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平原,寒風依舊料峭。但今年這個早春,空氣中瀰漫的卻不是萬物復甦的生機,而是一種足以令血液沸騰的戰爭氣氛。
以北平這座千年古都為圓心,方圓數百里的土地上,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力量正在完成最後的收縮與凝聚。
華北野戰軍六十萬將士,如同無數道匯向深淵的暗流,經過長達數月的周密排程、戰術欺騙和雷霆掃穴般的外圍清掃,已然將北平城團圍住,鐵桶一般。
東至通州,西抵門頭溝,南臨盧溝橋,北控南口、居庸關,所有通往北平的大小道路、鐵路、河道,全部被切斷、封鎖。
一座座偽裝良好的炮兵陣地,如同潛伏的巨獸,褪去了炮衣,粗長的炮管昂起,森然指向那座在地平線上顯現出模糊輪廓的灰黑色古城。坦克叢集在預設陣地轟鳴待命,履帶碾過殘雪與凍土。
天空中,雖然雲層低垂,但偶爾傳來的、來自高空雲層之上的噴氣式引擎尖嘯聲,卻像死神的低語,提醒著城內守軍,他們連頭頂的天空,也已不再屬於自己。
北平,已成孤島、死地。
華北野戰軍前敵總指揮部,設在了西郊一座地勢較高、可俯瞰大半個北平城的廢棄煤礦的通風塔樓內。經過工兵部隊的緊急加固和偽裝,這裡成了整個巨大戰役的大腦。
塔樓內部,燈火通明,各種通訊線路如同蛛網般密集。牆壁上掛滿了巨幅的北平城區詳圖、敵軍佈防圖、火力配系圖和總攻時序推進表。
無線電滴答聲、電話鈴聲、參謀人員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聲彙報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高度緊張卻又井然有序的作戰節奏。
李星辰站在巨大的瞭望窗前,手持高倍望遠鏡,久久地凝視著遠方那座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沉默而巨大的城市輪廓。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普通士兵棉軍裝,外面套著將官呢大衣,未佩戴任何勳章,身形挺拔如松。
連續數日不眠不休的指揮部署,在他年輕而堅毅的臉上刻下了疲憊的痕跡,但那雙明亮的眼眸,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銳利、更加冷靜,彷彿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映照著即將到來的血與火。
政委陳遠、參謀長趙大海、情報部長凌雨辰等核心將領肅立在他身後,同樣面色凝重。決戰時刻,即將到來。
“各攻擊集團,最後準備情況。”李星辰放下望遠鏡,聲音平靜,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在塔樓內迴盪。
趙大海立刻上前,指著沙盤和地圖,語速快而清晰:
“報告司令員!東部集團,由陳司令員指揮,已部署於東直門、朝陽門、東便門外圍,配屬坦克第一師、重炮第三旅,主攻方向為東城牆薄弱段及城內使館區、火車站!”
“西部集團,由我指揮,部署於西直門、阜成門、廣安門外圍,配屬坦克第二師、重炮第一旅,主攻方向為西城牆及城內皇城根、新街口敵軍核心工事!”
“南部集團,由王司令員指揮,部署於永定門、右安門、廣渠門外圍,配屬大量步兵伴隨火炮和工兵爆破隊,主攻方向為南城,並負責切斷城內敵軍向南突圍路線!”
“北部集團,負責牽制德勝門、安定門之敵,並阻擊可能來自張家口方向的增援!”
“炮兵叢集,全部進入預定發射陣地,共計山野炮八百餘門,重迫擊炮三百餘門,火箭炮一百二十輛!已完成諸元裝定!”
“航空部隊,已做好出擊準備,負責戰場遮斷、精確打擊和偵察!”
“總攻時間,定於今日上午八時整!”
“城內守敵情況?”李星辰的目光轉向凌雨辰。
凌雨辰立刻彙報:“據最新情報和內線確認,北平守敵為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直屬部隊、第63師團殘部、獨立混成第1、8旅團及大量偽軍,總兵力約八萬人,由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崗村次郎大將親自指揮。
敵軍依託明清古城牆、近代修築的鋼筋混凝土永備工事、以及街壘、地堡組成了縱深防禦體系。
其核心指揮部設在中南海居仁堂,崗村次郎本人很可能在此坐鎮。敵軍士氣低落,補給困難,但困獸猶鬥,尤其日軍嫡系,可能會依託核心工事進行殊死頑抗。”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另外……根據內線冒死傳出的最後訊息,崗村次郎在昨天深夜,秘密轉移至了故宮紫禁城內的武英殿一帶,那裡有日軍極其堅固的核心工事。
並且……他可能挾持了部分未及撤離的北平市民和學生,作為人肉盾牌!”
“挾持人質?!”陳遠一拳砸在桌子上,怒不可遏,“無恥之尤!”
李星辰眼中寒光一閃,但臉色依舊平靜:“果然狗急跳牆。通知各部隊,攻城時,務必最大限度減少平民傷亡。對於挾持人質的據點,儘量圍困,尋求戰術解決,非萬不得已,不強攻。但總攻決心,絕不動搖!”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七點五十分。
塔樓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心臟搏動般的秒針走動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星辰身上。
七點五十五分。李星辰走到通訊臺前,拿起那個連線著所有炮兵陣地的紅色話筒。
七點五十九分三十秒。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指揮部的時間彷彿凝固。
八點整!
李星辰對著話筒,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石破天驚、註定載入史冊的三個字:
“開——炮——!”
“開炮!!!”
“開炮!!!”
“開炮!!!”
命令透過電波,瞬間傳遍整個戰線!
下一秒——
“轟隆隆隆隆——!!!!!!!!!”
彷彿一千個雷霆同時在華北平原上炸響!大地劇烈地顫抖起來!站在塔樓內都能感覺到明顯的震動!
視線所及之處,北平城外四面八方,整個地平線上,驟然爆發出無數團熾烈無比、耀眼欲盲的橘紅色炮口焰!
緊接著,是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的、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炮聲巨浪!
炮火準備,開始了!
成百上千噸的鋼鐵和火藥,被一股腦地傾瀉向北平古老的城牆和日軍的防禦陣地!重炮炮彈劃破寒冷的空氣,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尖銳呼嘯,如同死神的請柬,狠狠地砸在城牆、碉堡、街壘和一切疑似工事上!
山炮、野炮進行面積覆蓋,榴彈炮重點摧毀堅固目標,重迫擊炮打擊反斜面工事,而最令人膽寒的,是那一百二十輛喀秋莎火箭炮的一次齊射!
如同火龍出巢,拖著長長的尾焰,帶著毀滅一切的嘶鳴,將死亡之雨瞬間潑灑在預定區域,爆炸的火光連成一片,彷彿將整個北平城牆都點燃了!
濃煙、烈火、塵土、碎石、殘肢斷臂……瞬間將古老的北平城淹沒!天空被硝煙染成了暗紅色,太陽失去了光芒。
城牆在劇烈的爆炸中顫抖、崩裂、坍塌!日軍的火力點一個接一個地被精準拔除!整個城市彷彿正在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地圖上一點點抹去!
炮擊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當炮火開始向城內延伸,重點壓制敵軍縱深目標和炮兵陣地時——
“嘀嘀噠噠嘀——!”
嘹亮、激昂、穿透雲霄的衝鋒號聲,在漫長的戰線各個方向,同時吹響!
“同志們!衝啊——!”
“為了北平!為了新中國!衝啊——!”
“殺鬼子——!”
排山倒海的吶喊聲,如同決堤的洪流,從無數的出擊陣地中爆發出來!
漫山遍野的八路軍、解放軍戰士,如同潮水般躍出戰壕、掩體,挺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抱著炸藥包,握著衝鋒槍,高喊著震天的口號,向著被炮火犁過一遍、仍在燃燒和坍塌的城牆缺口,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東直門外,坦克第一師的T-34坦克轟鳴著,引導著步兵,碾壓過殘破的鐵絲網和障礙物,用履帶和直瞄火炮,為衝鋒的步兵開闢道路!子彈如同潑水般射向城牆垛口,壓制著殘存日軍的火力。
西直門方向,突擊工兵冒著槍林彈雨,將爆破筒和炸藥包塞進被炮彈炸開的城牆裂縫,一聲巨響,又一段城牆轟然倒塌!戰士們如同猛虎下山,從缺口處湧入城內,與依託街壘頑抗的日軍展開慘烈的巷戰!
南苑機場方向,空軍的黑鷹戰機呼嘯著俯衝而下,用火箭彈和機炮,精準地清除著阻礙步兵推進的敵軍火力點和裝甲目標!夜鷹直升機則穿梭在城區上空,進行偵察和火力支援,並向關鍵節點機降小股精銳部隊。
城牆,這道曾經守護了北平數百年的屏障,在絕對優勢的現代化火力面前,迅速土崩瓦解!多個突破口被成功開啟,解放軍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擋之勢,湧入這座千年古都!
然而,日軍的抵抗依舊瘋狂。特別是退入城內,依託堅固建築物、地堡群和街壘進行巷戰的日軍精銳,給進攻部隊造成了不小的傷亡。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房屋,都可能爆發激烈的爭奪戰。
總攻開始後兩小時,李星辰將前進指揮部移至剛剛攻克的西直門城樓。
站在殘破的箭樓上,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內四處升起的濃煙,聽到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戰鬥正在向市中心推進。
“報告!東部集團已突破東交民巷,正在向王府井方向發展進攻!”
“報告!西部集團已攻克新街口敵軍核心地堡群,正在向北海方向推進!”
“報告!南部集團已控制前門大街,正在清理天壇公園殘敵!”
“報告!航空隊發現,故宮區域敵軍防禦異常嚴密,火力兇猛,疑似崗村指揮部所在!”
戰報如雪片般傳來。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但李星辰的眉頭卻越皺越緊。崗村次郎這條老狐狸,躲進了紫禁城,還挾持了人質,顯然是要做最後一搏,拖延時間,甚至企圖同歸於盡。
“命令各部隊,加快進攻節奏,但遇到挾持大量平民的據點,務必謹慎!通知特種偵察營,挑選最精銳的小分隊,化裝滲透,摸清故宮一帶敵情和人質情況!
命令炮兵,嚴禁對故宮核心區域進行覆蓋射擊!”李星辰連續下達命令。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參謀氣喘吁吁地跑上城樓,遞給他一份剛剛截獲並破譯的日軍密電:
“急電!崗村次郎致大本營最後電文:……北平已不可守……餘決意效忠天皇,於紫禁城武英殿玉碎……然,有數千支那愚民相伴,黃泉路上,不寂寞矣……”
李星辰看完電文,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崗村次郎,果然要拿無辜百姓墊背!
“這個瘋子!”趙大海咬牙切齒。
李星辰猛地一拳砸在城牆垛口上,冰冷的磚石碎屑紛飛。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遠處那片金碧輝煌、此刻卻如同巨大墳墓般的宮殿群,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傳我命令!總攻最後階段,開始!目標——紫禁城!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崗村次郎給我揪出來!但要最大可能,救出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