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滑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藥草清香與潮溼土腥的氣息撲面而來。狹小洞口內光線昏暗,僅靠幾塊嵌入石壁的螢石發出微弱冷光,映照出清瑤蒼白而憔悴、卻又帶著難以置信驚喜的面容。她身上素雅的衣裙沾滿塵土與暗紅的血漬(既有她自己的,也有敵人的),髮髻鬆散,幾縷髮絲貼在汗溼的額角,手中緊握著一把淬了藍芒的短劍,劍尖微微顫抖,指向洞外,直到看清那張刻骨銘心的臉,那繃緊到極致的弦才驟然一鬆,短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陸崢……”她聲音哽咽,幾乎站立不穩。
陸崢一步搶入洞中,伸手將她扶住。入手處,是嶙峋的瘦骨和冰冷的顫抖。她身上多處帶傷,靈力虛浮紊亂,顯然這幾日同樣在亡命奔逃與憂懼煎熬中度過。
“孃親!”念安小小的身影從洞內更深處衝了出來,一下子撲到陸崢腿上,仰起的小臉上滿是淚痕和髒汙,眼睛卻亮得驚人,“爹爹!真的是爹爹!孃親說爹爹會回來,爹爹真的回來了!”
陸崢俯身,用尚顯虛弱的臂膀將妻兒一同擁入懷中。溫熱的觸感,熟悉的藥香與孩童的奶香混合著血腥與塵土的味道,是如此真實,如此珍貴,幾乎讓他冰冷僵硬的心臟重新灼熱、跳動起來。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句嘶啞卻無比堅定的低語:“我回來了。沒事了。”
短暫的相擁後,理智迅速回籠。此地雖隱蔽,但絕非久留之地。清瑤強撐著從陸崢懷中站直,迅速打量著他。雖然同樣狼狽,氣息虛弱,但那雙眼睛裡的神采,那種內斂卻真實存在的生機與隱約的鋒芒,都與她最後見到他吞下龜息丹時那決絕的死寂截然不同。
“你的傷……”她急切地伸手搭上他的腕脈。
陸崢沒有拒絕,任由她探查。清瑤的指尖冰涼,靈力探入他體內,初時小心翼翼,隨即臉色驟變,震驚、疑惑、狂喜交替閃過。
“經脈修復近九成?靈力雖弱,卻精純凝實遠勝從前?地根穩固厚重……心脈生機盎然……這、這怎麼可能?”她喃喃自語,如同見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奇蹟,“龜息丹藥效早該過了,你被他們帶走,怎麼會……”
“說來話長,多虧了……”陸崢簡要將自己被掩埋後,星軌盤碎片意外共鳴激發劍魄,形成三元迴圈自救,以及碎片反哺能量助他破開假死、重塑根基的過程說了一遍。關於碎片可能被邪能煉化、自己隔空以劍魄意志斬斷邪能聯絡的部分,他也未隱瞞。
清瑤聽得心驚肉跳,又倍感慶幸。她這才注意到陸崢胸前空空如也,攬星劍和儲物革囊皆已不見。
“攬星劍和碎片都被奪走了。”陸崢沉聲道,“但我與碎片之間的聯絡未斷,反而更加緊密。我能感應到它的方位,大約在西北百里之外的一處固定所在,似乎被某種禁制封印著,暫時沒有繼續被煉化的跡象。”
他頓了頓,看向清瑤:“你們的傷勢如何?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霧隱山。”
清瑤定了定神,快速說道:“我傷勢不重,多是皮肉傷和靈力透支,已經服藥調息,恢復了大半。念安受了些驚嚇,但身體無礙。這個洞穴是我多年前隨師門長輩採藥時偶然發現的,洞口陣法是藥王谷的一種高階隱匿陣‘空谷幽蘭’,能隔絕氣息,混淆感知,只要不主動暴露或遭遇元嬰後期以上的修士刻意搜尋,應能暫時遮掩。”
她臉上憂色未減:“只是,追兵雖未立刻尋到這裡,但他們必定還在山中反覆拉網搜查。而且……林風至今沒有訊息傳回,我擔心護靈閣那邊也出了變故。”
陸崢眼神一凝。這也是他最擔心的事。敵人組織嚴密,手段狠辣,目標明確針對他和護靈閣核心秘密,絕不可能只派出一兩撥人手。
“林風按計劃啟動‘隱星’,或許已有所獲,但也可能打草驚蛇,自身陷入危險。”陸崢思索道,“我們不能在此乾等。必須主動獲取資訊,並找回碎片和攬星劍。”
“可你的實力……”清瑤擔憂地看著他。雖然陸崢恢復奇速,根基更固,但靈力水平畢竟只恢復到煉氣期,面對至少金丹後期的追兵和可能出現的元嬰修士,依舊如同螻蟻。
“正面對抗自然不行。”陸崢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但潛行、隱匿、偵查,未必沒有機會。我如今神念恢復遠超靈力修為,感知敏銳,又有碎片聯絡指引方向。更重要的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天機散人的《天機衍術》殘卷,我雖只參悟了入門皮毛,但其中一些趨吉避凶、擾亂天機、遮掩自身的小法門,或許能派上用場。配合你的藥王谷隱匿手段和毒術,在這霧隱山中,未必不能周旋。”
清瑤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一旦決定便不容更改的堅定,知道自己無法勸阻。她深吸一口氣:“好,我與你同去。念安……”
“念安跟著我們更危險。”陸崢搖頭,看向兒子,“我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安置念安。”
他的目光投向洞穴深處。這洞穴並不大,但結構穩固,深處還有一個更小的、天然形成的石室,空氣流通,且有地下滲出的乾淨水滴。
清瑤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將念安留在這裡?”
“這是目前最安全的選擇。”陸崢蹲下身,與念安平視,語氣嚴肅而溫和,“念安,爹爹和孃親要去把壞人趕走,把爹爹的劍和重要的東西找回來。外面很危險,你不能跟著。你就留在這個山洞裡,等著我們,好不好?”
念安緊緊抓住陸崢的衣襟,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哭出來:“念安不怕!念安要幫爹爹孃親打壞人!”
“念安最勇敢。”陸崢摸了摸他的頭,“但幫爹爹孃親最好的方式,就是保護好自己,不讓爹爹孃親擔心。你留在這裡,看好我們的‘家’,等我們回來。爹爹教過你辨識野果和取水,孃親也教過你簡單的包紮和用藥,對嗎?”
念安用力點頭,小嘴抿得緊緊的。
“我們會留下足夠的食物、水和丹藥。這個洞口陣法只有爹爹和孃親知道怎麼安全進出。你就在裡面,不要出去,不要發出大的聲音,按時吃飯喝水,如果覺得不舒服,就吃孃親留給你的綠色藥丸。”清瑤也柔聲叮囑,將一個小巧的、裝滿必需品和幾瓶丹藥的革囊掛在念安腰間,“記住,除非聽到爹爹孃親用特殊的方法叫你,否則誰來都不要開門,也不要答應。”
念安接過革囊,緊緊抱在懷裡,雖然滿臉不捨和害怕,卻重重地“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半天,陸崢和清瑤忙著加固洞穴內部的防禦(主要是清瑤佈置一些觸發式的示警和防禦毒陣),儲存足夠的清水和易於儲存的乾糧、野果。陸崢則利用恢復的神念和從《天機衍術》中學到的粗淺法門,在“空谷幽蘭陣”外圍,又疊加了一層更加隱蔽的、擾亂氣息和天機感應的簡易陣法,使得整個藏身之所的隱匿性大大增強。
做完這一切,已是次日清晨。霧氣最濃的時刻。
陸崢和清瑤站在洞口,最後看了一眼蜷縮在石室角落、裹著毯子、睜大眼睛望著他們的念安。
“等著我們,念安。”陸崢輕聲道。
“爹爹孃親早點回來。”念安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忍著。
清瑤眼眶通紅,狠心轉身,啟動了洞口陣法。藤蔓緩緩合攏,將那個小小的身影和所有的擔憂隔絕在內。
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沒有再多言,陸崢憑藉著與星軌盤碎片的微弱感應辨明方向,清瑤則服下能暫時改變自身氣息和容貌的丹藥(對元嬰修士效果有限,但能迷惑金丹及以下),又給陸崢也服用了一顆。兩人如同兩道融入霧氣的影子,向著西北方向,悄然潛行。
這一次,他們的行動策略完全不同。不再是單純的躲避,而是有目的的偵查與迂迴。
陸崢將神念感知開啟到最大,範圍達到方圓五十丈左右,雖不如全盛時期,卻足夠提前發現大多數危險。他結合《天機衍術》中“望氣”、“辨機”的粗淺法門,能夠更敏銳地察覺環境中靈力流動的異常、殺氣的凝聚、以及陣法禁制的痕跡。星軌盤碎片的聯絡則如同黑夜中的燈塔,堅定地指引著目標方位。
清瑤則充分發揮藥王谷弟子的特長。她沿途採集霧隱山特有的藥草和毒物,迅速配製出各種具有迷幻、麻痺、致盲、甚至腐蝕靈力效果的藥粉、藥液,小心地塗抹在兩人經過的某些關鍵路徑、或佈置成簡單的觸發陷阱。她的毒術配合陸崢的感知和陣法干擾,足以讓追蹤者吃盡苦頭。
他們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但極其謹慎,專挑霧氣最濃、地形最複雜、植被最茂密的路線。遇到疑似敵人活動或佈防的區域,便遠遠繞開,寧可多走數倍路程。
途中,他們發現了不止一撥灰衣人的活動痕跡,以及幾次激烈的戰鬥殘留——有灰衣人與霧隱山本土妖獸的,也有灰衣人之間似乎因爭奪甚麼而爆發的內訌。空氣中殘留的蝕靈咒氣息、血腥味和混亂的靈力波動,顯示這片山林已然成了多方勢力角逐的獵場。
“看來,碎片和《天機衍術》的誘惑,比我們想象得更大,甚至可能引起了他們內部的紛爭。”陸崢低聲道。這或許是個機會。
第二天傍晚,他們接近了碎片感應的核心區域。這是一片位於霧隱山主峰側面、更加荒涼險峻的峽谷地帶。峽谷兩側懸崖陡峭,怪石嶙峋,常年被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霧氣籠罩,光線難以透入,顯得陰森而死寂。
碎片的位置,就在峽谷深處。
然而,整個峽谷外圍,已經被人為地佈下了層層警戒和防禦。明哨、暗樁、警戒陣法、觸發陷阱……密密麻麻,如同天羅地網。至少有三四十名灰衣人分散在峽谷各處,氣息從築基到金丹不等,其中還有數道晦澀深沉的氣息隱在暗處,顯然是坐鎮的元嬰修士。
想要無聲無息地潛入,幾乎不可能。
陸崢和清瑤潛伏在峽谷外一里處的一座石峰陰影中,藉著濃霧和夜色掩護,遠遠觀察。陸崢以神念配合“辨機”之法,清瑤則以藥王谷的“靈瞳術”輔助,仔細分析著對方的佈防。
“外圍警戒森嚴,但內部似乎……”陸崢眉頭微蹙,碎片傳來的感應顯示,它所在的核心位置,能量波動有些異常,並非穩定,而是帶著一種隱晦的、持續不斷的“衝撞”感,彷彿在禁制內掙扎。
“那裡應該有強大的封印禁制,碎片似乎沒有被完全控制,還在抵抗。”清瑤也察覺到了,“而且,峽谷深處隱約有火光和更雜亂的氣息,似乎不止灰衣人一夥。”
正觀察間,峽谷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一隊約七八人的灰衣人,押送著幾名衣衫襤褸、氣息萎靡的俘虜,正從峽谷外返回。那些俘虜看穿著,有散修,也有小門派弟子,個個身上帶傷,神情驚恐絕望。
“又抓到了幾個探子?”一名守衛的灰衣人問道。
“哼,幾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也想渾水摸魚。”押送的領頭者冷笑,“正好,主人需要更多‘材料’來破解那鬼東西的禁制,這幾個靈力還算湊合,帶進去!”
俘虜們聞言,發出絕望的哀嚎和咒罵,卻被粗暴地推搡著進入峽谷深處。
陸崢和清瑤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沉。用活人修士做“材料”破解禁制?這是何等邪惡殘忍的手段!看來,對方對碎片志在必得,且行事毫無底線。
“他們口中的‘主人’,究竟是誰?”清瑤聲音發寒。
“不管是誰,都必須阻止他們。”陸崢眼神冰冷。碎片若落入此等邪魔手中,後果不堪設想。而且,攬星劍很可能也在裡面。
“強攻不行,只能智取,或者……製造混亂。”陸崢目光掃過峽谷內外嚴密的守衛,腦中飛快思索著《天機衍術》中那些粗淺卻實用的法門,以及清瑤手中那些奇詭的毒藥。
峽谷深處,火光映照下,隱約可見一座臨時搭建的石臺,石臺上光華流轉,禁制重重,星軌盤碎片那熟悉的銀藍色光暈,正從中透出,帶著不屈的波動。而在石臺不遠處,一堆篝火旁,陸崢一眼便看到了被隨意丟棄在地上、黯淡無光的攬星劍。
他的劍,就在那裡。
夜色,更濃了。霧氣翻湧,彷彿在醞釀著甚麼。一場針對峽谷的、以弱擊強的冒險,即將在沉默中拉開序幕。而遠處洞穴中,那個獨自等待的小小身影,正緊緊抱著父母的囑託,在恐懼與希望中,數著時間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