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田聯隊長斃命的訊息,如同瘟疫般在失去指揮的日軍殘部中迅速蔓延。山頂陣地的瘋狂進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失去方向的恐慌和混亂。
軍官們聲嘶力竭的吼叫失去了統一的調門,士兵們像無頭蒼蠅般在彈坑和廢墟間亂竄,有的還在盲目射擊,有的已經開始向後退縮。
倉庫周圍壓力驟減,但槍聲並未停歇,反而變得更加雜亂,預示著更徹底的失控和更危險的混戰局面。
“司令!鬼子亂套了!”柱子衝回倉庫內部,臉上混合著興奮和焦急,左臂的繃帶已被鮮血浸透,“可山下的鬼子援兵正在往上壓!我們被夾在中間了!”
李星辰靠在水塔殘骸冰冷的牆壁上,劇烈喘息著,額角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他迅速舉起望遠鏡觀察全域性。山頂日軍建制已亂,但殘存的兵力依然不少,且因指揮官陣亡而變得更加瘋狂和不可預測。
山腰以下,得到訊息的日軍外圍部隊正從多個方向拼命向山頂增援,試圖重新控制局面並圍殲他們這支孤軍。
晨曦已然驅散黑暗,將他們這支疲憊不堪、傷亡近半的小隊,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繼續固守倉庫,只有死路一條。
必須趁這短暫的混亂視窗期,立刻突圍!向山下衝,與可能正在進攻的趙大海團長部隊匯合!
“全體集合!”李星辰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響徹倉庫。
殘存的戰士們——突擊隊員和崑崙支隊還能戰鬥的人員,加起來已不足四十人,且人人帶傷,迅速向他靠攏。
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傷痛,但更多的是一種從絕境中迸發出的求生欲和決死意志。
“沒時間休整了!鬼子援兵馬上就到!我們必須立刻向山下突圍!”
李星辰目光掃過每一張堅毅的面孔,語速極快,“柱子!你帶所有還能衝鋒的突擊隊員,組成尖刀排,配備最後的手榴彈和自動武器,在前開路!不惜一切代價,撕開缺口!”
“是!保證完成任務!”柱子挺起胸膛,儘管臉色因失血而蒼白。
“張隊長!你組織崑崙支隊的兄弟,護衛所有重傷員居中!能走的攙著走,不能走的用擔架抬!集中所有手槍和手榴彈給抬擔架的弟兄!”
“明白!”張隊長重重點頭,眼中含著淚光,轉身就去組織傷員。
“山猴,鷹眼!你們倆帶狙擊組,佔據突圍路線側翼的制高點,提供火力掩護,優先狙殺鬼子軍官和機槍手!”
“地雷!你帶爆破組,負責斷後!用光所有炸藥和地雷,在我們身後佈設詭雷陣,遲滯追兵!”
命令一條條清晰下達,如同給一臺即將散架的機器注入了最後的動力。沒有人質疑,沒有人猶豫,迅速行動起來。
輕傷員互相包紮,檢查武器彈藥;重傷員被小心翼翼地扶上臨時紮起的擔架;最後的彈藥被集中分配,手榴彈插在腰間,刺刀擦得雪亮。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汗臭和濃烈的硝煙味,還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悲壯。
“出發!”李星辰一揮手,率先衝出倉庫殘破的大門。柱子帶著七八名傷勢較輕、戰鬥力最強的突擊隊員,如同出鞘的利劍,呈散兵線撲向山下方向。
突圍開始了!
隊伍像一支傷痕累累卻鋒芒畢露的箭矢,沿著山脊稜線一側相對隱蔽的窪地和交通壕殘跡,向山下猛插。山頂的日軍殘兵果然混亂不堪,遭遇戰打得零零星星。
柱子帶領的尖刀排如同猛虎下山,利用自動火力的優勢和精準的投彈,將幾股試圖攔截的小股日軍打得人仰馬翻,強行開啟通道。
“快!跟上!保持隊形!”李星辰在隊伍中部大聲呼喊,一邊用手槍點射著從側翼岩石後冒頭的日軍士兵。張隊長和崑崙支隊的戰士們拼死護衛著擔架隊,艱難地跋涉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
不時有流彈呼嘯而過,擊中岩石濺起火星,或有傷員在顛簸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砰!砰!”
側翼高處的山猴和鷹眼不斷開火,精準的狙擊將遠處試圖組織火力點的日軍機槍手和軍官一一清除,為突圍隊伍掃清障礙。他們的槍聲,成了隊伍最有效的保護傘。
然而,日軍的反應速度遠超預期。
山下的援兵聽到山頂激烈的槍聲和爆炸聲,判斷出突圍方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側翼和後方包抄過來。
機槍子彈開始像瓢潑大雨般掃射過來,打在隊伍周圍的土地上,噗噗作響,濺起一尺多高的塵土。
“迫擊炮!”有人驚呼!
“咻——轟!”
炮彈落在隊伍後方不遠處爆炸,氣浪掀翻了一名抬擔架的戰士,傷員滾落在地,發出慘叫。
“地雷!擋住他們!”李星辰回頭怒吼。
“明白!”“地雷”帶著兩名爆破手,迅速在隊伍剛剛透過的一個隘口布下絆發雷和跳雷,然後轉身狂奔跟上隊伍。
“轟!轟!”
身後接連傳來爆炸聲和日軍的慘嚎,追兵的速度被暫時延緩了一下,但更多的日軍正從其他方向湧來。
突圍之路,變成了一條用鮮血和生命鋪就的死亡通道。
隊伍在槍林彈雨中艱難前行,不斷有人中彈倒下。一個突擊隊員為了掩護擔架,撲在一顆即將爆炸的手榴彈上,壯烈犧牲。
一名崑崙支隊的老兵,雙腿被炸斷,卻咬著牙用步槍支撐著身體,向追兵射擊,直到被打成篩子。
擔架上的重傷員,有的在顛簸中永遠閉上了眼睛,活著的則緊握著戰友的手,眼神中充滿了對生的渴望和對戰友的感激。
李星辰眼眶通紅,心如刀絞,但他不能停下,更不能流露出絲毫軟弱。他不斷大聲鼓舞士氣,指揮著隊伍變換隊形,利用每一個彈坑、每一塊岩石作為掩體,且戰且走。
他的軍裝已被汗水、血水和泥土浸透,動作卻依舊迅猛精準,每一次開槍、每一次指揮都力求最大效果。
隊伍就像一股倔強的鐵流,在日軍的圍追堵截中頑強地向山下蠕動。距離山腳越來越近,甚至已經能隱約聽到外圍傳來的、屬於八路軍熟悉的衝鋒號和更加密集的槍聲——是趙大海的部隊!他們在接應!
希望,就在前方!
然而,就在隊伍衝下一段相對平緩的斜坡,眼看就要接近山腳那片相對開闊的谷地時,衝在最前面的柱子突然猛地打出“停止前進,緊急隱蔽”的手勢!整個隊伍瞬間匍匐在地,滾入旁邊的彈坑和溝渠。
“怎麼回事?”李星辰貓著腰衝到柱子身邊。
柱子臉色鐵青,指著谷地出口的方向,聲音因憤怒和絕望而顫抖:“司令……你看!狗日的小鬼子……把鐵王八開出來了!”
李星辰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只見在百米開外的谷地出口,也就是通往趙大海部隊方向的唯一通道上,赫然停著兩輛九七式輕型坦克!
矮小的車身,旋轉的炮塔,黑洞洞的57mm主炮和車體前方的機槍,如同兩隻攔路的鋼鐵巨獸,徹底封死了他們的生路!坦克周圍,還有數十名日軍步兵正在依託坦克車身構建防禦工事!
坦克!在這種缺乏重武器的山地地形,面對裝甲目標,他們這些輕步兵,簡直就是待宰的羔羊!
衝鋒號聲和槍聲似乎就在坦克封鎖線的另一邊,卻彷彿隔著天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