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九年(1940年)十一月七日,凌晨四時三十分。
山海關以東,渤海之濱,天地間最後一點星光也被厚重的雲層吞噬,黑暗濃稠如墨,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曠野和丘陵,帶著海水的鹹腥和隱約的硫磺味。
但在這片被戰爭蹂躪的土地上,黑暗與寂靜都只是表象。
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圓睜,無數只耳朵在寒風中豎起,無數顆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撞擊。總攻的時刻,到了。
隱蔽在反斜面、山谷、甚至偽造成墳包和土丘的數百個炮兵陣地上,冰冷僵硬的炮手們早已就位。
他們呵出的白氣在黑暗中瞬間消散,手指因為長時間緊握拉火繩而有些麻木,但眼神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身前那些沉默的鋼鐵巨獸。
繳獲的日製九二式105毫米加農炮、九六式150毫米榴彈炮,仿製並改進的晉造75毫米山炮,以及極少量秘密運抵前線的、來自“特殊渠道”的蘇制M1937式152毫米榴彈炮。
炮彈早已推入炮膛,沉重的黃銅藥筒在黑暗中泛著幽光。
觀測所裡的炮兵參謀,最後一次對著昏暗的燈光,校對著射擊諸元,手指在冰冷的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那個被無數紅圈標註的目標區域——山海關要塞核心堡壘群。
山海關要塞內,鈴木孝雄同樣一夜未眠。他穿著筆挺的將官服,站在最深處的鋼筋混凝土指揮所裡,面前巨大的沙盤上插滿了代表敵軍可能進攻方向的藍色小旗。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黑色棋子,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要塞內異常安靜,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和電臺偶爾的電流雜音。但這種安靜讓他不安。太安靜了。
對面的敵人,那個叫李星辰的對手,絕不可能在付出了棚戶區的代價、獲悉了“特種彈”的存在後,還如此沉寂。他們在等甚麼?等大風過去?還是……已經在動了?
“旅團長閣下,各部隊報告,未有異常。前沿觀察哨報告,敵陣地寂靜,燈火管制嚴格。”參謀長低聲彙報。
鈴木“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沙盤上那片代表棚戶區的雜亂模型上。
那裡,他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已經被對手用煙霧和工兵層層剝開,失去了突然性,但依然能消耗大量時間和鮮血。
對手的主力,會選擇哪裡作為突破口?正面?側翼?還是那片他故意“留出”破綻的海岸?
“命令各部,保持最高警戒。特種彈投放單位,做好隨時發射準備,但……沒有我的命令,絕不準動用。”鈴木沉聲道。那最後的“殺手鐧”,他還在猶豫。
風向不太理想,而且,他內心深處屬於“武士”的某種驕傲,讓他對使用這種武器仍有一絲牴觸。除非,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那一刻。
就在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棋子,思緒翻騰之際——
“轟!!!!!”
第一聲炮響,彷彿不是來自地面,而是來自九霄雲外,又像是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發出的第一聲咆哮,撕裂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與寂靜!
緊接著,彷彿響應這聲咆哮,東南、正南、西南……無數個方向上,成百上千個炮口同時噴吐出熾熱耀眼的火光!
“轟轟轟轟轟——!!!!!!!”
天崩地裂!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拋進了鍛鐵的熔爐,又被巨錘反覆捶打!
震耳欲聾的、連綿不絕的、幾乎分不清點的恐怖巨響,匯成一股實質般的聲浪,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耳膜和胸膛上!
大地在劇烈顫抖,指揮所頂棚的灰塵簌簌落下,沙盤上的棋子蹦跳著倒下。
炮擊!前所未有規模的炮擊!
無數發炮彈帶著死神的獰笑,劃破冰冷的空氣,在空中拉出無數道橘紅色的、短暫的死亡弧線,然後如同冰雹般砸向山海關要塞!首先遭殃的是外圍的雷區、鐵絲網、前沿步兵陣地。
密集的爆炸火光連成一片火海,泥土、木樁、破碎的鐵絲網被拋上數十米高空。預設的障礙物在鋼鐵與火焰的風暴中如同紙糊般被撕碎、汽化。
緊接著,炮火開始延伸,如同犁地的鐵犁,一層層向要塞縱深“犁”去。日軍的機槍地堡、迫擊炮陣地、屯兵洞,成為了重點照顧物件。
150毫米、152毫米的重型榴彈炮彈落下,厚重的鋼筋混凝土工事如同被巨人踩了一腳,猛烈震顫,表面出現蛛網般的裂紋,射擊孔被炸塌,裡面的日軍士兵瞬間被震死或活埋。
一些不夠堅固的土木工事,則直接被炸上了天。
“炮擊!敵總攻!全員就位!反擊!炮火反擊!” 日軍各級指揮官的嘶吼在電話線和嘈雜的無線電中響起,但很快就被更猛烈的爆炸聲淹沒。
日軍的炮兵並非沒有準備,他們同樣擁有相當數量的火炮,並且部署在堅固的掩體或反斜面。
在經歷了最初的混亂後,日軍的反擊炮火也開始零星響起,炮彈落在我軍前沿陣地和部分暴露的炮兵陣地附近,炸起煙柱。
但與我軍數百門火炮組成的毀滅性交響樂相比,日軍的炮火反擊顯得稀疏而凌亂,更多的是在盲目覆蓋,缺乏有效的觀測和校正。
鈴木孝雄在最初的震撼後,迅速恢復了冷靜,但臉色鐵青。他衝到觀察孔前,只見整個要塞前沿乃至縱深,都被翻滾的濃煙、火光和塵土所籠罩,爆炸的閃光如同地獄的脈搏,一刻不停地跳動。
電話已經中斷,電臺裡充滿雜音。對手的炮火準備之猛烈、之精準,超出了他的預計。他們顯然對要塞的防禦體系瞭如指掌,炮火重點打擊的都是關鍵節點。
“命令所有炮兵,不要理會敵軍步兵陣地,集中火力,打掉他們的炮兵觀察所和可能的前進指揮所!找到他們的主炮陣地,壓制!” 鈴木對還能接通的電話吼道。
他知道,必須打斷對手的炮火節奏,否則任由其這樣轟擊下去,外圍陣地很快就會被徹底摧毀。
然而,我軍的炮火準備經過了周密的計劃和充分的彈藥儲備。
炮群採取了“打一炮換一個地方”的遊動戰術,並且有意識地用部分火炮對日軍可能的反擊炮位進行壓制射擊。
日軍的炮火反擊雖然造成了一些干擾和損失,但未能從根本上打斷我軍的炮擊流程。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當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絲慘淡的魚肚白時,震耳欲聾的炮聲驟然發生了變化。如同交響樂指揮揮動了手臂,猛烈的前奏過去,進入了更加具有節奏感和毀滅性的樂章。
“炮火延伸!三發急速射!覆蓋敵核心堡壘前沿及側翼!”
命令透過事先鋪設的有線電話和簡易訊號旗傳遞。
大部分火炮開始調整射角,將更密集的彈雨傾瀉到更靠近核心堡壘的區域,特別是那些連線內外陣地的交通壕、可能的出擊通道、以及堡壘本身的射擊死角區域。
爆炸的煙塵將核心堡壘周圍籠罩得如同末日。
然而,就在炮火延伸的煙幕最濃烈之際。
“嗚——嗚——嗚——!”
淒厲而雄壯的衝鋒號聲,如同劃破死亡陰雲的利劍,在山海關前線的多個方向上同時響起!這號聲穿透了隆隆的炮聲,點燃了每一名戰士血管裡沸騰的血液!
“同志們!為了犧牲的戰友!為了山海關的父老!衝啊!”
“殺鬼子!拿下山海關!”
震天的怒吼聲中,蟄伏已久的進攻部隊,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一條條精心挖掘的出發壕、從剛剛被炮火清理出的通道、甚至從棚戶區邊緣那些被反覆爭奪的廢墟中,猛然躍出!
衝在最前面的,是二十餘輛繳獲敵人的、經過緊急搶修和改裝的九五式、九七式坦克,以及幾輛體型更大、裝甲更厚、來自“特殊渠道”的T-26輕型坦克。
這些鋼鐵巨獸轟鳴著,噴吐著黑煙,履帶碾過焦土和彈坑,不顧一切地引導著身後的步兵潮水,向著仍在燃燒和爆炸的要塞外圍陣地猛撲過去!
坦克上的機槍噴吐出熾熱的火舌,掃射著任何可能藏匿敵人的殘垣斷壁。
“戰車!支那軍有戰車!” 殘存的日軍士兵在瀰漫的硝煙中看到這些鋼鐵身影,發出驚恐的呼喊。他們拼命用反坦克槍、集束手榴彈甚至燃燒瓶進行攻擊,但在坦克的衝擊和伴隨步兵的掩護火力下,收效甚微。
一輛日軍九五式輕戰車試圖從側翼出擊攔截,剛露出半個車身,就被兩發來自T-26的45毫米坦克炮炮彈連續命中,炸成一團火球。
步兵們跟在坦克後面,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戰術動作嫻熟。爆破手扛著炸藥包和爆破筒,緊隨坦克,對付堅固火力點。
機槍手迅速搶佔有利地形,提供壓制火力。步槍手和衝鋒槍手交替掩護,沿著坦克開闢的通道,迅猛突進。
日軍的抵抗依然頑強,殘存的地堡、經過加固的半地下室、甚至坍塌的房屋廢墟中,不斷射出致命的子彈,扔出手榴彈。衝鋒的路上,不斷有戰士中彈倒下,但後面的人毫不猶豫地踏過戰友的鮮血,繼續前進。
爭奪每一道塹壕,每一座房屋,每一個彈坑。
炮火支援並未停止,而是變成了更加精準的“徐進彈幕”和“定點清除”。我軍的前沿炮兵觀察員,甚至冒險跟隨步兵前進,用無線電或電話引導後方炮火,敲掉一個個突然暴露的日軍火力點。
“轟!” 一發152毫米炮彈準確命中一個正在噴吐火舌的日軍混凝土機槍堡,將其徹底炸塌。
“咻——轟!” 迫擊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樣,落入日軍聚集的反衝擊隊伍中,炸得人仰馬翻。
前線指揮所裡,李星辰緊握著望遠鏡,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鏡頭裡,鋼鐵在燃燒,生命在消逝,鮮血染紅了焦土。衝鋒的浪潮在日軍頑強的阻擊下,並非一帆風順,在許多地段陷入了慘烈的拉鋸。
日軍的戰鬥素質和戰鬥意志不容小覷,即使遭受了如此猛烈的炮火準備,他們依然在瘋狂地抵抗,用每一顆子彈、每一枚手榴彈、甚至每一具屍體拖延著我軍前進的步伐。
“報告!左翼三營已突破敵第一道塹壕,正與敵在第二道塹壕反覆爭奪!傷亡較大!”
“報告!中路坦克分隊遭遇敵預設反坦克壕和雷場,兩輛坦克受損,步兵正在工兵支援下強行開闢通道!”
“報告!右翼棚戶區方向,我軍已肅清最後幾處頑抗點,完全控制預定出發區域,但通往城牆的排水溝入口被敵用混凝土塊封死,正在爆破!”
一條條戰報傳來,有進展,有受阻,有犧牲。李星辰面色沉靜,只有額角跳動的青筋暴露著他內心的波瀾。他看了一眼懷錶,總攻開始已過去一小時四十分。
進度比預想的要慢,傷亡也比預想的大。但攻勢已經展開,如同離弦之箭,沒有回頭路。
“命令炮兵,繼續全力支援各攻擊部隊,尤其是受阻地段。預備隊,做好投入戰鬥準備。命令高長河的特別破障組,加強右翼爆破力量,不惜代價,儘快開啟通往城牆的通道!” 李星辰的聲音冷靜如鐵。
“是!”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響起:“檢測到宿主成功組織實施大規模戰役級炮火準備及步坦協同突擊,顯著削弱敵方防禦體系,觸發戰術獎勵。”
“獎勵一:技能書【高階炮兵多目標協同與反炮兵作戰藝術】(精通級)。使用後可掌握在複雜戰場環境下,協調不同口徑、不同射程炮兵進行高效火力分配、機動與反擊敵方炮兵的精湛技能。”
“獎勵二:203毫米重型榴彈炮彈 x 10萬發。已存入系統空間,可隨時提取至安全倉庫。注:此口徑炮彈需匹配相應重型火炮。”
“獎勵三:功勳點+。”
203毫米重炮炮彈!李星辰心中一振。這是真正能對堅固永備工事構成致命威脅的大殺器!
雖然目前手頭沒有203毫米重炮,但這批炮彈的到來,無疑為未來攻克最堅固的堡壘,增添了一份沉重的底氣。高階炮兵技能更是及時雨,日軍炮兵的威脅依然存在。
幾乎在系統提示音響起的同一時間,凌雨辰拿著一份剛譯出的電文,臉色有些古怪地快步走來:
“司令,我們監聽到要塞日軍內部一段混亂的通訊,似乎是指揮部遭到猛烈炮擊,通訊裝置受損,鈴木孝雄正在命令啟用備用指揮所,並嚴令各部‘不惜代價守住核心壁壘’。”
鈴木的指揮部被幹擾了?李星辰目光一閃。這算是個好訊息,但“核心壁壘”……他立刻想起腦海中那幅系統增強地圖上,標註出的幾處最為厚重、結構也最複雜的堡壘節點。
“告訴前沿部隊,加強進攻力度!鬼子指揮部亂了,正是好時機!重點攻擊標註的B7、D4、F1區域!” 李星辰下令。
戰鬥更加白熱化。我軍將士趁敵指揮混亂,加強了攻勢。多處日軍陣地被突破,殘敵向後潰退。
由陳水生親自率領的一個加強團作為主攻部隊,在坦克支援下,終於撕開正面防線,抵近到角山腳下那片最為龐大的堡壘群前沿。
一道幾乎與山體融為一體,表面佈滿了蜂窩般射擊孔和爆炸痕跡,但主體結構依然屹立不倒的、異常厚重的巨型混凝土複合工事,攔在了他們面前。
工事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反坦克錐和更深的反坦克壕。工事本身,似乎由多個地堡和屯兵洞以複雜的方式連線而成,猶如一個沉睡的鋼鐵刺蝟。
剛才猛烈的炮擊,雖然將它表面炸得坑坑窪窪,許多射擊孔被堵死,但顯然未能將其核心結構摧毀。
陳水生趴在一條彈坑裡,舉起望遠鏡,能看到那些未被堵死的射擊孔後面,隱約有槍口的寒光。他嘗試組織一次爆破,但派出的工兵小組在接近途中,就被側翼隱蔽火力點和工事本身射出的密集子彈打倒。
“他孃的!這王八殼子真硬!” 陳水生狠狠錘了一下地面,抓起電話:“報告前指!我部已抵達‘磐石’主堡正前方!敵工事異常堅固,炮火未能完全摧毀!
正面強攻困難,請求重型破障火力或指示其他攻擊路徑!”
訊息傳到李星辰手中,他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磐石”主堡的位置。這就是系統標註的F1區域,也是鈴木旅團部可能所在地之一。果然,最硬的骨頭在這裡。
“命令陳水生,暫停正面強攻,鞏固已佔領陣地,用迫擊炮和機槍封鎖其射擊孔。呼叫預備的直瞄火炮,抵近射擊,嘗試破壞其關鍵部位。同時,偵察其他可能的接近路線或薄弱點。”
李星辰沉吟道,“另外,告訴高長河,右翼通往城牆的通道,必須儘快開啟!我們要給他來個雙管齊下!”
他放下電話,望向窗外。天色已經大亮,但被硝煙遮蔽,昏黃一片。遠處,“磐石”主堡那龐大的、猙獰的陰影,在炮火和煙霧中若隱若現,彷彿在嘲笑著進攻者的徒勞。
鈴木孝雄,你的烏龜殼,果然夠硬。
李星辰的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撫過胸前口袋的位置,那裡是一枚小小的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