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這是陸崢的第一感覺，深入骨髓、浸透靈魂的死寂。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生靈的呼吸，甚至……連時間的流逝感都變得模糊。唯有那無邊無際、漆黑如墨的海水，以一種近乎凝固的姿態存在著，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腐朽與衰亡氣息。
潮溼陰冷的空氣粘稠如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鹹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末法”味道，吸入肺中，竟讓殘存的靈力運轉都變得更加滯澀。
“咳咳……陸兄……這是……甚麼地方？”林風虛弱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躺在溼滑的黑色岩石上，勉強偏過頭，眼神裡充滿了茫然與驚懼。
“不知道。”陸崢的聲音嘶啞乾澀，他掙扎著坐起，每動一下，折斷的骨頭和破損的內臟都傳來鑽心的劇痛。他先檢查自身，情況糟得不能再糟——金丹上的裂痕擴大到了幾乎崩解的邊緣，靈力近乎枯竭，經脈萎縮斷裂多處，神魂更是佈滿裂痕，昏沉欲睡。若非《混元天經》功法特異，加上之前在冰舟內服用的丹藥藥力尚未完全耗盡，此刻恐怕早已身死道消。
林風的傷勢同樣慘烈，左臂粉碎性骨折，胸骨塌陷，內腑重傷，靈力涓滴不剩。
兩人如同被扔在岸上瀕死的魚，在這塊突兀於黑色死海中的孤礁上，勉強喘息。
陸崢強忍劇痛，先給林風和自己服下最後幾顆療傷丹藥——幸虧在冰舟中得到了補充。丹藥化開，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流，暫時吊住了性命，卻遠不足以恢復行動力。
他艱難地環顧四周。這塊孤礁不過數丈方圓，表面是滑膩的黑色岩石，覆蓋著溼漉漉的、散發淡淡腥氣的暗綠色苔蘚。礁石邊緣垂直向下，沒入漆黑的海水中，深不見底。海面平靜得詭異，如同黑色的鏡面，倒映著同樣鉛灰低垂、毫無生氣的天空。視野所及，除了海與天，空無一物，連一絲漣漪、一片雲彩都沒有。
絕對的孤獨，絕對的死地。
“我們……偏離了座標。”陸崢咳嗽著，吐出一口帶著冰碴的血沫，“那小挪移陣不穩，把我們拋到了未知之地。這裡……靈氣枯竭，死氣瀰漫，絕非善地。”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星軌盤碎片。碎片光芒盡失，觸手冰冷，如同凡鐵，只有一絲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顫動，指向下方黑色海洋的深處。那感應極其模糊，帶著一種遙遠的悲傷與召喚，卻又被濃烈的死寂氣息阻隔。
《星軌總綱》和《星舟紀要》中，都沒有關於這種黑色死海的明確記載。但“北溟歸墟”四字，本身就帶著終結與埋葬的意味。“歸墟”，傳說中萬水匯聚、萬物終結之地。難道這裡，就是歸墟的一部分？真正的“界碑”又在何處？
沒有答案。只有無邊的黑暗與死寂，以及兩人越來越沉重的呼吸。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或許是一刻，或許是幾個時辰。丹藥的效力在緩慢消退，傷勢帶來的寒冷和疼痛重新佔據上風。更可怕的是，那黑色海水散發出的“死氣”，似乎無孔不入，正緩慢地侵蝕著他們殘存的生機。陸崢能感覺到，自己傷口的癒合速度變得極其緩慢，甚至開始有了一絲麻木和腐敗的跡象。
“不能……坐以待斃。”陸崢咬著牙，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撐起身體。他必須先弄清楚這塊孤礁的情況。
礁石不大，他拖著斷腿，一點點挪動檢查。除了滑膩的苔蘚和凹凸不平的岩石，沒有發現任何植物或動物的痕跡，甚至連貝殼、海藻都沒有。岩石本身黝黑沉重，質地異常堅硬，帶有微弱的磁性，似乎蘊含某種特殊的礦物。在礁石靠近中心的位置，他發現了一個淺淺的、碗口大小的凹陷，裡面蓄積著一點點從空氣中凝結的、同樣漆黑如墨的“水珠”。水珠散發著比海水稍淡、卻同樣令人不適的死寂氣息。
就在陸崢檢查完礁石，幾乎絕望地坐倒時，他的指尖無意中劃過一處被厚厚苔蘚覆蓋的岩石縫隙。
觸感有些不同。
他心中一動，強忍著疼痛，剝開那些滑膩溼冷的苔蘚。苔蘚下方，岩石表面竟然露出了一小塊相對平整的區域，上面刻著……一個極其模糊、幾乎被歲月磨平的符文！
那符文殘缺不全，線條古樸滄桑，與星軌宗的星辰符文風格迥異，反而更接近於某種更古老、更原始的紋路，帶著一種蠻荒、祭祀、抑或是……封印的意味？
陸崢精神一振。有符文，說明這裡並非完全的自然造物，曾有過“人”或“智慧”活動的痕跡！
他仔細辨認，那殘符似乎是由三個扭曲的弧線和中間一個點構成，隱隱指向黑色海洋的某個方向。他嘗試將一絲微弱到極點的神識探入符文。
嗡……
神識觸及符文的剎那，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冰冷沉重的意念碎片，猛地撞入他的識海！
“……鎮……”
“……淵……”
“……勿視……勿聽……勿近……”
“……大恐怖……葬於此……”
“……後來者……速離……”
意念碎片混亂、驚恐、充滿警告，彷彿烙印下這符文的存在，在無盡歲月前留下了最後的、絕望的警訊。而在這警訊深處，陸崢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道韻”？一種與這片黑色死海同源，卻又更加深沉、更加古老、彷彿是一切“終結”與“寂靜”本源的韻味。
這符文，是一個警告，一個界標，同時……似乎也蘊含著某種與這片絕地相關的、粗淺的“道”的痕跡？
陸崢收回神識，頭痛欲裂，但眼神卻亮起一絲微光。絕境之中，任何資訊都可能成為鑰匙。這警告符文指向的“淵”和“大恐怖”，或許就是這片黑色海洋的秘密所在，也可能是……某種極端危險下的“生機”？畢竟，絕地往往也伴隨著不可思議的機緣。
他繼續在礁石上尋找，又陸續在幾處苔蘚下發現了另外兩個同樣殘破模糊的符文，指向略有不同的方向，但傳達的意念大同小異，皆是警告與恐懼。
三個符文，三個方向。它們似乎共同構成了一個簡單的、指向性的……標識？或者，是某種古老封印或結界的殘存節點？
陸崢坐回林風身邊，將發現告知。林風聽後，灰敗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希冀，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取代：“有線索是好事……但陸兄，我們現在的狀態，別說探索，連離開這塊礁石都做不到。這海水……”他看向那平靜得可怕的黑色海面，眼中滿是忌憚。
陸崢沉默。林風說得對。他們重傷瀕死，靈力枯竭，丹藥將盡。這黑色海水顯然蘊藏著莫大凶險，絕不可輕易觸碰。而留在這礁石上，也不過是緩慢等死，被死氣逐漸侵蝕。
怎麼辦？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懷中冰冷的碎片上。碎片依舊指向海洋深處，感應微弱卻執著。或許……可以嘗試用最後的力量，引動碎片，看能否與這黑色海洋深處的“東西”建立更清晰的聯絡？或者，從這警告符文中蘊含的那絲“終結道韻”裡，找到一絲可以利用的、對抗死氣侵蝕的方法？
前者風險極大，可能引來不可測的存在。後者玄而又玄，希望渺茫。
就在陸崢艱難權衡時，異變陡生！
原本平靜如鏡的黑色海面，毫無徵兆地，開始泛起一圈圈極其細微的漣漪。漣漪的中心，就在他們這塊孤礁的下方深處。
緊接著，一種低沉、緩慢、彷彿來自九幽之底的……“心跳”聲，隱隱傳來。
咚……咚……咚……
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作用在靈魂之上，讓陸崢和林風的心臟不受控制地隨之抽搐、悸動！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古老、威嚴、冰冷、死寂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飢餓”感的龐大意志，如同甦醒的巨獸，緩緩從黑色海洋的深處“抬起了頭”！
礁石上的三個警告符文，同時爆發出極其暗淡、卻尖銳無比的烏光！光芒閃爍不定，彷彿在拼命示警，又像是在艱難地抵禦著甚麼。
“有……有東西醒了！”林風聲音發顫，眼中充滿了恐懼。
陸崢臉色劇變，死死盯著下方開始微微盪漾、顏色似乎變得更加深邃幽暗的海水。那“心跳”聲越來越清晰，那股龐大的意志如同無形的觸手，開始掃過這片海域，掃過他們所在的孤礁！
冰冷、死寂、漠然，卻又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令人靈魂凍結的“注視感”。
懷中的碎片猛地一顫！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感應，而是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恐懼、抗拒、以及……一絲奇異“共鳴”的劇烈波動！彷彿碎片本身，對這股甦醒的意志，有著深刻的記憶與反應！
不能待在這裡！
直覺瘋狂預警！繼續留在這孤礁上，他們瞬間就會被這股意志發現、碾碎，或者被那未知的存在吞噬！
“走！”陸崢嘶吼一聲，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力氣，猛地將重傷的林風背起！同時，他左手緊緊抓住礁石邊緣一塊凸起的岩石，右手握著碎片，將體內最後殘餘的所有混元靈力、神魂之力，乃至剛剛恢復的一絲絲生機，毫無保留地、不顧一切地灌入碎片之中！
“星軌碎片！給我反應！帶我們離開這裡！去感應到的地方！任何地方！”
他在心中瘋狂吶喊，將自己全部的求生意志、對空間的粗淺理解、以及對碎片本身的呼喚，統統砸了過去！
似乎是感受到了宿主瀕死的決絕，又或許是被那海洋深處甦醒的意志所刺激，沉寂的星軌盤碎片，在這一刻，竟然真的被再次強行啟用！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聽不見、卻彷彿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嗡鳴！碎片爆發出最後一點、如同風中殘燭般的銀藍色光芒！光芒微弱，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空間波動，不再是穩定的傳送，而是……一種類似“空間跳躍”或“隨機閃爍”的、極不穩定的空間扭曲！
光芒包裹住陸崢和林風。
與此同時，下方黑色海水中，一道龐大無匹的、純粹由漆黑死水構成的模糊觸手輪廓，緩緩向上探來，速度看似緩慢，卻帶著封鎖空間的恐怖威壓！礁石上的三個警告符文，烏光瞬間熄滅，崩碎！
就在那漆黑觸手即將觸及礁石的剎那——
刷！
銀藍光芒連同陸崢二人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筆跡，倏然從礁石上消失！
砰！
漆黑觸手無聲無息地拍打在空無一物的礁石上。堅硬的黑色礁石如同豆腐般碎裂、湮滅，化為最細微的黑色粉末，融入海水之中，沒有激起一絲浪花。
那龐大的意志似乎停頓了一瞬，帶著一絲疑惑與漠然，緩緩收回觸手，重新沉入無邊無際的黑色死海深處。
海面恢復了絕對的平靜，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唯有那徹底消失的孤礁，證明著兩個渺小生靈曾在此處，進行了一次絕望的、賭博式的逃亡。
……
這一次的空間跳躍，短暫而混亂。
陸崢只覺得自己被扔進了一個瘋狂攪拌的漩渦，四周是破碎的光影和尖銳的空間碎片切割感，然後便是重重地砸落。
沒有水聲，只有堅硬的撞擊和骨骼斷裂的脆響。
他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但頑強的意志讓他死死撐著，第一時間感知周圍。
沒有潮溼，沒有海腥味，反而是一種……乾燥、冰冷、帶著濃烈塵埃和金屬鏽蝕氣味的空氣。身下是堅硬的、凹凸不平的、同樣冰冷的地面。四周一片漆黑，絕對的黑暗，連一絲微光都沒有。
碎片最後的力量耗盡了，光芒徹底熄滅，變得冰冷沉寂，甚至連那一絲微弱的感應都消失了，彷彿徹底陷入了沉睡，或者……受到了某種損傷。
林風摔在不遠處，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沒了動靜，氣息比之前更加微弱，幾乎感覺不到。
陸崢掙扎著，用盡最後力氣，從儲物指環中摸出一塊之前剩下的、僅存的夜光石——這是在冰舟中找到的普通照明物品，並非法器。
微弱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亮起，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冰冷、佈滿灰塵的金屬地面，地面刻著模糊的、早已失效的符文線條。抬起頭，光芒勉強照出前方……是厚重、鏽蝕、佈滿破損痕跡的金屬艙壁，以及一些扭曲斷裂的管道和支架。
又是一個封閉的金屬空間。風格……似乎與星軌宗的冰舟有些類似，但更加粗獷、古老，且損毀得更加徹底，到處都是暴力破壞和歲月侵蝕的痕跡。
他們被碎片最後的力量，隨機拋到了另一處……上古遺蹟的內部？
這裡，是另一艘墜毀的古船？還是一個地下的古老設施？
陸崢的心沉了下去。逃出了黑色死海，卻又落入另一個未知的、死寂的金屬墳墓。
他靠在冰冷的艙壁上，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丹藥已盡，靈力枯竭，傷勢惡化到了極點，碎片沉睡，同伴瀕死，身處絕地。
真正的山窮水盡。
夜光石微弱的光芒，在無邊的黑暗中，只能照亮身前三尺，如同他們此刻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然而，就在陸崢意識逐漸模糊，即將陷入徹底黑暗的前一刻，他那因修煉《星軌總綱》和多次空間穿梭而變得異常敏感的神魂，極其微弱地捕捉到了一絲……波動。
不是靈力波動，不是生機波動，也不是死氣。
而是一種極其遙遠、極其微弱、彷彿來自地心深處、或者另一個維度的……規律的、冰冷的、機械的……“嗡鳴”聲？
彷彿某個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沉寂了萬古的機器，其最核心的某個齒輪，在某種力量的牽引下，極其艱難地……轉動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這波動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卻讓陸崢即將沉寂的神魂，猛地悸動了一下。
這裡……並非完全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