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至夜半,火星簌簌地落進草屑裡,濺起細碎的光。望月城的夜風帶著紫蘿花的甜香,拂過花田,捲起陸崢的衣角。他低頭看著靠在清瑤懷裡睡得安穩的念安,又抬眼望向天際——星河浩瀚,與花田裡的篝火連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星子,哪是人間燈火。
白髮長老捧著一罈新釀的花蜜酒走過來,酒罈上貼著紅紙,寫著“太平年”三個字。他將酒罈放在篝火邊的青石上,笑道:“陸閣主,這壇酒是老朽特意為你留的。埋在紫蘿花田裡足有三年,今日開壇,正合時宜。”
陸崢起身拱手,目光掃過不遠處圍坐的百姓——巫族的弟子正用冰晶符引著月光,在花田裡畫出流轉的光紋;濁界的織娘們坐在草蓆上,手裡的紫蘿絲線在火光下泛著柔光,正聊著明年要織出帶金陽花圖案的錦緞,送往極北;幾個孩童枕著裝滿花籽的布包,嘴角還沾著糖漬,夢裡怕是也滿是甜香。
“長老有心了。”陸崢拿起酒勺,舀出一勺琥珀色的酒液,酒香混著花香撲面而來,“這太平年,來得不易。”
白髮長老嘆了口氣,眼角的皺紋裡盛著笑意:“是啊。想當年,濁界與三界壁壘森嚴,望月城的紫蘿花田荒蕪了大半,百姓們別說賞花宴,能安穩度日已是奢望。如今這般景象,都是託了閣主和護靈閣的福。”
清瑤這時也醒了,她輕輕掖了掖念安的衣角,柔聲道:“這不是哪一個人的功勞。是兩界子民,都盼著和平。”
她的話音剛落,花田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那聲音極輕,卻帶著一股熟悉的靈力波動。陸崢眉頭微蹙,抬手按住腰間的佩劍——那是護靈閣的鎮閣之寶“攬星”,劍身裡封印著上古陣法,能感應三界異動。
白髮長老也愣了愣,疑惑道:“這鈴鐺聲……像是後山的‘傳音鈴’響了。那鈴鐺百年未動,怎麼今日……”
話音未落,一道白色的影子倏地從花田深處竄出,落在陸崢面前。是一隻通體雪白的靈鳥,正是巫族的傳信靈鳥。只是這隻靈鳥的翅膀上,沾著幾點暗紅色的血跡,嘴裡叼著的,竟是半塊碎裂的冰晶符。
陸崢心中一沉,連忙接過那半塊符紙。符紙上的金陽花圖案已經模糊,只餘下幾道扭曲的符文,隱隱透著一股陰冷的邪氣。這邪氣……與極北冰原血煞身上的氣息,竟有幾分相似!
“這是……”清瑤也湊了過來,臉色微微發白,“極北的冰晶符?怎麼會碎成這樣?”
陸崢指尖拂過符紙上的符文,靈力探入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而上。他迅速收回手,沉聲道:“這符紙不是自然碎裂的。是被一股陰邪之力強行震碎的。而且……這股力量,比血煞的更強。”
篝火旁的百姓們也察覺到了異樣,紛紛圍攏過來。巫族的弟子上前一步,看著靈鳥翅膀上的血跡,急聲道:“陸閣主,這靈鳥是巫族駐守極北分閣的弟子馴養的!它翅膀上的傷,是被‘蝕靈咒’所傷!”
蝕靈咒,是上古邪術,能吞噬修士的靈力,一旦沾身,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神魂俱滅。極北分閣的弟子,個個都是巫族精銳,怎麼會讓靈鳥帶著蝕靈咒的傷,送來這半塊碎裂的符紙?
陸崢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抬頭望向北方的天際,那裡本該是極北冰原的方向,此刻卻隱隱透著一股淡淡的黑氣,被夜色和雲層遮掩,若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看來,我們還是大意了。”陸崢握緊了手中的符紙,聲音裡帶著一絲冷冽,“血煞背後,果然還有同黨。而且,他們的目標,從來都不止是極北的陣法。”
清瑤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圍攏的百姓,朗聲道:“大家不必驚慌!護靈閣與巫族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只要對方敢現身,我們定能將其擒獲!”
她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百姓們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些。白髮長老也沉聲道:“陸閣主,望月城願盡綿薄之力!城中的防禦陣法,老朽即刻便讓人開啟!”
“多謝長老。”陸崢點了點頭,轉身看向巫族的弟子,“你立刻用傳信符聯絡極北分閣,問清楚那邊的情況。另外,傳我命令,護靈閣所有弟子,即刻集結,前往極北支援!”
“是!”那弟子躬身領命,轉身便要去取傳信符。
就在這時,念安忽然揉著眼睛醒了過來。他看到陸崢凝重的神色,又看到那隻受傷的靈鳥,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拉了拉陸崢的衣角,輕聲道:“爹爹,是不是……又有壞人來了?”
陸崢低頭,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眸,心中的冷冽瞬間散去了幾分。他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念安的頭髮,聲音溫柔卻堅定:“是啊。不過別怕。爹爹和孃親,還有很多很多人,都會保護你,保護這片土地。”
念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從懷裡掏出那枚巫族弟子送他的冰晶符——那枚符上的金陽花圖案,在火光下泛著細碎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將符紙遞到陸崢面前,小聲道:“爹爹,這個給你。師父說,金陽花能驅散寒氣,能保護爹爹。”
陸崢看著那枚小小的符紙,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接過符紙,貼在眉心,一股溫暖的靈力順著眉心湧入體內,驅散了之前殘留的寒意。
“好。”陸崢笑了笑,將符紙收好,“爹爹帶著它,一定能打敗壞人。”
清瑤這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件披風,披在陸崢身上:“極北天寒,你帶著攬星劍,多加小心。”她頓了頓,又道,“我帶著念安留在望月城,加固城防。你放心,這裡有我。”
陸崢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貼,溫度交融。他知道,清瑤的修為不在他之下,有她守著望月城,他才能無後顧之憂。
“等我回來。”陸崢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等你。”清瑤回望著他,眼中滿是信任。
夜色漸深,星河低垂。陸崢轉身,縱身躍上攬星劍,劍身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北方的天際飛去。巫族的弟子們也紛紛祭出法寶,跟在他身後。白色的靈鳥振翅高飛,翅膀上的血跡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卻依舊堅定地朝著極北的方向引路。
篝火旁,白髮長老看著遠去的流光,嘆了口氣:“太平日子沒過多久,又要起波瀾了。”
清瑤抱著念安,望著北方的夜空,輕聲道:“只要人心不散,希望就不會滅。”
念安趴在清瑤的肩頭,看著那道消失在天際的流光,小手緊緊攥著一枚紫蘿花籽。他想起白天和紫月在花田裡放風箏的樣子,想起老農們遞來的花蜜酒,想起篝火旁的歌聲和笑聲。
“孃親,”念安小聲道,“爹爹會贏的,對不對?”
清瑤低頭,看著兒子眼中的光,笑了笑,聲音溫柔卻無比堅定:“會的。因為,他要守護的,是我們所有人的家。”
花田裡的篝火,依舊燃得旺盛。火星濺起,飛向夜空,與星子融為一體。紫蘿花的香氣,在夜風裡瀰漫開來,帶著一股生生不息的力量。
陸崢馭劍穿行在雲層之間,極北的寒意越來越重。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攬星劍,又摸了摸懷裡那枚小小的冰晶符,符上的金陽花圖案,似乎在散發著淡淡的光。
他想起在極北冰原的那場大戰,想起血煞臨死前那怨毒的眼神;想起護靈閣的弟子們,一個個年輕的面孔,為了守護陣法,不惜以身犯險;想起兩界百姓,在花田裡歡笑的模樣。
他的眼神,越來越堅定。
血煞的同黨,究竟是誰?他們的目的,到底是甚麼?極北分閣,現在情況如何?
無數的疑問在他心頭盤旋,卻沒有讓他有絲毫的退縮。
他知道,前方必有一場惡戰。
但他更知道,他不能退。
因為,他的身後,是三界的安寧,是兩界子民的期盼,是他的家人,是他的家。
雲層之上,流光破空。陸崢的身影,消失在北方的天際。
而望月城的紫蘿花田裡,篝火依舊在燃燒,照亮了漫漫長夜,也照亮了,那片開滿了希望的土地。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落在紫蘿花田上。淡紫色的花朵,在晨光中輕輕搖曳,像是在訴說著,生生不息的希望。
清瑤抱著念安,站在花田邊,望著北方的天際。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焦慮,只有平靜和等待。
因為她知道,當晨光灑滿大地的時候,那個守護著他們的人,一定會回來。
而那時,紫蘿花會開得更豔,金陽花會開得更旺,和平的歌聲,會在這片土地上,永遠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