗沉。
子彈是擦著骨頭過去的,萬幸沒傷到主要血管和神經,但刀口頗深,需要仔細清創縫合。
王軍醫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用鑷子夾著蘸了溫開水的棉團,一點一點清洗傷口周圍的汙跡,動作儘量放輕,但每一下觸碰,仍然帶來尖銳的刺痛。
李星辰臉色蒼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但他一聲不吭,只是微微抿著嘴唇,右手無意識地、一下下叩擊著床邊粗糙的木條,目光投向攤開在膝蓋上的那張剛從日軍指揮所繳獲的、染著幾點暗紅血漬的軍用地圖。
地圖上,吉田旅團的進攻箭頭依舊猙獰,但代表其指揮中樞和炮兵陣地的幾個紅叉,已經被他用繳獲的、筆尖蘸著鮮血的日軍紅鉛筆狠狠劃掉。
奇襲成功了,癱瘓了鬼子前線指揮,重創了其炮兵,但代價也清晰可見,石頭肩部中彈,自己左臂掛彩。
更重要的是,兵站發來的急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在勝利的短暫興奮之下。
“藥品極度短缺!所有西藥庫存已耗盡!中草藥儲備見底!重傷員感染情況加劇,急需磺胺、嗎啡、手術器械!重複,急需!”
每一個字都透著絕望。沒有消炎藥,傷口感染導致的敗血症,在這個年代幾乎是必死的絕症。沒有麻醉劑,手術無異於酷刑,很多重傷員會活活疼死。
沒有足夠的手術器械,連最基礎的清創、截肢都難以進行。
指揮所裡氣氛凝重。周文斌站在一旁,看著王軍醫清理傷口,又看看李星辰沉靜得可怕的側臉,欲言又止。
外面的雨聲中,隱約還能聽到遠處兵站方向傳來的、傷員壓抑的呻吟,那聲音像鈍刀子,一下下割在每個人的心上。
“司令員,傷口清理好了,得馬上縫合。沒有麻藥,您……忍著點。”王軍醫拿起穿好腸線的彎針,在馬燈火焰上燒了燒,聲音乾澀。
他身邊的小助手端著破舊的搪瓷盤,裡面是煮沸消毒過的簡易器械,剪刀、鑷子、縫針,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
“縫。”李星辰只吐出一個字,目光依舊落在地圖上,彷彿那即將刺入皮肉的針線與他無關。
王軍醫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捏著針,精準地刺入翻開的皮肉邊緣。針尖穿透面板的細微嗤啦聲,在寂靜的指揮所裡清晰可聞。
李星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叩擊木條的手指停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節奏絲毫未亂。只有額角滾落的一滴汗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下,沒入衣領。
周文斌別開了臉,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見過司令員衝鋒陷陣,見過他指揮若定,但這種沉默著忍受痛苦的場景,依舊讓他心頭震撼,更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焦灼。
藥品,該死的藥品!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藥,再高明的醫術也救不回那些年輕的生命。
“報告!”一個通訊員滿身泥水衝了進來,聲音帶著急切,“前沿觀察哨報告!日軍潰兵正在重新集結!東北方向,鬼子野狼峪方向的殘敵,似乎得到了增援,正在構築簡易工事,沒有繼續潰逃的跡象!另外……另外……”
通訊員喘了口氣,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另外,偵察兵聽到遠處有異常的馬達聲,像是……像是很多汽車,還有……坦克?聲音是從張家口方向傳來的!”
指揮所裡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剛剛燃起的勝利喜悅,被這突如其來的壞訊息澆了一盆冰水。吉田旅團遭受重創,但並未被全殲,其殘部依舊有戰鬥力。
而從張家口方向傳來的馬達聲,意味著甚麼?是日軍新的增援部隊?還是吉田預留的後手?
李星辰抬起眼,因為失血和疼痛,他的眼神比平時更顯幽深,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坦克?”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確定是坦克?不是汽車?”
“偵察兵說,聲音沉悶,跟汽車不一樣,而且夾雜著履帶碾壓地面的動靜,距離還遠,但能聽出來數量不少!”通訊員肯定地回答。
“他孃的,小鬼子還真捨得下本錢!”一個作戰參謀忍不住罵了一句。
白天鬼子沒有投入坦克,是因為地形複雜,夜間奇襲又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但如果天亮後,鬼子在重整旗鼓的步兵配合下,投入坦克叢集衝擊已經苦戰數日、傷亡慘重、彈藥消耗巨大的熱河防線……
後果不堪設想。
“司令員,必須立刻向軍區請求支援!尤其是反坦克武器!”周文斌急聲道。
“來不及了。”李星辰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地圖,手指點在熱河主峰與張家口之間的區域,“最近的兄弟部隊趕過來,至少需要一天。鬼子不會給我們這個時間。”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權衡著甚麼,然後緩緩道:“而且,吉田吃了這麼大虧,以他的性格,如果真有坦克部隊這張王牌,不會留到現在。張家口方向的動靜,有兩種可能。
第一,是虛張聲勢,用汽車拖著木頭偽裝成坦克,或者用繳獲的、狀況不明的舊式坦克來嚇唬我們,拖延時間,等待其後方真正的援軍。第二……”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張家口指向熱河側翼:“這是鬼子真正預備的殺手鐧,準備在我們最疲憊、認為勝利在望的時候,給我們致命一擊。無論是哪種,我們都不能坐以待斃。”
“那怎麼辦?”王軍醫縫完了最後一針,熟練地敷上最後一點珍貴的止血粉,用相對乾淨的繃帶開始包紮。他的動作很穩,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內心的焦慮。沒有消炎藥,這麼深的傷口,感染的風險極高。
李星辰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似乎在聆聽外面的雨聲,又似乎在感應著甚麼。指揮所裡只剩下馬燈燃燒的噼啪聲,和外面淅淅瀝瀝永無止境的雨聲。
良久,他睜開眼,眼底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又迅速隱去。他看向周文斌,語速平穩地下達命令:“第一,命令各部,抓緊天亮前的時間,加固工事,尤其是反坦克壕和火力點。
把我們手上所有能反裝甲的東西集中起來,集束手榴彈、燃燒瓶、從鬼子那裡繳獲的反坦克槍,分配到各前沿陣地。告訴戰士們,打坦克,打履帶,打觀察窗,別怕!”
“第二,立刻派出多支精幹小分隊,攜帶電臺,向張家口方向進行武裝偵察。不要硬碰硬,摸清鬼子到底來了多少,是甚麼型號的坦克,行進路線和速度。我要最準確的情報,越快越好。”
“第三,”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自己剛剛包紮好的左臂,繃帶下隱隱有血漬滲出,“通知兵站,將重傷員中情況最危急、必須立刻手術的,集中到相對安全的二號坑道。
沒有麻藥,就用曼陀羅熬的麻沸散,效果差,總比沒有強。手術器械不夠,就用開水煮過的剃刀、木工鋸,消毒一定要嚴格。告訴王軍醫和所有醫護,盡最大努力,能救一個是一個。藥品……我來想辦法。”
“您想辦法?”周文斌和王軍醫幾乎同時抬頭,驚疑地看著他。這種時候,這種被鬼子重兵圍困的絕地,能從哪裡變出藥來?
李星辰沒有解釋,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去執行命令。周文斌嘴唇動了動,最終把疑問嚥了回去,敬了個禮,匆匆去傳達命令。
王軍醫也嘆了口氣,收拾好器械,帶著助手離開了。他知道司令員身上有很多秘密,有些武器裝備的來源就蹊蹺得很,但此時此刻,他寧願相信真的有奇蹟。
指揮所裡只剩下李星辰一人。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掛著防水布的觀察口前,掀開一角。外面天色依舊漆黑,雨絲在微弱的晨曦勾勒下閃著冰冷的銀光。
遠處的山巒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溼氣、硝煙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抬起右手,看似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手腕上一個不起眼的、如同老式軍用手錶般的金屬腕帶。這是“超級兵王系統”的載體,只有他自己能看見其虛擬介面。
“系統,簽到。”他在心中默唸。
“叮!每日簽到成功。恭喜宿主獲得:磺胺粉劑(二十公斤裝)50箱,鹽酸嗎啡注射液(十毫克每支)200支,標準野戰外科手術器械包(內含止血鉗、手術刀、縫合針線等)*100套,附帶消毒酒精和繃帶。
獎勵已存入系統空間,可隨時提取。”
李星辰心中一定。系統簽到獎勵的藥品和器械,正是雪中送炭!雖然數量對於龐大的傷員基數來說仍然有限,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救下最危重的一批人。
他有一種預感,接下來的戰鬥,天空,將不再是日軍獨享的領域。
他秘密建造的紅警基地,那些隱藏在深山機庫中的、已經完成大部分基礎訓練的飛行員和地勤,以及那五百多架經過初步適應性改裝的黑鷹戰機,是時候亮相了。
但戰機起飛,需要油料,大量的油料。基地自帶的燃油儲備有限,經不起大規模、長時間的空戰消耗。
“使用‘戰地空投’許可權。投放地點:熱河主峰陣地以西三公里,老鷹澗谷地。投放時間:今日上午九時整。清單如下……”他將構思好的物資清單默唸給系統。
“清單確認。所需成就點85點。宿主當前成就點105點,扣除後剩餘20點。空投將於指定時間地點進行,將模擬美軍C-47運輸機夜間誤入山區,因機械故障被迫拋棄部分貨物逃生之場景,貨物散落山谷。請宿主及時派人接收。”
系統冰冷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李星辰心中大石落地。空投的物資,尤其是燃油,將是扭轉戰局的關鍵。而系統簽到的藥品,則可以立刻緩解兵站的燃眉之急。
他不再猶豫,轉身走到角落,那裡堆放著一些繳獲的日軍揹包和雜物。
他看似隨意地翻找,實則從系統空間中將五箱磺胺粉、兩百支嗎啡和十套手術器械包提取出來,混入其中。然後,他叫來守在門外的警衛員。
“把這些,”他指著那堆“翻找”出來的東西,對警衛員說道,“立刻送到兵站,親手交給王軍醫。告訴他,是突擊隊從鬼子指揮所繳獲的醫療物資,讓他省著點用,優先重傷員和手術。”
警衛員看著那幾個嶄新的箱子,以及包裝完好的嗎啡注射液和閃著銀光的手術器械,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司令員!這……這麼多藥!還有……還有手術刀!我這就去!”
他像是捧著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抱起箱子,飛也似的衝了出去,連雨水打溼衣服都顧不上。
李星辰看著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左臂的傷口還在抽痛,但心裡的重壓稍微減輕了一些。至少,能多救回一些兄弟的命。
他走回地圖前,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藥品的問題暫時緩解,但更大的危機即將到來。坦克的威脅,空中可能的報復,以及吉田那條老狗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反撲。
“吉田信三……”李星辰低聲念出這個對手的名字,手指無意識地在繳獲的那枚象牙私人名章上摩挲。名章溫潤,刻著的“吉田”二字卻透著一股陰冷的執拗。
這是個難纏的對手,謹慎,狡猾,也足夠狠辣。吃了這麼大的虧,他下一步會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