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浸透了濃墨的巨毯,沉沉地籠罩著濟南城。白日的喧囂與躁動漸漸平息,只剩下更夫單調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巷間迴盪,更添幾分寂寥與不安。
然而,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夜色下,一股冰冷的殺機,向著位於城西的環宇洋行悄然匯聚。
偽市長吳雲臺的府邸內,燈火通明,卻瀰漫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氣息。
書房裡,吳雲臺像一頭困獸般焦躁地踱步,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窗外的黑暗,臉上交織著恐懼、憤怒和一種歇斯底里的絕望。
白天的輿論風暴將他徹底淹沒,日本主子的斥責電話言猶在耳,他深知自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緣。
李星辰手握鐵證,步步緊逼,他再無退路!唯有拼死一搏,或許還能在主子面前挽回一絲顏面,甚至……奪回那些能要他命的證據!
“仁發!人都安排好了嗎?”吳雲臺猛地停下腳步,聲音嘶啞地問站在陰影裡的偵緝隊長王仁發。
王仁發臉上橫肉抽搐,眼中閃爍著亡命徒的兇光:“姐夫放心!三十個最好的弟兄,都是見過血、敢玩命的!傢伙也備齊了,快慢機、盒子炮、手榴彈,還有兩挺花機關!
足夠把環宇洋行掀個底朝天!只要衝進去,搶人、奪賬本、宰了李星辰!事成之後,一把火燒個精光,死無對證!”
“好!好!”吳雲臺神經質地搓著手,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李星辰!你以為贏了輿論就能贏了一切?做夢!這濟南城,終究是槍桿子說了算!今晚,就是你的死期!我要用你的血,洗刷老子的恥辱!”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環宇洋行陷入火海、李星辰屍橫當場的景象,一種病態的興奮讓他渾身顫抖。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三十條黑影,如同鬼魅般從不同的方向悄然潛入環宇洋行所在的街區。
他們穿著黑色的夜行衣,手持利器,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雙充滿戾氣的眼睛。動作矯健,腳步輕盈,顯然是受過訓練、慣於夜間行動的好手。
為首者,正是王仁發。他打了個手勢,黑影們迅速分散,如同捕獵的狼群,從圍牆、後巷、甚至相鄰的屋頂,向著那座在夜色中輪廓清晰的三層洋樓包抄過去。
環宇洋行內外,一片寂靜,只有門廊下兩盞昏黃的電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彷彿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察覺。
然而,在這片寂靜之下,一張無形的大網早已悄然張開。洋行三樓,一間窗簾緊閉、只亮著一盞檯燈的房間內,李星辰正安然坐在一張紫檀木棋枰前。
他的對面,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稍好的柳詩詩。棋盤上,黑白子錯落,一局圍棋正進行到中盤。
“詩詩,你看,這一子落在此處,看似咄咄逼人,實則後勁不足,根基虛浮。”李星辰拈起一枚白子,輕輕點在棋盤一角,聲音溫和,彷彿在教授一位初學棋藝的學生,全然不似大敵當前的模樣。
柳詩詩專注地看著棋盤,努力理解著李星辰的指點,纖纖玉指捏著一枚黑子,猶豫不決。
溫暖的燈光下,她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偶爾抬眼偷偷看向對面那張沉靜如水的側臉,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和一絲羞澀的感動。
外面的世界似乎與她隔絕,這裡只有棋盤的方寸和眼前這個如山嶽般可靠的男人。
房間一側的牆壁上,懸掛著一面巨大的電子顯示屏(紅警基地提供),此刻被分割成十幾個畫面,清晰地顯示著洋行外圍和內部關鍵區域的實時紅外熱成像影像!
那些鬼鬼祟祟靠近的熱源訊號,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清晰可見!
李星辰端起手邊的紫砂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掃過螢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來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彷彿在評論天氣。
柳詩詩聞言,手一抖,棋子差點掉落,緊張地看向螢幕。
就在這時,螢幕上一個靠近後院圍牆的熱源訊號,突然觸發了無形的警戒線!
“嘀——!”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刺耳的電子警報聲,在洋行地下秘密安保中心響起!
幾乎在同一瞬間!
“咻!咻!咻!”
數道肉眼難以察覺的低能量紅外射線從圍牆角落、屋簷下、甚至地面偽裝物中射出,交叉掃描,瞬間鎖定了所有侵入警戒區域的的熱源目標!
“敵襲!方位B-3,C-7,D-1!數量三十,裝備輕武器!”安保中心的通訊頻道里,響起了“山貓”冷靜的報告聲。
“按預案執行。放進來,關門打狗。”李星辰透過手邊的通訊器,只下達了簡單的指令,語氣平靜得如同在安排一場軍事演習。
他甚至沒有抬頭,繼續對柳詩詩講解棋局:“看,就像這樣,敵人看似來勢洶洶,實則已入彀中。”
洋行外,王仁髮帶著兩名死士,憑藉飛爪敏捷地翻過了後院高牆,落地無聲。
他心中竊喜,看來對方防備鬆懈。他打了個手勢,示意後續人員跟進。然而,就在第三名死士剛剛躍上牆頭的一剎那——
“噗!噗!噗!”
三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如同氣流噴射的聲音響起!
牆頭那名死士和剛剛落地的兩名同夥,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軟軟地癱倒在地,喉嚨或眉心處,多了一個細小的紅點!他們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
是加裝了高效消音器的狙擊步槍!射擊來自對面屋頂和院內假山後早已埋伏好的紅警狙擊手!精準!致命!
“有埋伏!”王仁發魂飛魄散,剛喊出聲,就被旁邊一名眼疾手快的死士撲倒在地!
“噠噠噠!” 幾乎同時,一梭子子彈打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濺起一串火星!是隱藏在二樓窗戶後的哨戒機槍開火了!子彈如同潑水般掃向翻牆而入的死士!
“啊!”
“我的腿!”
慘叫聲瞬間打破了夜的寂靜!入侵者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瞬間倒下了七八個!
“散開!找掩護!衝進樓裡!”王仁發聲嘶力竭地吼道,指揮殘存的死士依託假山、樹木和圍牆殘骸還擊。一時間,槍聲大作,子彈橫飛,手榴彈的爆炸聲震耳欲聾!
然而,他們的反擊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
洋樓的門窗看似普通,實則內嵌了鋼板!死士們扔出的手榴彈,大多被堅固的牆體彈開,或在半空就被精準的點射打爆!而防守方的火力,卻如同長了眼睛!
只見那些偽裝成普通保安、園丁的紅警士兵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利用先進的單兵通訊系統和頭盔式微光夜視儀,在黑暗中如同白晝般行動自如。
他們佔據著早已測算好的射擊位,手中的M16A1突擊步槍加裝了消音器和全息瞄準鏡,噴吐著短促而精準的火舌。
精準的點射!幾乎每一顆子彈,都能帶走一名敵人的戰鬥力!
更有甚者,安裝在樓頂和角落的自動哨戒機槍塔,在中央電腦的控制下,冷酷地旋轉著槍口,用密集的彈雨封鎖著死士們可能突破的路徑。
還有死士試圖用炸藥爆破大門,剛靠近就被不知從何處射來的槍榴彈炸得粉身碎骨!
這根本不是一場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是高科技對冷兵器時代思維的絕對碾壓!
監控室內,李星辰悠閒地品著茶,目光偶爾掃過螢幕,如同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電影。他甚至饒有興致地點評幾句:
“左邊那個,下盤不穩,腳步虛浮,一看就是抽大煙的貨色,活不過三秒。”
“右邊那個刀法還行,突進有點章法,可惜,時代變了。” 他話音剛落,螢幕中那個試圖憑藉靈活身法靠近主樓的刀手,就被交叉火力打成了篩子。
“嘖,王仁發倒是滑溜,知道躲在掩體後,可惜,甕中之鱉。”
柳詩詩早已沒了下棋的心思,雙手緊張地絞著手帕,看著螢幕上那些不斷倒下的黑影,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慘叫和爆炸聲,臉色發白,但看到李星辰如此鎮定自若,心中又充滿了奇異的安心感。
戰鬥僅僅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槍聲漸漸稀疏,最終歸於沉寂。
院內院外,橫七豎八地躺滿了黑衣死士的屍體,鮮血染紅了青石板。偶爾還有零星的呻吟聲,但也很快被補槍的輕微“噗噗”聲終結。
“山貓”的聲音再次從通訊器傳來:“報告司令,來襲敵軍三十人,擊斃二十九人,生擒一人(重傷),我方輕傷兩人。戰場清理中。”
“嗯。把地方打掃乾淨,血跡沖掉,彈殼撿走,破損處簡單修復。別嚇到明天來做客的客人。”李星辰淡淡吩咐,彷彿只是讓人打掃了一下庭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看著樓下士兵們開始高效地清理戰場,搬運屍體,沖刷血跡,動作麻利,訓練有素。
“詩詩,時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沒事了。”他轉身,對依舊心有餘悸的柳詩詩溫和一笑。
柳詩詩看著他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從容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輕輕一句:“謝謝……李司令。” 然後由侍女扶著,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房間。
與此同時,吳雲臺的府邸內,氣氛卻如同冰窖。吳雲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書房裡來回踱步,不時側耳傾聽遠處的動靜。
剛開始還能聽到隱約的槍聲和爆炸,讓他一陣興奮,但很快,聲音就平息了,死一般的寂靜傳來,讓他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怎麼還沒訊息?仁發得手了沒有?”他焦躁地自言自語。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管家驚恐的尖叫:“老爺!老爺!不好了!王……王隊長他……他回來了!”
吳雲臺心中一驚,猛地衝過去拉開房門!只見兩名家丁攙扶著一個血人踉蹌著闖了進來!正是王仁發!
他渾身是血,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胸口一道猙獰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臉上毫無人色,眼神渙散,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仁發!怎麼樣?得手了嗎?李星辰死了嗎?”吳雲臺撲上去,抓住王仁發的肩膀瘋狂搖晃。
王仁發渙散的目光聚焦到吳雲臺臉上,彷彿看到了鬼怪,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用盡最後力氣嘶喊道:
“姐夫……跑……快跑……他們不是人……是鬼!是妖怪啊!兄弟們都死了……死光了……槍……他們的槍會自己動……牆……牆會殺人……呃……”
話未說完,他一口鮮血噴出,頭一歪,氣絕身亡!
吳雲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抓著王仁發屍體的手無力地滑落。
他看著地上死不瞑目的小舅子,聽著那臨死前充滿恐懼和詭異的哭訴,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直衝天靈蓋!
三十個精銳死士……全軍覆沒……連對方怎麼動手的都沒看清?鬼?妖怪?
“啊——!!!” 極致的恐懼瞬間壓垮了吳雲臺的神經,他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褲襠處溼了一片,騷臭瀰漫開來。
他知道,他完了!徹底完了!李星辰根本就不是人!是魔鬼!
次日清晨,環宇洋行依舊大門敞開,彷彿昨夜甚麼都沒有發生。
只是細心的人或許會發現,庭院角落的青石板縫隙間,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被水沖洗過的暗紅色痕跡。
李星辰坐在書房裡,面前攤開著從死士身上搜出的、刻有吳府標記的腰牌,以及“山貓”連夜審訊那名重傷俘虜得到的口供筆錄。
口供不僅坐實了吳雲臺僱兇殺人的罪行,還提供了一個意外收穫:吳雲臺在極度恐慌中,曾向王仁發透露,他已秘密聯絡上了即將抵達濟南的日軍“鬼影”中隊指揮官武田信,企圖借刀殺人!
鐵證如山,罪加一等!
李星辰拿起桌上那份製作精美、卻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濟南地方維持會擴大會議”的邀請函,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地點就在偽市公署禮堂。吳雲臺本想借此會議穩定人心,垂死掙扎。
李星辰的指尖輕輕敲擊著邀請函上吳雲臺的名字,眼中寒光凜冽。
“是該做個了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