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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老驥伏櫪志千里,鐵肩擔責護林安

外界的喧囂,無論是讚譽還是誘惑,最終都如同掠過興安嶺山巔的浮雲,在狩獵隊和“興安號”船員們堅定的心志面前,漸漸飄散遠去。生活回歸到它固有的、踏實而粗糲的軌道上,而對於麻家而言,這份踏實裡,又多了一份新的責任與榮光——麻樂軍,這位在林業戰線上默默耕耘了大半輩子的老工人,如今是名正言順的副場長了。

“副場長”這三個字,對於麻樂軍來說,不是官銜,不是特權,而是沉甸甸的擔子。他沒有搬進場部那間寬敞卻有些清冷的辦公室,依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窸窸窣窣地穿好那身洗得發白、肘部打著同色補丁的藍色勞動布工裝,將那根油光鋥亮的棗木煙桿插在腰間,挎上那個陪伴他多年的、邊角磨損露出裡面牛皮紙的舊皮包,裡面裝著工作筆記、一截粉筆、一把卷尺,還有半塊當乾糧的玉米麵餅子。

“他爹,把這新發的棉大衣穿上,場長哩,注意點形象。”李秋蘭拿著那件林業局統一配發的、嶄新的軍綠色棉大衣追到門口。

麻樂軍擺擺手,甕聲甕氣地說:“穿那玩意兒上山不得勁,笨拙。還是俺這舊襖子舒坦。”說著,推開院門,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只留下一個略顯佝僂卻異常堅定的背影。他習慣走路,覺得坐車晃盪,看不清山上的真實情況。

他的“辦公室”,在山上,在每一個伐區,在每一段集材道,在機器轟鳴的楞場,在工人聚集的工棚。

第一站,通常是油鋸採伐作業區。天才矇矇亮,油鋸手們已經“突突突”地開始了一天的工作。碗口粗、一人抱不過來的落葉松、紅松,在鋒利的鋸鏈下,木屑紛飛,發出沉悶的嘎吱聲,然後帶著風聲轟然倒下,大地為之震顫。

麻樂軍不說話,揹著手,眯著眼,在瀰漫著松脂和汽油混合氣味的伐區裡慢慢走著。他的眼睛像探照燈,掃過每一個作業面。

看到一個油鋸手圖省事,站在樹倒方向的下坡位,他走過去,用煙桿敲了敲旁邊一棵樹:“柱子,跟你說了多少回了?站側上風位!樹倒下來帶風,捲起石頭棍子,砸著你咋整?你媳婦剛給你生了大胖小子,你想讓她年紀輕輕就守寡?”

那叫柱子的油鋸手臉一紅,嘿嘿笑著,趕緊挪了位置:“知道了,老麻場長,下回一定注意!”

麻樂軍又蹲下身,用捲尺量了量剛伐倒的樹樁留茬高度,眉頭皺了起來,對負責這片的小工隊長說:“留這麼高幹啥?當板凳坐啊?按規定,不能超過伐根直徑的三分之一!這都是錢!浪費的都是國家的資源!讓他們返工,鋸平嘍!”

小工隊長不敢怠慢,連忙招呼人重新處理。老麻場長較真,在場裡是出了名的。

離開採伐區,他沿著蜿蜒陡峭的集材道往山下走。集材道是用拖拉機硬生生在山上開出來的路,路面坑窪不平,佈滿了被履帶碾碎的木屑和深深的車轍。他仔細檢查著道路兩側的護坡和排水溝,看到有處地方被雪水沖垮了一角,立刻從舊皮包裡掏出粉筆,在旁邊一塊顯眼的岩石上畫了個大大的叉,寫上“危險,繞行,速修!”。

走到山下的楞場,這裡堆放著如同小山般的原木,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木材香氣。幾臺老舊的“東方紅”履帶式拖拉機,喘著粗氣,吼叫著,用鋼纜將一根根巨大的原木從集材道上拖下來,歸攏到不同的垛位上。噪音震耳欲聾。

麻樂軍找到負責楞場的老機修工“鐵師傅”,兩人蹲在一臺暫時熄火的拖拉機旁。鐵師傅滿手油汙,正皺著眉頭檢查發動機。

“老鐵,咋樣?這老夥計還能扛住不?”麻樂軍遞過去一根自己卷的旱菸。

鐵師傅接過,就著麻樂山遞來的火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嘆道:“老麻,不瞞你說,這幾個大傢伙,歲數都比咱家小子都大了!零件磨損得厲害,缸壓都不足了。場裡批的新零件還沒到,只能湊合著修修補補。”

麻樂軍看著拖拉機履帶上崩斷後又用鐵箍勉強箍起來的鏈軌板,沉默了一會兒,說:“再堅持堅持,我已經跟上面打了報告,爭取明年能給咱們換兩臺新的。眼下,安全第一,該修的修,該停的停,絕不能帶病作業。”

他又轉到堆放工具和油料的倉庫。看到幾個油桶隨意放在露天,蓋子也沒蓋嚴實,他的臉立刻沉了下來,把保管員叫過來:“小劉!這油桶就這麼放著?萬一哪個小子抽菸不小心蹦個火星過來,你這倉庫還要不要了?還有,這油料消耗記錄,咋對不上數?差了兩升,咋回事?”

保管員小劉支支吾吾,臉漲得通紅。

麻樂軍盯著他,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劉啊,咱們場裡,一顆螺絲釘,一滴柴油,那都是國家財產,是咱們工人一滴汗珠子摔八瓣掙來的!咱們可以窮,可以累,但不能沒了骨氣,不能佔了公家便宜!那兩升油,是你私下裡給人了,還是記錯了賬,你自己心裡清楚。今天下班前,把賬給我弄明白,油桶都給我搬進庫房,蓋嚴實嘍!”

小劉低著頭,囁嚅著答應了一聲,趕緊去搬油桶。麻樂軍看著他忙碌的背影,搖了搖頭,沒再多說。他知道,有些口子不能開,有些規矩必須立住。

除了這些生產上的大事小情,工人們之間難免有些雞毛蒜皮的矛盾,也常常會找到這位看起來威嚴、實則心裡裝著大家的老場長。

這天中午,在工棚吃飯的時候,兩個年輕工人因為誰多打了一勺豬肉燉粉條裡的肉片,吵得面紅耳赤,差點動了手。

眾人勸不住,只好把麻樂軍請來。

麻樂軍端著飯碗,走到兩人中間,也不說話,先把自己碗裡僅有的兩片肥肉,一人一片,夾到他們碗裡。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六零年,咱在場部後面的山坡上開荒,餓得前胸貼後背,挖到一根野山藥,還得掰成幾段,大夥分著吃,連皮都捨不得扔。那會兒,別說肉片子,有點油星子都是過年。現在日子好了,有白麵饅頭,有豬肉粉條,倒為這一片肉爭起來了?丟不丟人?”

兩個年輕工人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肉片,又看看老場長碗裡只剩下白菜粉條,頓時臊得滿臉通紅,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了頭,默默地扒拉著飯菜,再也不提肉片的事了。

這就是麻樂軍的工作,瑣碎,具體,沒有驚天動地,卻關乎著整個林場能否安全、有序地運轉,關乎著上百號工人的身家性命。他用他老工人特有的方式——經驗、威望和那份融入骨子裡的對國家對集體的責任感,默默地守護著這片青山,守護著這群靠山吃飯的工人兄弟。

晚上,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李秋蘭已經把燙好的燒酒和小蔥拌豆腐擺上了炕桌。麻樂軍盤腿坐上炕,呷一口辛辣的燒刀子,長長舒一口氣,彷彿一天的疲憊都隨著這口酒消散了不少。

“今天咋樣?沒出啥事吧?”李秋蘭一邊納著鞋底,一邊問。

“沒啥大事。”麻樂軍嚼著清脆的小蔥,“就是三工段那邊,集材道有點小塌方,已經讓人去修了。老鐵的拖拉機又趴窩了一臺,零件不好找啊……”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場裡的事,李秋蘭靜靜地聽著。她知道,男人肩上的擔子重,能回家說說,就是放鬆。

有時,麻松山狩獵隊休整回來,父子倆也會坐在炕上聊幾句。

“爹,您這副場長當得,比我們上山打獵還累。”麻松山給父親斟上酒。

麻樂軍哼了一聲:“累點怕啥?心裡踏實。把這片林子看好了,把這些人帶好了,比啥都強。”他頓了頓,看著兒子,“你們在山裡,也要時刻小心。我聽說,上頭現在有風聲了,要‘合理利用,加強保護’,往後你們這獵隊,怕是也得跟著變一變。”

麻松山點點頭:“於參謀也在研究這個事。我們也覺得,光打不是長久之計。”

月光透過窗戶紙,照在父子倆的臉上。一個守護著青山的現在,一個探索著青山未來的出路。兩代林業人,用不同的方式,踐行著他們對腳下這片土地的深情與責任。老驥伏櫪,志在千里。麻樂軍這雙看似平凡的鐵肩,扛起的,是林場的安穩,是工人們的信賴,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屬於老一輩開拓者的初心與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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