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萬籟俱寂,黑風荒原的夜彷彿凝固成了濃稠的墨汁,唯有狂風永不停歇地嗚咽,捲起沙塵,遮蔽星月。
丘陵背風處,那座閃爍著赤紅符文的石質陣壇,在黑暗中猶如一隻蟄伏的兇獸獨眼。五名青陽門弟子神情緊繃,巡邏的目光不斷掃視著被風沙模糊的黑暗。雖然之前的冰脈通道異動和地穴爆炸讓他們提高了警惕,但漫長的守候與荒原死寂的夜晚,依然讓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鬆懈悄然滋生。
距離陣壇百丈外的岩石陰影中,歐陽毅與林雪晴如同兩塊沒有生命的石頭,氣息收斂到極致。歐陽毅的識海中,【監察副令】投射的地圖虛影清晰運轉,他能“看到”秘境入口處那巨大的紅芒,因內部持續的衝擊而微微脈動,“丙”字核心的紅點與之緊密相連。更遠處,代表著風雷閣援軍的數個明亮光點,已經抵達荒原邊緣,並悄然散開,如同暗夜中亮起的幾盞不滅星燈,正朝著預定方位無聲移動。
時間,在無聲的倒數中歸零。
“嗡——!!!”
沒有預兆,一聲源自大地深處的沉悶轟鳴,陡然從玄冰秘境方向炸響!這一次的震動遠比之前試探性衝擊更加猛烈,連歐陽毅他們腳下的地面都清晰地震顫起來!
緊接著,封鎖秘境入口的赤紅光幕,在與“丙”字核心對應的“丙-寅”節點處,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琉璃,驟然向內凹陷,迸發出刺眼欲盲的強光與無數蛛網般的裂痕!赤紅與冰藍的能量在那裡瘋狂對沖、湮滅,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響!隱約的喊殺聲、冰晶爆裂聲、靈力轟鳴聲,穿透了陣法的阻隔,隱隱傳來!
刑律長老他們,發動了決死的總攻!為了這一刻,他們恐怕已經賭上了一切!
“就是現在!”歐陽毅眼中厲芒如電,傳音未落,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不再是潛行,而是將速度爆發到極致,築基八層的混沌靈力在經脈中咆哮,冰魄寒光遁法讓他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藍色殘影,直撲陣壇下方那三條赤紅的晶石管道!
“敵襲!正前方!”陣壇上,那名築基巔峰的守衛弟子反應不可謂不快,幾乎在歐陽毅動身的瞬間便已狂吼示警,一掌狠狠拍向陣壇中樞,同時另一隻手揮出一道灼熱的火龍捲,試圖攔截。
然而,歐陽毅的目標明確至極,且蓄謀已久!他根本無視了攔截的火龍捲和陣壇本身,全部的精神與力量,都鎖定在那三管交匯的脆弱節點!
“混沌真火——星隕破!”
他人在半空,雙手虛抱成球,體內太初寒髓與地心炎髓的力量被極限催動,丹田中那枚【九轉金丹(殘)】沉澱的磅礴藥力也被引動一絲作為爆發的引信!灰藍色的混沌真火在他掌心瘋狂壓縮、旋轉,中心一點微不可查的星芒(源自【破禁星輝】的殘留氣息與【星河戒】的微弱感應)驟然亮起!
這不是簡單的火焰攻擊,而是融合了冰火兩極、混沌湮滅、以及一絲星辰破禁道韻的——複合神通雛形!
球體脫手,無聲無息,卻讓所過之處的空間都微微扭曲,光線黯淡。
“不好!全力防禦陣基!”守衛弟子瞳孔驟縮,從那灰藍色火球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他放棄攔截,瘋狂將靈力注入陣壇,試圖加固下方管道節點的防護。
但,晚了!
灰藍色火球后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命中了那處節點!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
只有一聲彷彿空間本身被撕裂的、令人神魂都感到刺痛的“嗤啦”聲!
緊接著,是遠比地穴中那次猛烈十倍的湮滅風暴!
赤紅的地火晶石管道,如同被無形巨力從內部撐爆,寸寸龜裂,狂暴失控的地火能量混雜著灰藍色的湮滅之力,化作一道扭曲的、紅藍交織的能量光柱沖天而起!小半個陣壇連同上面的符文石板,瞬間被汽化、湮滅!那名築基巔峰的守衛弟子連慘叫都未能發出,護體靈光如同氣泡般破滅,整個人在光柱邊緣被擦中,半邊身子直接消失,剩餘的殘軀被拋飛出去,生死不知!
另外四名守衛弟子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能量風暴狠狠掀飛,撞在遠處的岩石上,筋斷骨折,瞬間失去了戰鬥力!
“丙字核心崩塌!緊急求援!”遠處其他巡邏點的青陽門弟子看到那沖天的異常光柱,駭然色變,淒厲的警哨和傳訊符光瞬間劃破夜空。
幾乎在歐陽毅發動的同時,林雪晴也動了。她沒有衝向陣壇,而是按照預定計劃,將早已準備好的數枚高階“冰封千里符”和“霧鎖重樓符”同時激發,目標覆蓋了陣壇周邊百丈以及通往秘境入口的幾條主要路徑!
極寒的冰霜之氣與濃稠的、能干擾神識的灰白霧靄瞬間瀰漫開來,不僅進一步遲滯了可能趕來的援兵,更製造了一片短暫的視覺與感知盲區。
“走!”歐陽毅一擊得手,毫不戀戰,甚至不去檢查戰果,身形折返,與林雪晴匯合,兩人如同兩道融入霧靄的幽靈,朝著秘境入口方向那因核心被破、內外夾擊而劇烈動盪、裂痕擴大的陣法光幕疾馳!
他們的行動乾脆利落,從發動到撤離,不過三息時間!
“攔住他們!封鎖入口!”坐鎮另外兩處核心的赤炎長老與另一名青陽門金丹長老的怒吼聲如同驚雷般響起,兩道散發著恐怖威壓的赤紅遁光,正以驚人的速度破開霧靄,朝著兩人追來!更遠處,更多的青陽門與影煞修士也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
生死時速!
歐陽毅將速度提升到極限,懷中冰晶似乎感受到外界的劇烈能量波動和緊迫危機,自主散發出柔和的冰藍光暈,與前方秘境禁制傳來的、帶著悲壯與決絕的波動產生強烈共鳴。
“青璇,再助我一次!”
他心中低吼,將冰晶內柳青璇的冰靈本源氣息催發到極致,混合自身混沌靈力,在體表形成一層流轉的冰藍混沌光膜。
前方,那赤紅光幕上的裂痕正在快速彌合,但“丙”字核心被毀帶來的紊亂,以及內部持續不斷的猛烈衝擊,讓它的修復速度遠不如平時。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赤炎長老含怒劈出的、足以熔穿山丘的巨大火焰刀芒,已經撕裂了背後的霧靄,灼熱的氣浪甚至灼痛了歐陽毅的後背!
五丈!
另一名金丹長老釋放的、由無數火鴉組成的洪流,也尖嘯著籠罩而來!
“進去!”歐陽毅睚眥欲裂,將林雪晴猛地向前一推,自己則反身,將體內殘餘的所有混沌靈力,連同鎮魔石激發的一股鎮壓之力,化作一面凝實的灰色光盾,擋在身後!
轟!咔嚓!
火焰刀芒與火鴉洪流幾乎同時撞在光盾上!光盾瞬間佈滿裂痕,歐陽毅如遭重擊,鮮血狂噴,但借這股衝擊之力,他的速度反而再增,如同一顆隕石,狠狠地撞向了那最後一道正在閉合的、僅容一人透過的赤紅裂縫!
“嗤——!”
比地穴中強烈百倍的撕裂與灼燒感傳來,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點燃、碾碎。混沌光膜劇烈閃爍,迅速消融。關鍵時刻,懷中冰晶光華暴漲,柳青璇殘魂中最後一絲靈性燃燒,化作一股清流護住他心脈與識海。
眼前被赤紅與劇痛充斥,然後,是冰冷的藍光。
“噗通!”
“噗通!”
兩聲重物落地的悶響。
歐陽毅重重摔在冰冷的玄冰地面上,眼前發黑,耳中嗡鳴,全身骨骼不知斷了多少,五臟六腑如同移位,鮮血不斷從口鼻和崩裂的傷口中湧出,意識在崩潰的邊緣徘徊。但他能感覺到,身下是熟悉的玄冰,空氣中是精純的冰屬性靈氣。
他,闖進來了!
在他旁邊,林雪晴雖然也摔得不輕,口吐鮮血,但傷勢遠比他輕。
而他們的前方,數十名衣衫襤褸、渾身浴血、卻手持殘兵、眼神燃燒著最後火焰的玄冰閣弟子,正簇擁著中央那位半邊身軀與玄冰融為一體、氣息微弱卻如山嶽般屹立不倒的老者——刑律長老!
所有幸存者都死死地盯著這兩個從天而降、血染衣袍的闖入者,眼中充滿了驚愕、戒備,以及一絲絕境中不敢置信的微光。
歐陽毅用盡最後力氣,掙扎著抬起頭,目光與刑律長老那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眸子對上。他顫抖著,沾滿鮮血的手,摸向懷中,掏出了那枚冰魄令和監察副令,用嘶啞得幾乎無法辨認的聲音,一字一頓:
“弟子……歐陽毅……攜援軍信……歸……歸來……請長老……堅持……黎明……已至……”
話音未落,他眼前徹底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識,向前栽倒。
在他意識沉淪的最後一瞬,他感覺到自己被一雙冰冷卻沉穩有力的手扶住,耳邊傳來了刑律長老那熟悉而顫抖的、彷彿壓抑了萬古悲憤終於得以宣洩的聲音:
“好!好!好!!蒼天有眼!玄冰閣……火種未絕!”
以及,懷中冰晶傳來的,一絲微弱卻無比溫暖、無比安心的悸動。
秘境之外,赤紅光幕上的裂痕迅速彌合,將追兵與怒吼隔絕。但“丙”字核心被毀造成的陣法紊亂,以及內部突然增強的抵抗意志,讓封鎖出現了難以彌補的漏洞。
荒原邊緣,風雷閣援軍的光點,驟然加速,如同數柄出鞘的利劍,刺向因核心被破而出現騷亂的敵陣外圍。
子夜的烽火,已然點燃。裡應外合的反擊序曲,就在歐陽毅用生命為代價開啟的這道縫隙中,轟然奏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