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挾著鹹腥氣吹進望海鎮,這個毗鄰黑魚嘴的小鎮子顯得破敗而壓抑。低矮的瓦房牆上殘留著斑駁的抗日標語,又被鬼子的宣傳畫粗暴覆蓋。
街道上行人稀疏,看到李星辰這一行穿著便裝但身形精悍、眼神銳利的外鄉人,都下意識地避讓開,目光中帶著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柱子按照沈清漪提供的地址,引著李星辰來到鎮子邊緣一處僻靜的院落。院牆斑駁,木門虛掩,門楣上卻依稀能看出昔日“書香傳家”的刻字痕跡。
與周圍的破敗相比,這小院收拾得異常乾淨,甚至牆角還種著幾株耐寒的晚菊,在蕭瑟中倔強地開著淡黃的花。
李星辰示意柱子等人在外警戒,自己整了整並不存在的衣領,推門而入。
院內,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陰丹士林布旗袍的年輕女子正背對著他,彎腰侍弄著那些菊花。她身姿纖細挺拔,一頭烏髮簡單地挽在腦後,露出白皙修長的後頸。
聽到門響,她動作一頓,卻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淡淡地問,聲音清冷,像山澗的溪水流過卵石:“找誰?”
“請問,是蘇明月蘇小姐嗎?”李星辰停下腳步,語氣平和。
女子這才緩緩直起身,轉過身來。看清她面容的一剎那,李星辰心中微動。
她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容貌清麗絕倫,不同於沈清漪那種帶著富貴氣的明豔,而是一種疏離的、帶著書卷氣的冷冽之美。
面板白皙得近乎透明,一雙眸子黑白分明,澄澈如水,卻深不見底,彷彿能看透人心。
只是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漠然,像是經歷過極大的失望,將所有的熱情都凍結了起來。
“我是。你是哪位?”蘇明月打量著李星辰,目光在他挺拔的身姿和雖經掩飾卻依舊銳利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帶著戒備。
她手裡還捏著一把小巧的花剪,指尖纖細,骨節分明,不像尋常女子的柔膩,倒像是常年操作精密儀器的手。
“八路軍,獨立縱隊司令,李星辰。”李星辰沒有隱瞞,直接亮明身份。他注意到,在聽到“八路軍”三個字時,蘇明月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但迅速恢復了平靜,甚至更冷了幾分。
“李司令大名,如雷貫耳。”她語氣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不知找我這山野村婦,有何貴幹?”她將花剪輕輕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疏離。
“想請蘇小姐出山,助我部組建通訊情報系統,對抗日寇。”李星辰開門見山,目光坦誠地迎著她審視的眼神。
蘇明月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李司令找錯人了。我早已脫離軍旅,不過是個苟活於亂世的尋常女子,只想守著這方小院,了此殘生。
打鬼子?那是你們大人物的事。”她轉過身,拿起桌上的抹布,開始擦拭石桌,擺出送客的姿態。“司令請回吧。”
李星辰沒有動。“我聽說,蘇小姐曾是國軍海軍電訊處的翹楚,技術精湛,萬里挑一。”
蘇明月擦拭的動作猛地停住,背脊微微僵硬。她沒有回頭,聲音卻冷了下去:“陳年舊事,不提也罷。李司令既然打聽過我,就該知道,我為何會在這裡。”
“我知道。”李星辰的聲音低沉下來,“你的上司,原海軍電訊處處長趙泊儒少將,在南京陷落前,攜密電碼本及部分技術人員……投敵了。”
“哐當!”蘇明月手中的抹布掉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猛地轉過身,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翻湧著痛苦、憤怒和深深的恥辱。
她胸口微微起伏,盯著李星辰,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既然知道,何必再來揭人傷疤?我蘇明月瞎過一次眼,不想再瞎第二次!軍隊?長官?哼……”
這是她內心最深的痛,也是她自我放逐的原因。曾經的信仰和追隨,換來的是最徹底的背叛。
李星辰迎著她幾乎要噴火的目光,沒有絲毫退避。
“趙泊儒是趙泊儒,八路軍是八路軍。他貪生怕死,賣國求榮,是民族敗類!但千千萬萬不願做亡國奴的中國人還在抵抗!
前線將士在流血,沿海百姓在遭殃!鬼子憑藉優勢的通訊和情報,對我們的根據地進行一次次掃蕩,多少村莊被焚燬,多少同胞被屠殺!”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語氣變得激昂而真誠:“蘇小姐,你的才華,你的技術,不該埋沒在這小小的院落裡!它們應該用在抗擊侵略者的戰場上,用在保護千千萬萬無辜百姓身上!
趙泊儒的背叛,是他的恥辱,不該成為你逃避責任的理由!真正的復仇,不是躲起來舔舐傷口,而是拿起你最擅長的武器,讓鬼子為他們的暴行付出代價!讓那些叛徒看看,中國還有不屈的脊樑!”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放緩,卻更加有力:“我李星辰不敢說自己是完人,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和我的隊伍,打鬼子,是為國為民,絕無二心!
我們需要你的眼睛和耳朵,需要你幫我們戳瞎鬼子的‘千里眼’,打斷他們的‘順風耳’!這不是為我李星辰個人,是為了這場關乎民族存亡的戰爭!”
這番話,如同重錘,一字一句敲在蘇明月的心上。
她怔怔地看著李星辰,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坦蕩、堅定和那種近乎燃燒的赤誠。
她原本冰封的心湖,被砸開了一道裂縫。
逃避?復仇?
她何嘗沒有在無數個深夜被噩夢驚醒,何嘗不想將那些叛徒和侵略者碎屍萬段?
只是,心灰意冷之後,她選擇了龜縮。
眼前這個男人,和他所代表的力量,似乎真的不一樣。他沒有許諾高官厚祿,而是將民族大義和復仇的希望擺在了她面前。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是沈清漪不放心,跟了過來,正被柱子攔著低聲解釋。
蘇明月眼角餘光瞥見了門口那一抹窈窕的藍色身影和對方臉上毫不掩飾的關切,以及一絲對李星辰的依賴,她心中莫名地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戰士急匆匆進來,對李星辰低語了幾句。
李星辰臉色微沉,對蘇明月道:“蘇小姐,抱歉打擾。我們剛得到訊息,鎮子東頭的茶館,可能是日軍的一個秘密情報傳遞點。我們的人正在監視,但無法確定他們下一步行動。”
蘇明月原本有些鬆動的神色,在聽到“情報傳遞點”時,瞬間恢復了專業性的敏銳。她沉默了幾秒,忽然轉身走進屋內,很快拿出一個用舊絨布包裹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礦石收音機改裝件和幾本厚厚的、邊角磨損的筆記本。
她熟練地接上電源,戴上耳機,纖細的手指快速調節著旋鈕,收音機裡傳出嘈雜的電流聲和微弱的電臺訊號。她一邊監聽,一邊飛快地翻閱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符號和頻率記錄,時而用一支鉛筆在紙上演算著甚麼。
李星辰和眾人都屏息看著。只見蘇明月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完全沉浸在了那個無形的電波世界裡。過了約莫一刻鐘,她摘下耳機,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久違的、屬於頂尖技術專家的自信光芒。
“不是傳遞點,”她語氣肯定,“是一個低功率的偵測站,代號‘耳語’,主要負責監聽附近區域的無線電訊號,特別是民用頻段,試圖捕捉異常。他們每隔四小時會與上游聯絡一次,下一次聯絡在……”
她抬腕看了看一塊老舊但走時精準的歐米茄腕錶,“二十五分鐘後。使用的加密方式,是櫻花-3型變種,我可以嘗試模擬他們的訊號,傳送假訊息,或者……定位他們的準確位置。”
她的話語清晰、冷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權威。這一手露出來,連原本對她有些不服氣的柱子等人都瞪大了眼睛,滿臉佩服。
李星辰眼中精光爆射!這就是他急需的人才!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蘇明月,這次的目光充滿了誠摯的邀請和絕對的信任:“蘇小姐,黑魚嘴根據地,需要你這樣的‘順風耳’和‘千里眼’!請你助我們一臂之力!”
蘇明月看著李星辰灼熱的目光,又瞥了一眼門外隱約可見的、正緊張望向裡面的沈清漪,她輕輕咬了下嘴唇,那顆冰封已久的心,終於被眼前這個男人的氣魄和眼前緊迫的戰局徹底撬動。
她將筆記本合上,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迎上李星辰的目光,清晰地說道:
“好。我跟你走。”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清冷,卻多了一絲決絕:“不過,我不是為了任何長官,是為了殺鬼子,也是為了……清理門戶。”
李星辰重重地點了點頭:“歡迎加入!”
行動立即展開。在蘇明月精準的指引下,特戰隊悄無聲息地包圍了鎮東那家看似普通的茶館。
就在裡面兩名偽裝成茶客的日軍技術兵正準備進行例行通訊時,柱子帶人破門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兩人按倒在地,繳獲了電臺和密碼本。
那兩個鬼子兵直到被捆成粽子,還一臉難以置信,他們根本無法想象,自己精心偽裝、連當地地下黨都未能察覺的據點,是怎麼被如此精準、迅速地端掉的。
看著蘇明月熟練地檢查他們的裝置,用流利的日語審問關鍵引數時,他們更是面如死灰。
沈清漪站在李星辰身邊,看著蘇明月冷靜專業地處理後續,看著她與李星辰之間那種因共同目標而產生的、無需多言的默契,她下意識地微微噘了下嘴。
沈清漪輕輕拉了拉李星辰的衣角,低聲道:“司令,這位蘇小姐……真厲害啊。”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和危機感。
李星辰察覺到了她的細微情緒,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卻依舊落在蘇明月身上,充滿了激賞。這次行動,不僅清除了一個隱患,更驗證了蘇明月無與倫比的價值。
返回黑魚嘴的路上,蘇明月坐在顛簸的馬車裡,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沉默不語。李星辰將水壺遞給她,她接過,輕輕道了聲謝。
快到基地時,蘇明月忽然開口,眉頭微蹙,帶著技術人員的嚴謹和一絲擔憂:“李司令,從繳獲的日軍電文碎片分析和他們裝置的配置來看,他們在鬼牙礁要試驗的,恐怕不是普通的觸發式水雷。”
李星辰神色一凜:“哦?是甚麼?”
蘇明月抬起頭,目光凝重地看著他:
“很可能是……一種利用磁場或聲波感應的新型‘感應水雷’。這種水雷,對付傳統的木質帆船效果不大,但對我們正在建造的、帶有鋼鐵船體的艦艇……威脅極大。”
李星辰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