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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宴無好宴

上海“藍色妖姬”那封措辭優雅卻暗藏機鋒的邀請函,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李星辰心中漾開了圈圈漣漪。

然而,遠比這來自遠東冒險家樂園的神秘試探更為迫近的,是凌雨辰帶來的那個冰冷如鐵的訊息。

日軍精銳特種部隊“鬼影”中隊,在其指揮官“鬼武藏”武田信的率領下,已抵達天津,刀鋒直指濟南,直指他李星辰的項上人頭。

強敵壓境,山雨欲來風滿樓。但李星辰深知,越是此時,越需鎮定。外部威脅固然兇險,內部的蠹蟲若不肅清,堡壘最易從內部攻破。

就在這微妙而緊張的時刻,一份燙金的大紅請柬,被送到了環宇洋行的案頭。

送來請柬的是偽濟南市市長吳雲臺的管家,態度恭敬卻難掩一絲傲慢。

請柬內容無非是吳市長五十壽誕,於府邸設宴,廣邀濟南各界“名流”,共襄“盛舉”,為“維持地方治安、促進中日親善”的“維持會”籌措經費、壯大聲勢。

落款處,吳雲臺的印章蓋得又大又紅,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此刻的風光。

“宴無好宴。”李星辰指尖輕輕敲擊著請柬光滑的封面,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譏諷。

吳雲臺,此人原是濟南商會一個趨炎附勢的二流角色,日軍佔領濟南後,第一時間投靠了新主子,靠著溜鬚拍馬和替日本人盤剝百姓,爬上了偽市長的寶座,成了名副其實的“濟南第一漢奸”。

此次壽宴,擺明了是藉機向主子表忠心,同時拉攏、威懾濟南各界,鞏固其勢力,更是對李星辰和環宇洋行近來風頭的一次公然試探。

“司令,這分明是鴻門宴!不能去!”參謀長趙大海眉頭緊鎖,“吳雲臺這老小子沒安好心,宴會上必然佈滿埋伏,就等您自投羅網!”

政委陳遠也持重地點頭:“不錯。吳雲臺此舉,一來示強,二來摸底。我們若去,兇險萬分;若不去,反倒顯得我們怕了他,助長其氣焰,也讓觀望勢力離心。”

李星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熙攘的街道,目光深邃。“鴻門宴?項羽設宴,是為殺劉邦。吳雲臺設宴,是為舔日本人。層次差得太遠了。”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去舔他的主子,我們正好去看看,有哪些人甘心去吃這碗嗟來之食!也該讓濟南城的百姓看看,哪些人頂著中國人的臉,卻幹著奴才的勾當!”

他拿起請柬,輕輕一彈:“回覆吳市長,李某準時赴宴。”

“司令!”趙大海還想勸阻。

“放心。”李星辰擺擺手,語氣沉穩中透著強大的自信,“吳雲臺還沒膽子在明面上動我。他真要動手,也不會選在自己的壽宴上。我去,是給他‘面子’,也是去摸摸底。

看看這條日本人的狗,和他身邊的那些蒼蠅,到底有多大斤兩。況且……”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有些賬,也該當面算算了。”

赴宴當日,傍晚時分。偽市長吳雲臺的府邸張燈結綵,車水馬龍。這座原是前清道臺府的宅院,被吳雲臺霸佔後修繕得富麗堂皇,朱漆大門洞開,偽警察和便衣特務林立,戒備森嚴。

一輛輛掛著太陽旗或偽政府牌照的汽車駛來,走下一個個衣著光鮮、卻大多面帶諂媚或惶恐之色的所謂“名流”。

那些所謂的商會會長、報社主編、學校校長、還有一些依附日偽的幫會頭目。

空氣中瀰漫著酒肉香氣、脂粉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虛偽與壓抑。

李星辰的到場,引起了不小的騷動。他只帶了一名貼身“保鏢”——一名身穿黑色西裝、戴著墨鏡、身材高大挺拔、面無表情的精英盟軍大兵。

與那些前呼後擁的官員富商相比,堪稱輕車簡從。但他一出現,那自然流露的沉穩氣度和身後保鏢那冰山般的壓迫感,瞬間就成為全場的焦點。

喧鬧的人群不自覺地為他和他的保鏢讓開一條通道,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無數道目光——有敬畏,有好奇,有嫉妒,更有深深的恐懼——聚焦在他身上。

吳雲臺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團花綢緞長袍,外罩黑緞馬褂,頭戴瓜皮小帽,滿面紅光地站在大廳門口迎客。

見到李星辰,他先是一愣,眼底迅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和忌憚,隨即堆起滿臉虛偽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拱手道:

“哎呀呀!李董事長!稀客稀客!您能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吳某臉上有光啊!” 語氣熱情洋溢,彷彿見到了多年老友。

李星辰淡然一笑,還了個禮,不卑不亢:“吳市長五十大壽,乃濟南盛事,李某豈能不來沾沾喜氣?”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吳雲臺身後那幾個眼神閃爍、腰間鼓囊的貼身保鏢,以及大廳內明顯是特務偽裝的侍應生,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

“請!快裡面請!上座!上座!”吳雲臺親自將李星辰引到主桌旁的一個顯要位置。

那名盟軍大兵保鏢則如同影子般,無聲地立於李星辰身後三步之處,墨鏡後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全場,一股無形的氣場散開,讓試圖靠近的人都不自覺地感到寒意。

宴會開始,觥籌交錯,表面上倒也一派“祥和”。吳雲臺志得意滿,頻頻舉杯,吹噓著在“皇軍”領導下濟南如何“治安良好”、“百業復甦”,對日本人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

臺下賓客們強顏歡笑,附和聲、馬屁聲不絕於耳。

李星辰安然坐在席間,慢條斯理地品著茶,偶爾夾一筷子菜,對周圍的喧囂諛辭恍若未聞,彷彿一個超然的旁觀者。

他甚至招手叫來侍者,指著桌上的酒,微微皺眉道:“這酒味道不正,帶著股東洋的騷澀氣,換掉,給我上一壺紹興的女兒紅。”

侍者面露難色,看向吳雲臺。吳雲臺臉色一僵,隨即強笑道:“李董事長果然是品酒的行家!快!去地窖,把我珍藏那壇三十年的紹興花雕搬來!” 心中卻暗罵李星辰不識抬舉,故意給他難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會進入了“高潮”部分——吳雲臺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宣佈“濟南地方維持會”正式成立,並自任會長。

他得意洋洋地登上臨時搭建的小舞臺,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始他那套賣國求榮的演講。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舞臺側幕準備上場表演的一行人吸引了過去。那是濟南戲曲界的翹楚——柳家班。班主柳老爺子帶著他的兩個女兒,也是柳家班的臺柱子——柳霜華和柳詩詩,正準備登臺獻藝。

姐妹二人,姐姐柳霜華氣質清冷,宛如傲雪寒梅,妹妹柳詩詩嬌俏可人,恰似空谷幽蘭,皆是色藝雙絕,名動濟南。

吳雲臺那雙渾濁的三角眼裡,瞬間閃過一絲淫邪的光芒。他臨時改變了主意,揮手製止了準備報幕的人,拿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下臺,徑直朝著柳家班走去。

“柳班主!兩位柳大家!辛苦了辛苦了!”吳雲臺噴著酒氣,滿臉堆笑,目光卻像黏膩的舌頭般粘在柳霜華和柳詩詩身上,“今日吳某壽辰,能請到二位大家獻藝,真是三生有幸啊!”

柳老爺子連忙躬身行禮,賠著小心:“吳市長言重了,能為您賀壽,是小老兒和孩子們的福分。”

“誒~”吳雲臺擺擺手,目光死死盯住柳霜華那清麗脫俗的臉龐,“柳大小姐,今日這第一杯酒,你得敬我!祝我……不,祝我們‘維持會’前程似錦!

也祝你和令妹,日後在濟南……嗯,大有可為!哈哈!” 話語中的輕薄之意,昭然若揭。

柳霜華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性格剛烈,如何受得了這等侮辱?她緊咬著下唇,雙手死死攥著衣角,身體微微顫抖,卻倔強地昂著頭,不肯去接那杯酒。

柳詩詩嚇得花容失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驚慌失措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彷彿尋找依靠般,落在了主桌上那個始終平靜淡然的身影——李星辰身上,眼中充滿了無助和哀求。

“嗯?柳大家不肯賞臉?”吳雲臺臉色一沉,語氣變得陰冷,“看來是我吳某人的面子不夠大啊?還是說,你們柳家班,看不起這‘維持會’?” 他身後的保鏢立刻上前一步,散發出威脅的氣息。

滿場賓客噤若寒蟬,有人低頭不語,有人面露同情卻不敢出聲,更有人幸災樂禍。柳老爺子急得滿頭大汗,連連作揖:“市長息怒!小女不懂事,我代她敬您!我敬您!” 說著就要去拿酒杯。

“不行!”吳雲臺一把推開柳老爺子,逼視著柳霜華,“今天這杯酒,必須她柳霜華親自敬!”

柳霜華看著父親被推搡,看著妹妹驚恐的眼神,看著周圍冷漠或嘲笑的目光,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憤怒湧上心頭。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噙滿淚水,卻閃爍著不屈的光芒,一字一頓地說道:“吳市長,小女子只會唱戲,不會敬酒!尤其不會敬……漢奸的酒!”

“啪!”

話音未落,吳雲臺惱羞成怒,一巴掌狠狠扇在柳霜華臉上!力道之大,讓她踉蹌幾步,嘴角滲出血絲,手中的一塊手帕也掉落在地。

“給臉不要臉的女人!敢罵我?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在這濟南城,誰才是天!”吳雲臺面目猙獰,徹底撕下了偽裝,“來人!把這倆妞給我帶走!好好‘教教’她們規矩!”

幾個如狼似虎的打手立刻上前就要抓人。柳詩詩嚇得尖叫一聲,撲到姐姐身前。柳老爺子跪地苦苦哀求。全場一片死寂,只有吳雲臺猖狂的獰笑和柳家姐妹絕望的哭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三聲清晰、緩慢,卻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鼓掌聲,突兀地在寂靜的大廳中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只見主桌上,李星辰緩緩放下茶杯,輕輕鼓著掌,站起身。他臉上沒有任何憤怒的表情,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笑意。

他踱步走到場中,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吳雲臺,最後落在臉頰紅腫、卻依舊倔強挺直脊樑的柳霜華身上。

“吳市長,”李星辰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桌上那壇剛剛開封的“紹興女兒紅”,搖了搖頭,“何況……你這宴會上的酒,不知摻了多少東洋的騷味,怕是早就壞了味道,也難怪……壞了我們柳姑娘的心情。”

一語雙關!既點了吳雲臺強迫敬酒的無恥,更暗諷他投靠日寇、一身媚骨!這話如同一個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吳雲臺臉上!

吳雲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星辰:“李星辰!你……你甚麼意思?!這裡是我的壽宴!輪不到你撒野!”

“壽宴?”李星辰輕笑一聲,環視四周那些噤若寒蟬的賓客,“我看,是賣國求榮的宣誓大會吧?吳市長,你舔你的日本主子,何必非要拉著全濟南的百姓看你搖尾乞憐?

還要逼著不願同流合汙的藝人給你唱讚歌?你這吃相,未免太難看了。”

他不再看氣得快要爆炸的吳雲臺,彎腰撿起柳霜華掉落的那方繡著寒梅的手帕,輕輕拂去灰塵,遞還給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姑娘,戲,是唱給知音聽的,不是唱給豺狼聽的。人,要有風骨。你的風骨,比某些人的膝蓋,硬氣得多。”

柳霜華怔怔地接過手帕,看著眼前這個挺拔如山、言語如刀的男子,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屈辱,而是絕處逢生的感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李星辰說完,不再理會全場死一般的寂靜和吳雲臺那殺人的目光,對身後的保鏢微微頷首,轉身便向大廳外走去。經過柳詩詩身邊時,他腳步微頓,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帶你姐姐和父親,先回去。這裡,髒。”

柳詩詩如同聽到仙音,連忙點頭,攙扶起姐姐和父親。

李星辰帶著保鏢,在無數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從容不迫地離開了這座烏煙瘴氣的“壽宴”。

臨出大門前,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臉色慘白、僵在原地的吳雲臺,以及他身邊那個一直低著頭、手指關節卻異常粗大、疑似報務員的師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場宴席,他來了,看了,也記下了。該跳出來的,都跳出來了。剩下的,就是清算的時間問題了。

深夜,濟南城重歸寂靜。然而,位於城西大雜院的柳家班住所外,卻悄然圍上了一群手持棍棒、面目猙獰的地痞流氓。

為首的一個刀疤臉,對著緊閉的院門獰笑道:“柳老頭!識相的快把你那兩個閨女交出來!跟咱們去見吳市長賠罪!不然,老子砸了你的破班子,燒了你的窩!”

院內,柳老爺子面如死灰,柳詩詩嚇得瑟瑟發抖,緊緊抱住姐姐。柳霜華雖然臉色蒼白,卻握緊了一把剪刀,眼中一片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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