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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老驥卸鞍傳薪火,青山不老志長存

春風,終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悄然拂過興安嶺依舊銀裝素裹的山巒。雖然積雪尚未消融,但屋簷下的冰稜開始滴滴答答地化水,林間偶爾能聽到幾聲清脆的鳥鳴,空氣中瀰漫著冰雪初融時特有的、清冽而溼潤的氣息。封山期的嚴酷正在緩緩退去,山林與人都在這冬春之交的時節裡,悄然孕育著新的生機。

就在這萬物即將復甦的時刻,麻家,乃至整個林場,迎來了一件雖在意料之中,卻依舊讓人感慨萬千的大事——麻樂軍,這位在林場幹了一輩子、勤勤懇懇、去年剛被提拔為分場副廠長的老林業工人,正式到齡,光榮退休了。

退休手續辦下來的那天,麻樂軍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場部辦公室。他起了個大早,穿上那身只有在重要場合才捨得穿的、洗得發白但依舊平整的中山裝,對著家裡那面模糊的鏡子,仔細整理著衣領。鏡中的老人,頭髮已然花白了大半,臉上佈滿了歲月和風霜刻下的溝壑,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澈、堅定,只是眼底深處,難免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與眷戀。

李秋蘭默默地將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和兩個煮雞蛋放在炕桌上,看著老伴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終究甚麼也沒說。她知道,老頭子心裡不好受。這片林子,這些木頭,幾乎承載了他一輩子的心血和記憶。

麻松山也特意推遲了去駐地的時間,留在家裡。他看著父親略顯沉默的背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前世,父親操勞一生,最終在病痛和貧困中鬱鬱而終,未能安享晚年。今生,他憑藉著自己的努力和機遇,不僅改變了自家的境況,也讓父親在職業生涯的末尾,得到了應有的尊重和認可(副廠長的職位),可以體面地、無愧地離開他奮鬥了一生的崗位。

“爹,手續都辦利索了?”麻松山給父親剝了個雞蛋,放到他碗裡,語氣輕鬆地問道。

“嗯,利索了。”麻樂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聲音有些低沉,“往後,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看您說的,”麻松山笑了笑,“您這可不是退休,是功成身退!往後啊,就在家享享清福,逗逗孫子……呃……”他話說一半,意識到說漏了嘴,董良紅有孕的事暫時還沒對外公開,他趕緊剎住話頭,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麻樂軍似乎沒太在意他後半句,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有些飄忽,彷彿透過窗戶,看到了遠處那連綿的群山和茂密的森林。

吃過早飯,麻樂軍沒有像往常一樣拿起他那磨得光亮的斧頭或檢查工具袋,而是在院子裡踱了幾步,然後對麻松山說:“山子,陪爹……再去林子裡轉轉。”

麻松山看著父親眼中那抹難以割捨的神情,心中一軟,立刻點頭:“好!”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踏著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走進了駐地後面那片熟悉的林地。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椏,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子裡很安靜,只有腳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咯吱聲,和偶爾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啄木鳥“篤篤”的敲擊聲。

麻樂軍走得很慢,他不時停下腳步,用手撫摸著一棵棵粗大的紅松、落葉松、白樺的樹幹,那神情,如同在撫摸老朋友的脊背。

“這棵紅松,是六三年春天,俺和你張叔他們一起栽下的。”麻樂軍指著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大樹,眼神裡充滿了回憶,“那會兒,你才這麼高點。”他用手在腰間比劃了一下,“一晃,樹都這麼粗了,你也成家立業了。”

他又走到一片相對稀疏的林地裡,那裡殘留著一些砍伐後的樹樁。“這片,是七五年冬天採伐的。那年的雪真大啊,拖拉機都陷進去了,全靠人拉肩扛……”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熱火朝天的年代,臉上流露出一種混合著艱辛與自豪的光彩。

他帶著麻松山,辨認著各種樹木的品種,講解著不同樹種的生長習性、木材特性,以及採伐時需要注意的事項。哪些地方土層薄,不適合種樹;哪些坡向陽光好,樹木長得快;哪條溝裡容易積水,要注意排水……這些知識,不是來自於書本,而是他幾十年與這片山林打交道,用汗水、腳步甚至傷痕積累下來的、最寶貴最實用的經驗。

麻松山靜靜地跟在父親身後,認真地聽著。雖然他憑藉著前世的記憶和今生的實踐,在狩獵和隊伍管理上已經有了自己的一套,但在林業生產、尤其是在這種對山林充滿情感的認知上,父親無疑是他最好的老師。他能感受到,父親這不是在簡單的敘舊,而是在進行一種無言的交接,將他畢生守護的這片青山,連同他對這片青山的深厚情感與責任,一併傳遞給自己。

走到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可以俯瞰到部分林場的風貌。麻樂軍停下腳步,望著遠處那蜿蜒的運材道、堆積如山的楞場、以及更遠處那望不到邊的、墨綠色的林海,久久不語。春風吹動他花白的頭髮,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彷彿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

“山子,”良久,麻樂軍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鄭重,“爹老了,掄不動斧頭,也巡不動山了。往後,這片林子,就交給你們了。”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兒子:“咱們林業工人,靠山吃山,但不能光吃山,不養山。以前,是為了國家建設,砍得多。現在,政策在變,咱們的心思也得變。你搞的那個護林隊,好!爹支援你!光砍不護,那是敗家子兒乾的事!”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著那無垠的林海:“這滿山的樹,看著多,砍起來快,長起來難啊!你得替爹,替咱們這輩人,看好它們!該砍的,有計劃地砍;該護的,一寸也不能丟!還得想著法子,讓林子裡的活物,跟咱們人能安安生生地處下去!”

麻松山迎著父親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只覺得肩上的擔子又沉了幾分,但心中那份守護的信念也更加堅定。“爹,您放心!兒子記住了!這片山,不僅是我工作的地方,更是咱們的家!我會像您一樣,用一輩子去守著它!”

麻樂軍看著兒子眼中那與自己年輕時如出一轍的堅定與執著,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而釋然的笑容。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麻松山結實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父子二人在林子裡轉了整整一上午,直到日頭升到頭頂才返回。回到家,李秋蘭已經做好了午飯。飯桌上,氣氛不再像早晨那般沉悶。麻樂軍似乎卸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話也多了起來,甚至開始規劃起退休後的生活:“等開春化了凍,把咱家後院那塊地好好拾掇拾掇,多種點菜……再養幾隻雞……有空了,也去海邊看看,聽說曉雲那丫頭又弄了條大船……”

看著他臉上重新煥發出的光彩,麻松山和李秋蘭相視一笑,心中都鬆了口氣。老驥卸鞍,不是終點,而是另一種生活的開始。他將守護青山的接力棒,鄭重地交到了下一代的手中,而那份對山林的熱愛與責任,如同不老的青山,必將在一代代林業人的心中,永遠傳承,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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