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灰霧與崎嶇地貌中又穿行了近一日,周圍的景象開始悄然改變。
原本千篇一律的黑色岩石逐漸被一種灰白色的、形態嶙峋怪異的石柱所取代。這些石柱高矮粗細不一,有的如利劍指天,有的如扭曲的人形,表面佈滿了風蝕和某種酸性液體腐蝕留下的孔洞與溝壑。霧氣在這裡變得稀薄,但並未散去,而是如同輕紗般纏繞在石柱之間,更添幾分迷離。
最先變化的是聲音。
風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嗡鳴。這嗡鳴並非來自單一方向,而是從四面八方、從每一根石柱的孔洞中發出,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無處不在的背景音。仔細聽去,嗡鳴聲中似乎還夾雜著細微的、難以辨別的竊竊私語,時遠時近,時高時低,直接作用於人的識海,試圖干擾心神。
“迷音石林到了。守住心神,莫要被這些雜音引入歧途。跟緊,莫要走散。”清虛子傳音提醒,他的聲音在眾人識海中響起,帶著一股清心定神的力量,暫時壓下了那些煩人的低語。
眾人點頭,各自運轉功法護住心神。歐陽毅發現混沌靈力對這類精神干擾也有不錯的抵禦效果,那嗡鳴和低語觸及他的識海邊界,便被流轉的混沌氣流消解大半。
隊伍排成一列,由清虛子打頭,玄誠子緊隨其後持羅盤修正方向,石猛、嶽凌峰、鳳青璇居中,歐陽毅殿後。眾人踩在灰白色的碎石地上,腳步放得很輕,但依舊有細微的沙沙聲,融入那無盡的嗡鳴背景中。
石林內的路徑錯綜複雜,石柱林立,視線嚴重受阻。玄誠子的羅盤指標在這裡也受到了明顯的干擾,不時微微顫動,需要他耗費更多心神去辨析真正的方位。好在有歐陽毅在後方,他不時以空間感知確認眾人行走路線的“空間連貫性”,避免走入某些因石林特殊結構形成的、易於迷失的“迴音環路”。
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周圍的嗡鳴聲陡然增強了一個層次。那些竊竊私語也變得清晰了一些,彷彿真的有許多看不見的人在你耳邊說話,內容模糊不清,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小心,我們正在接近石林的核心干擾區。”玄誠子額頭見汗,顯然維持羅盤穩定消耗不小。
突然,走在中間的鳳青璇身形微微一晃,眉頭緊蹙,指尖的離火明滅不定。“這聲音……好像在說甚麼‘火’……‘焚盡’……”她低語道,眼神出現一絲恍惚。
離火宮修士心志本極堅定,但她的功法屬火,在此地極陰寒且充滿精神干擾的環境下,似乎受到了某種針對性的影響。
“鳳仙子!”歐陽毅在她身後,立刻察覺不對,伸手虛按在她肩後,一股精純平和的混沌靈力渡入,幫助她穩定心神,同時低喝一聲:“抱元守一,外魔不侵!”
鳳青璇一個激靈,眼中恢復清明,感激地看了歐陽毅一眼,立刻加強心神防禦。
然而,這只是開始。
前方的石猛忽然低吼一聲,雙眼微微發紅,猛地一拳砸向身旁一根石柱!“哪來的蟲子!嗡嗡嗡煩死了!”石柱應聲開裂,碎石紛飛,但那嗡鳴聲非但沒停,反而因震動變得更加嘈雜,無數細碎的迴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石猛!冷靜!”清虛子回身,一道清心咒光打入石猛體內。石猛身軀一震,喘著粗氣停下,但眼中的煩躁依舊明顯。體修氣血旺盛,但心性修煉有時不如法修細膩,在這種持續精神干擾下更容易躁動。
嶽凌峰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握劍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周身劍氣有些不受控制地外溢,將靠近的霧氣切割得嗤嗤作響。劍修意志如鐵,但過於剛直,在面對這種無孔不入的軟性侵蝕時,反而需要消耗更多心力去對抗。
連清虛子眉頭也越皺越緊,維持籠罩全隊的清心光幕消耗巨大。
整個隊伍的行進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人心浮動。
歐陽毅一邊幫助穩定鳳青璇,一邊自己也在承受著不斷增強的干擾。那些低語開始嘗試侵入他的意識,幻化出各種模糊的畫面和聲音——柳青璇殘魂消散的幻象、玄冰閣覆滅的火光、甚至還有之前暗影神殿黑衣人怨毒的詛咒……
“哼!”歐陽毅冷哼一聲,混沌金丹光芒微放,一股“萬法不侵,諸邪退散”的意念升起,將那些幻象與低語強行碾碎。混沌道體對負面精神侵蝕的抗性,在此刻展露無遺。
但他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隊伍狀態正在下滑,一旦有人徹底失控或消耗過度,在這詭異的石林中後果不堪設想。
他必須做點甚麼。
目光掃過周圍密密麻麻、發出嗡鳴的灰白石柱,歐陽毅心念急轉。這些聲音干擾的源頭,是石林特殊結構和某種能量場結合產生的自然現象?還是……有某種東西在操控?
他閉上眼,暫時遮蔽部分視覺干擾,將強化後的空間感知和《虛空漣漪辨析》能力提升到極限,不再僅僅關注空間波動,而是嘗試去“傾聽”和“解析”這些聲音波動在空間中傳遞的“韻律”與“節點”。
漸漸地,在那一片混亂嘈雜的嗡鳴與低語中,他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某些特定的石柱,發出的嗡鳴頻率異常穩定,且隱隱帶著一種引導性的“共振”。聲音的傳播路徑也並非完全散亂,而是沿著一些特定的、由石柱排列形成的“通道”在加強和反射。而在他們前方約兩百丈處,一個區域的聲音波動匯聚得格外濃烈,形成了一個隱晦的“聲音漩渦”,那漩渦中心,似乎有某種微弱的生命氣息和……精純的陰效能量?
“清虛子前輩!”歐陽毅傳音,語速很快,“前方兩百丈,偏左三十度,存在一個強烈的‘聲音匯聚點’,可能是這片區域干擾的核心,或者孕育了某種依賴聲音的精怪!我懷疑石林的干擾並非完全自然,有東西在暗中加強和引導!若能破壞或干擾那個核心點,或許能減輕對我們的影響!”
清虛子精神一振:“可能確定?有何建議?”
“核心點能量反應約金丹中期,生命氣息不強,可能是一種靜態或半靜態精怪。建議遠端攻擊試探,最好能同時破壞其周圍幾處關鍵的‘共振石柱’,打斷聲音傳導結構。”歐陽毅快速說出自己的分析。
“好!嶽道友,鳳仙子,隨我準備遠端攻擊,目標歐陽小友所指區域!玄誠子道友,準備干擾類陣法輔助!石猛、歐陽小友,警戒四周,防備可能的反擊或其他變化!”清虛子迅速部署。
眾人精神一振,有了明確目標,之前的煩躁彷彿都減輕了不少。
嶽凌峰劍指前方,劍氣在劍尖凝聚壓縮,蓄勢待發。鳳青璇雙手掐訣,離火化為一道凝練的赤紅箭矢。清虛子則並指如劍,青濛濛的劍光吞吐不定。
玄誠子快速丟擲幾面刻畫著扭曲符文的小旗,插在周圍,形成一個簡易的“亂靈陣”,雖然威力不大,但足以在一定範圍內干擾能量的穩定傳導。
“就是現在!”歐陽毅再次確認方位。
“破!”嶽凌峰的劍氣率先射出,無聲無息,卻快如閃電,直刺那聲音漩渦的核心!
“焚!”鳳青璇的離火箭矢緊隨其後,帶著灼熱的高溫!
“斬!”清虛子的青色劍光最後發出,後發先至,與嶽凌峰的劍氣幾乎並列,帶著一股破除虛妄的意境!
三道凌厲無匹的攻擊,劃破瀰漫的灰霧與音波,精準地轟入歐陽毅感知中的那片區域!
轟隆!!!
劇烈的爆炸聲響起,但與石林本身的嗡鳴不同,這爆炸聲中夾雜著一種尖銳的、彷彿甚麼東西破碎的哀鳴!
眾人只覺得耳畔的嗡鳴聲驟然一滯,隨即減弱了三成以上!那些煩人的竊竊私語也幾乎消失!
與此同時,爆炸中心處,一團扭曲的、半透明的、如同巨大號角與菌蓋結合體的灰白色生物顯現出來,它表面佈滿了發聲孔洞,此刻正瘋狂顫動,噴吐出混亂的音波和灰白色的汁液,顯然受了重創!在它周圍,七八根特定的石柱也被爆炸波及,坍塌斷裂,進一步破壞了聲音傳導的結構。
“是‘幻音魔菇’!一種依靠吸收聲音與負面情緒成長的歸墟精怪!”清虛子認出了那東西,“難怪干擾如此之強!它已受傷,不足為懼!”
果然,那幻音魔菇掙扎了幾下,便不再動彈,氣息迅速萎靡消散。周圍的嗡鳴聲雖然還在,但已恢復了最初那種相對平穩、干擾性大減的背景狀態。
眾人頓覺心神一清,壓力大減。
“歐陽道友,你又立一功!”鳳青璇鬆了口氣,笑靨如花。
石猛也撓撓頭,不好意思道:“剛才俺老石有點上頭,多虧了歐陽兄弟。”
嶽凌峰看向歐陽毅,微微頷首。玄誠子也投來佩服的目光。
清虛子更是欣慰:“小友感知之敏銳,每每能於絕境中發現關鍵。此行有你,實乃隊伍之幸。”
歐陽毅謙遜了幾句,心中卻若有所思。這次解決危機,靠的是對環境的深度感知與分析。簽到系統給予的能力,正在被他越來越熟練地運用,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戰力與生存資本。
“繼續前進,儘快穿過石林。”清虛子下令。
干擾減弱後,隊伍行進速度明顯加快。又過了兩個時辰,前方灰白色的石柱開始變得稀疏,霧氣重新濃郁起來,迷音石林的邊緣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眾人即將走出石林時,歐陽毅的空間感知再次捕捉到一絲異樣——並非來自前方,而是來自他們剛剛經過不久的石林深處側後方。
那是一道極其隱晦、卻帶著明確惡意的窺視感,以及……一絲微弱但熟悉的陰影波動。
暗影神殿的人,竟然又跟上來了?還是……有別的東西?
歐陽毅心中一凜,卻沒有聲張,只是暗自提高了警惕,並將一絲注意力牢牢鎖定在那個方向。
走出迷音石林,並不意味著安全。歸墟的每一步,都潛藏著未知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