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的通道漫長而傾斜，如同巨獸的咽喉。幽藍色的導引光帶在腳下延伸，照亮了覆蓋著均勻積塵的金屬坡道。空氣比下面更加凝滯，灰塵的味道混合著一種陳舊的、類似潤滑劑與金屬氧化的氣息。隨著高度的上升，從“星穹爐心”傳來的低沉嗡鳴略微減弱，但另一種更加宏大、更加空闊的“迴響”感，開始從上方隱約傳來。
洛辰走在前面，他的步伐已經完全恢復了軍人的利落與警惕，每一步都踏在導引光帶的邊緣，儘量減少聲音。赤足無聲地落在冰冷的金屬上，顯示出對這類環境的極度適應。他的目光如同掃描器，不斷掃視著通道兩側牆壁上那些早已黯淡的標識、破損的管線介面、以及偶爾出現的、意義不明的凹痕或刮擦。
陸崢緊隨其後，混元逆氣在體內平緩運轉，一方面加速恢復，一方面極力感知著周圍環境中能量的細微變化。這裡的機械能量場雖然依舊濃郁，但似乎更加“分散”和“沉寂”，不像核心區那樣集中而活躍。手中的星軌盤碎片，溫度依舊，與爐心的共鳴如同穩定的心跳背景音。
“通道盡頭是D區的主隔離閘門。”洛辰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打破了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的氛圍，“按照標準設計，倉儲區和機庫是分開的，但有內部通道連線。我們需要先進入倉儲區，尋找可能的裝備補給和座標資料儲存點，然後視情況決定是否前往機庫檢視脫離陣列和躍遷引擎。”
他的語調平穩，像是在執行一項演練過無數次的例行任務，但陸崢能隱約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是對未知損壞程度的擔憂？還是對可能遭遇的“遺留物”的警惕？
通道終於到了盡頭。前方是一面極其高大、幾乎佔據了整個視野的弧形金屬牆壁。牆壁由厚重的、帶有明顯橫向加強筋的裝甲板拼接而成，表面噴塗的暗灰色塗層早已斑駁脫落，露出下面深色的金屬基底。牆壁中央，是一扇比之前見過的任何門戶都要巨大、厚重的對開式閘門。閘門緊閉，中央有一個複雜的、由數個巨大齒輪和連桿構成的機械鎖閉機構，旁邊還有一個掌紋識別面板和一個能量介面——標準的雙重驗證。
“主閘門，物理鎖死加能量驗證。”洛辰上前，先檢查了一下機械鎖閉機構的狀態。巨大的齒輪上鏽跡並不嚴重，但連線杆似乎有些微變形。“物理結構基本完好，但可能因當年衝擊而略有偏移。能量驗證……”他將手掌按在識別面板上。
銀灰色的光芒亮起，迅速掃過他的掌紋。面板旁的指示燈閃爍了幾下，從暗紅轉為黃色，然後……停住了。沒有變綠。
“驗證透過，但許可權等級不足，或主控系統判定當前區域危險係數過高，拒絕自動開啟。”洛辰收回手，眉頭微蹙，“看來需要手動輔助解鎖。”
他轉向那個能量介面，介面樣式古老，有多個不同規格的插槽。“需要臨時輸入高純度能量，模擬更高許可權指令，或者強行衝開因變形而卡住的物理鎖舌。你的能量，正好合用。”
陸崢上前，觀察介面。混元逆氣探出，感知介面內部的能量回路。“需要多大強度？甚麼性質？”
“穩定，持續，強度至少達到爐心輸出功率的5%左右，持續三息。”洛辰估算道，“模擬‘緊急情況下的維護指令’能量特徵。你的能量包容性強，可以嘗試。”
陸崢點頭，調整呼吸。他將雙手虛按在能量介面前方約半尺處，掌心相對。體內混元逆氣開始加速流轉，金丹（雖然佈滿裂痕）艱難地提供著核心動力。他回憶著在爐心操作間感應到的那種“監控協議”能量頻率，以及自身逆氣與堡壘能量場融合後的特性，嘗試模擬出一種既有秩序感、又帶著一定強制性的能量波動。
銀藍色的光芒從他雙掌之間亮起，其中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碎片的秩序銀輝。光芒凝聚，化作一道穩定而凝實的光束，緩緩注入能量介面。
介面周圍的指示燈立刻瘋狂閃爍起來！閘門內部傳來密集的“咔嚓、咔嚓”聲，彷彿無數齒輪和連桿在高速運轉、碰撞！整個巨大的閘門都開始微微震顫，積塵簌簌落下！
洛辰緊盯著機械鎖閉機構的變化，雙手虛按在閘門邊緣，似乎也在透過某種方式輔助調整。
三息時間，在密集的機械噪音中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
“轟——咔！”
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金屬摩擦的刺耳尖鳴，中央那巨大的齒輪猛地轉動了半圈！連線杆復位！對開的厚重閘門，在液壓裝置的推動下（似乎還有殘存壓力），緩緩向內開啟了一條縫隙！
縫隙越來越大，灰塵如同瀑布般從門楣上方傾瀉而下。一股更加濃烈、更加陳腐的、混合了金屬、塵埃、機油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空曠”氣息，從門後洶湧而出。
閘門完全洞開。
展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個讓陸崢心神震撼的、無法用語言形容其龐大的地下空間。
D區倉儲機庫。
它並非一個簡單的房間或大廳，而是一個幾乎掏空了部分山腹、高達數百丈、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超級洞窟！洞窟的穹頂是天然的岩石，佈滿了巨大的、人工加固的金屬橫樑和照明陣列骨架（大部分已損壞）。洞窟的地面平整，鋪設著厚重的金屬網格地板。
最震撼的，是地面上整齊排列的、數以百計的……巨大“棺槨”？
不，是標準化的巨型儲存集裝箱。每一個都有近十丈長、五丈寬、三丈高，通體暗灰色，表面有著簡約的幾何線條和編號標識。它們如同沉默的巨獸，靜靜地匍匐在無邊的塵埃之下，排列成縱橫整齊的方陣，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洞窟的黑暗深處。大部分集裝箱都完好無損，只有少數邊緣位置的，似乎因外力撞擊或歲月侵蝕而出現了變形和破損。
在這些巨型集裝箱方陣之間，留有寬闊的通道。通道上空，懸停著一些已經失去動力、鏽蝕嚴重的軌道吊裝機械臂和運輸平臺。更遠處，靠近洞窟側壁的地方，似乎還有一些更加高大的、形狀不規則的大型結構，被厚厚的防塵罩覆蓋，只能看出模糊的輪廓。
空氣中，除了那陳腐的空曠感，還瀰漫著一種極其微弱的、類似低溫冷藏庫的寒意，以及……一絲幾乎被塵埃完全掩蓋的、各種材料混合的複雜氣味。
“標準化大型倉儲區。”洛辰的聲音在這片巨大的寂靜空間中，顯得格外輕微，卻帶著一種回到熟悉之地的複雜情緒，“按照編號和分割槽儲存不同物資：左側A-F區應該是備用零件、建築材料、能量晶石等；右側G-M區是食品、醫療、生活補給；最深處N-P區，是重型裝置、載具、以及……特殊專案封存區。”
他指向遠處那些被防塵罩覆蓋的高大輪廓：“那裡，很可能就是機庫和脫離陣列所在。躍遷引擎的控制單元和座標資料庫，應該也在附近。”
陸崢順著他的指引望去，只看到一片朦朧的黑暗和巨大陰影，距離他們站立的主閘門入口，至少有數里之遙。在這塵埃覆蓋、寂靜無聲的超級倉庫中前行，感覺如同漫步在巨人的陵墓。
“能源供應如何？”陸崢問道。他發現，這裡的導引燈光非常稀少，只有主通道上方每隔很遠才有一盞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芒，大部分割槽域都沉浸在深深的陰影裡。那些集裝箱本身，似乎也處於完全的休眠狀態，沒有任何能量反應。
“倉儲區有獨立的環境維持和安保系統，但能耗極低，且大部分已經休眠或損壞。”洛辰走向入口旁邊一個嵌在牆壁裡的控制終端，拂去灰塵，啟動許可權。螢幕亮起，顯示出倉儲區的簡略平面圖和大量暗紅色的“離線”標識。
“環境溫度：恆定-10°C（低溫惰性封存標準）。內部監控系統：離線97%。自動搬運系統：離線。安保防禦：基礎物理鎖死，能量屏障離線。”洛辰快速瀏覽著資訊，“還好，沒有檢測到大規模生物或能量汙染訊號。看來當年的封存措施起了作用。”
他關閉終端，看向陸崢：“我們需要去N-P區。步行太慢，而且不確定陰影裡是否安全。找找看，附近有沒有還能用的代步工具或者……手動軌道車。”
兩人步入這塵封的巨庫。腳步聲在空曠中激起輕微的迴音，每一步都揚起細小的塵埃，在微弱的燈光下飛舞。他們沿著主通道，向深處走去。兩側是如同山巒般沉默的巨型集裝箱，編號在塵埃下隱約可見。偶爾能看到一些集裝箱的門扉微微敞開一道縫，裡面黑洞洞的，散發出更濃的陳腐氣味。
走了約莫一里，在一條岔道口，他們發現了幾輛停靠在軌道旁的平板軌道車。車子結構簡單，由底盤、護欄和一個簡陋的操作杆構成，依靠嵌入地面的磁性軌道和殘存的微弱電力驅動。洛辰檢查了一下，其中一輛的能源指示燈居然還亮著極其暗淡的紅光——備用電池還有一絲殘電。
“足夠了，到N-P區應該沒問題。”洛辰啟動軌道車，車輛發出低沉的嗡鳴，緩緩浮起離地約半尺。兩人登上車，洛辰操控方向，車輛開始沿著主軌道，向著倉庫深處滑行。
速度不快，但比步行快了許多。無聲滑行的軌道車，載著兩人在這寂靜的巨人墓穴中穿行。兩側集裝箱的陰影飛速向後掠去，只有車頭一盞昏暗的燈，照亮前方一小片佈滿灰塵的軌道和地面。
越是深入，寒意越甚，空氣中的塵埃味也越發厚重。偶爾，陸崢能感覺到，在那些集裝箱的深處，傳來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能量波動——或許是某些對低溫不那麼敏感的能量晶石，或許是一些半啟用狀態的低功耗裝置。手中的碎片，在這裡的共鳴感似乎減弱了，但依舊保持著穩定的溫熱。
突然，洛辰操控車輛減速，停在了一個岔道前。他指向前方右側，那裡有一片區域的集裝箱排列方式略有不同，更加稀疏，而且中央區域被一圈低矮的能量柵欄（已熄滅）圍了起來，柵欄內是一個高出地面的平臺，平臺上覆蓋著巨大的、積滿灰塵的防塵罩。
“N-7區。重型裝置及載具封存點。”洛辰的聲音帶著一絲謹慎，“也是當年預定的一處緊急脫離陣列備用啟動點。我們過去看看。”
他將軌道車停在岔道口，兩人下車，步行靠近那片被圍起來的區域。低矮的能量柵欄門虛掩著，一推即開。平臺上的灰塵厚達數寸，踩上去軟綿綿的。他們來到最近的一個防塵罩前。
防塵罩由某種堅韌的複合材料製成，雖然蒙塵，卻並未明顯老化破損。洛辰找到邊緣的拉索，兩人合力，緩緩將這巨大的罩布掀開一角。
灰塵如同雪崩般落下。罩佈下，顯露出的並非預想中的飛船或大型機械，而是……一個更加複雜精密的、如同祭壇般的金屬結構。
結構中央，是一個直徑約三丈的圓形平臺，平臺表面鐫刻著無比繁複的、交織著星辰軌跡與空間符文的陣列，這些符文並非簡單的刻痕，而是由某種液態金屬或能量導管構成，深深嵌入平臺內部，雖然此刻黯淡無光，但依舊能感受到其設計的精妙與磅礴。平臺邊緣，均勻分佈著十二個凹槽，與之前在冰舟中見過的“小挪移陣”凹槽有些相似，但更大，更深，結構也更復雜。
而在平臺一側，連線著一個傾斜的控制檯，控制檯上佈滿了水晶螢幕和物理按鍵、旋鈕，風格與堡壘其他地方的機械感略有不同，更接近星軌宗的古樸玄奧。
“短距定向躍遷引擎……的啟動基座！”洛辰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沒錯！這是星軌宗風格的陣列基座！看來這座堡壘的脫離陣列，確實融合了兩家技術！機庫裡應該還有配套的載具艙，但這個基座是核心控制點！”
他快步走到控制檯前，拂去灰塵，嘗試啟動。控制檯毫無反應，螢幕漆黑。
“能源完全中斷。需要連線主能源，並可能需要進行復雜的校準和充能。”洛辰檢查著控制檯後方的介面，“但至少，硬體看起來基本完好。座標資料庫……”他看向控制檯側面一個單獨的小型介面面板，“如果儲存單元沒有物理損壞，資料很可能還在！”
希望大增！
但就在此時，陸崢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不是來自眼前的躍遷基座，也不是來自洛辰，而是來自……他們來時的方向，那片深邃的集裝箱森林深處！
幾乎同時，洛辰也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望向黑暗！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沙沙”聲，正從遠處某個集裝箱的陰影裡傳來。不是風聲，不是塵埃滑落，更像是……某種多足生物爬過金屬表面，或者……某種輕薄脆弱的片狀物相互摩擦的聲音？
而且，不止一處！
“有東西。”洛辰壓低聲音，手已經虛按在了腰間——那裡空空如也，他的武器顯然在漫長沉眠中遺失了，但他擺出了標準的戒備姿勢。
陸崢也立刻凝聚逆氣，碎片握緊。兩人背靠背，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被黑暗籠罩的集裝箱叢林。
沙沙……沙沙沙……
聲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近。隱約可見，在遠處那些集裝箱的頂部、縫隙間，似乎有一些巴掌大小、顏色暗沉、幾乎與塵埃融為一體的扁平影子，正在快速移動！它們的動作迅捷而詭異，悄無聲息，只有那輕微的摩擦聲暴露了行蹤。
很快，第一隻“東西”爬進了平臺邊緣微弱的燈光範圍內。
那是一隻……金屬構造的“飛蛾”？身體扁平，由暗啞的金屬薄片構成，邊緣鋒利，六對細長如針的節肢緊緊抓著地面。頭部沒有眼睛，只有兩個微微凹陷的、類似感測器的孔洞。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翅膀”——兩對半透明的、彷彿由能量凝結而成的淡灰色光膜，此刻微微收攏，閃爍著極其不穩定的微光。
它停在燈光邊緣，感測器孔洞對準了平臺上的兩人，微微調整著角度。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越來越多的金屬飛蛾從陰影中湧出，無聲地圍攏過來，數量轉眼就超過了上百！它們並未立刻攻擊，只是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將那詭異的感測器孔洞齊刷刷地對準了陸崢和洛辰。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極其微弱、卻令人神魂不適的……冰冷、混亂、帶著鏽蝕與腐朽意味的能量波動。這波動，與黑色死海的死寂之氣有些相似，卻又混雜了機械的冰冷與一種……殘破的“活性”？
“是‘蝕靈傀’！”洛辰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當年用於清理能量汙染殘留和低威脅實體目標的低階自律機械……但它們應該早就能源耗盡、程式崩潰了！怎麼還會活動？而且……能量特徵不對！”
他的話音剛落，距離最近的一隻金屬飛蛾，那收攏的淡灰色光膜翅膀猛地張開！不是用來飛行，而是如同訊號發射器般，射出一道極其細微、卻速度驚人的淡灰色光束，直刺陸崢面門！
光束未至，一股冰冷的、彷彿能侵蝕能量與物質的怪異感已然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