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兵嘶啞的喊聲如同驚雷,瞬間劈碎了張家堡慶功宴的歡騰氣氛。杯盞交錯聲戛然而止,笑容凝固在每個人臉上,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鬼子……打王師?李家鎮丟了?!”張靜齋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臉色煞白,鬍鬚微顫,“這……這怎麼可能?!王瘋子再不堪,也是一個整師啊!”
陳遠猛地站起身,額頭青筋跳動:“日軍這是趁火打劫!看準了王師剛和我們衝突,士氣低落,防務鬆懈!”
柱子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震得跳起:“活該!讓這幫龜孫子跟咱們耍橫!現在被鬼子抄了老窩,報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李星辰身上。他端坐未動,面色沉靜如水,但眼神深處卻寒光凜冽,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快速敲擊著,顯示大腦正在飛速運轉。
“司令!鬼子來得太快,潰兵和老百姓正漫山遍野往咱們這邊逃!日軍先頭部隊是機械化行軍,速度極快,揚言要……要掃平張家堡,雞犬不留!”通訊兵補充道,聲音帶著恐懼。
指揮部裡一片死寂,只能聽到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巨大的危機感如同烏雲壓頂。剛剛緩解的外部壓力,以更兇猛、更直接的方式撲來!
“司令!咱們怎麼辦?是趁亂出擊,還是……固守待援?”陳遠看向李星辰,語氣急促。固守,意味著要獨自面對擊潰了一個正規師的日軍兵鋒;出擊,則可能陷入與日軍主力的正面鏖戰。
李星辰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柱子,你說王師遭了報應。話沒錯,但他們麾下計程車兵,大多也是被迫拿起槍的中國人。更別說那些正在逃難、手無寸鐵的老百姓!”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張家堡與李家鎮之間的區域:“日軍此舉,一為報復王師此前與我等衝突失利,二為試探我軍虛實,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是想一舉蕩平豫北所有抗日力量!
若我們坐視王師被殲,百姓遭屠,下一步,日軍全力圍攻的就是我們張家堡!唇亡齒寒的道理,不用我多說!”
他猛地轉身,眼神銳利如鷹:“打!必須打!而且要和王師的殘部一起打!這不是救王瘋子,是救我們自己,救豫北的百姓!”
“可是司令!”柱子急了,“那幫混蛋剛還想滅了我們!現在去救他們?他們萬一反過來咬我們一口怎麼辦?”
“風險很大,但值得冒!”李星辰斬釘截鐵,“傳我命令:一、立刻開放張家堡外圍防線,接納潰兵和難民,衛生隊全力救治傷員!
二、騎兵連立刻出擊,遲滯日軍先頭部隊,為組織防禦爭取時間!
三、立刻聯絡王師潰敗部隊中還能聯絡上的軍官,告訴他們,我李星辰願意摒棄前嫌,聯手抗敵!
願意打的,到我張家堡陣前集合,統一指揮!不願意的,放下武器,接受安置,絕不加害!”
命令一出,眾人皆驚。這不僅是以德報怨,更是冒著天大的風險!
“星辰,這……”陳遠也面露憂色。
“執行命令!”李星辰語氣不容置疑,“時間緊迫,沒工夫猶豫了!我們要讓鬼子看看,中國人打中國人,是內戰;中國人打鬼子,就是鐵板一塊!”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張家堡剛剛鬆弛下來的神經再次緊繃,但這一次,目標明確——抗擊日寇!
李星辰親自登上堡牆,指揮佈防。張璐瑤帶著衛生隊的人在堡內空地上緊急搭建臨時救護所,準備接收傷員,她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指揮若定,展現出超越年齡的沉穩。
很快,地平線上出現了黑壓壓的潰兵潮和扶老攜幼的難民,哭喊聲、驚叫聲震天動地。張家堡守軍按照命令,引導他們進入預設的安全區域,分發食物和水,秩序井然。
混亂中,一支約莫三四百人、還算有些建制的王師潰兵,在一個滿臉硝煙、胳膊負傷的中年團長帶領下,跌跌撞撞地跑到張家堡陣前,看著洞開的堡門和嚴陣以待卻並未攻擊他們的守軍,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那團長看著堡牆上那個挺拔的身影,嘶啞著喊道:“牆上……可是李司令?!”
李星辰探出身:“是我!下面的兄弟,鬼子就在屁股後面!是爺們兒的,撿起槍,跟我殺回去!死也要死在打鬼子的戰場上!怕死的,進堡躲著,絕不追究!”
那團長愣了片刻,猛地一跺腳,吐了口帶血的唾沫,回頭對殘兵吼道:“媽的!李司令以德報怨,是條漢子!咱們也是中國軍人,被鬼子攆得像兔子!還有卵蛋的,跟我留下!跟李司令打鬼子!報仇!”
“打鬼子!報仇!”殘存計程車兵們被激發出血性,紛紛舉起武器,發出怒吼。
更多的潰兵受到感染,陸續向張家堡陣地匯聚。李星辰立刻派人將他們整編,分發彈藥,配置到預設陣地中。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激烈的槍聲和爆炸聲!騎兵連與日軍先頭部隊交上火了!
“司令!鬼子先頭是一個加強中隊,配了裝甲車和迫擊炮!騎兵連傷亡很大,快頂不住了!”通訊兵飛奔來報。
李星辰眼神一冷,對柱子道:“柱子,帶你的一營和所有重機槍,左翼迂迴,敲掉他的迫擊炮!侯營長,帶你的人從右翼包抄,打他的步兵!新整編的王師兄弟,跟我守正面陣地,吸引火力!炮兵排,瞄準裝甲車,給我轟!”
“是!”眾人領命,迅速行動。
戰鬥瞬間爆發!日軍沒想到會遭遇有組織的頑強抵抗,攻勢一滯。
李星辰親自在正面陣地指揮,手中的狙擊步槍精準點名,專打日軍軍官和機槍手,極大鼓舞了士氣。
那些剛剛被收編的王師士兵,見李星辰身先士卒,指揮若定,也漸漸穩住陣腳,拼命還擊。
柱子的一營如同尖刀,從側翼猛然插入,集中火力打掉了日軍的迫擊炮陣地。侯扒皮的工兵營則用集束手榴彈和炸藥包,成功炸燬了一輛裝甲車!
日軍指揮官見遇上了硬骨頭,傷亡不小,加之天色漸晚,擔心孤軍深入,終於下令後撤。
“追!別讓鬼子跑了!”李星辰見狀,果斷下令全線反擊!戰士們如同下山猛虎,追著日軍的屁股猛打,一直追出十餘里,才收兵回營。
此戰,成功擊退了日軍先頭部隊,斃傷敵軍近百人,繳獲不少武器彈藥,更重要的是,贏得了寶貴的佈防時間,並收容、整合了數千潰兵和難民。
夜幕降臨,張家堡內外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卻秩序井然。衛生隊忙得腳不沾地,張璐瑤白色的護士服上沾滿了血跡和汙泥,她正小心翼翼地給那個帶頭留下的王師團長清洗包紮傷口。
“多謝……多謝女長官。”團長忍著痛,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清秀卻眼神堅毅的姑娘,語氣充滿了感激和慚愧。
“別動。”張璐瑤聲音輕柔,手法熟練,“你們是打鬼子受的傷,應該的。”
她頓了頓,抬眼看了看他,“李司令說,只要是打鬼子的,就是兄弟。”
團長眼眶一熱,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星辰和陳遠巡視著營地,看著那些驚魂未定卻終於能吃上一口熱飯的潰兵和百姓,看著互相攙扶、共同禦敵的雙方士兵,心中感慨萬千。
這時,那個包紮好傷口的團長,在兩名士兵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找到李星辰,“啪”地敬了一個軍禮(雖然很不標準):“李司令!卑職……卑職是原新編第七師二團團長趙大海!
多謝司令救命之恩!更謝司令……給我和弟兄們留了臉!從今往後,我趙大海這條命,就是司令的了!只要打鬼子,刀山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
李星辰回敬一禮,拍了拍他的肩膀:“趙團長是條漢子!好好養傷,打鬼子的日子還長著呢!”
安撫好趙大海,李星辰正準備去檢視炮兵陣地,柱子一臉古怪地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司令,有個事……有點蹊蹺。”
“說。”
“剛才打掃戰場,清理王師潰兵的時候,我們……我們抓到了一個人。”柱子表情有些微妙,“是王瘋子的那個師部參謀長,就是上次來談判那個戴眼鏡的。他混在潰兵裡,想跑,被咱們的人認出來了。”
李星辰眉頭一挑:“哦?他怎麼了?”
“這傢伙嚇破了膽,哭爹喊孃的求饒,說……說有大秘密要報告,只跟司令您一個人說。”柱子撇撇嘴,“我看他是想保命,胡扯呢。”
李星辰沉吟片刻:“帶他過來,去指揮部。我倒要聽聽,他能吐出甚麼象牙。”
指揮部裡,那個曾經趾高氣揚的參謀長,此刻衣衫襤褸,眼鏡碎了一片,臉上全是汙泥和淚痕,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一見到李星辰,他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李司令饒命!李司令饒命啊!我有重要情報!重要情報!”
“說。”李星辰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著他。
參謀長哆哆嗦嗦地左右看看,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司令……王師長……王瘋子他……他敗退的時候,不是去了重慶方面規定的撤退路線,而是……而是帶著他的警衛營和大量金銀細軟,偷偷往南……往商丘方向跑了!”
“商丘?”李星辰目光一凝,“那是日佔區!他想幹甚麼?”
“他……他早就和商丘的日本特務機關長有秘密聯絡!”參謀長語出驚人,“他根本不想抗日!他就是想儲存實力,甚至……甚至可能想投敵!
這次打敗仗,正好給了他藉口!他臨走前還密令心腹,要……要儘量收攏殘兵,帶往商丘匯合!趙團長他們這些愣頭青,根本不知道要被賣了啊!”
李星辰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爆射!如果情報屬實,那王瘋子的行為,已是徹頭徹尾的叛國!
就在這時,指揮部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似乎有人影在窗邊一閃而過!
“誰?!”柱子厲喝一聲,猛地拔槍衝了出去!
李星辰盯著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參謀長,緩緩握緊了拳頭,對聞聲進來的警衛道:
“看緊他!另外,立刻秘密請趙大海團長過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