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兵決策既定,麻松山和牛飛揚立刻投入了緊張的戰前準備。狩獵隊駐地燈火通明,擦槍磨刀,檢查彈藥,整理行裝,一派臨戰前的肅殺與忙碌。于振軍則伏案疾書,根據各林場報來的零散資訊,繪製粗略的地形草圖,分析獸群可能的規模和活動規律,試圖在出發前勾勒出清晰的作戰藍圖。
而牛曉雲,則在眾人忙碌的喧囂中,顯得格外沉靜。她並沒有立刻返回海邊,而是獨自一人找到了正準備去場部打電話向林業局彙報情況的王場長。
“王叔,借一步說話。”牛曉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王場長對這個年輕卻氣場強大的姑娘一直心存幾分敬畏,見她神色凝重,便將她引到了自己辦公室的內間,關上了門。
“曉雲,還有啥事?松山他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場裡肯定全力支援……”王場長以為她是來強調海上支援人手的。
牛曉雲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開門見山:“王叔,支援不能光停在嘴頭上,也不能總是臨時抱佛腳。這次局裡點名,既是麻煩,也是機會。”
“機會?”王場長一愣。
“對。”牛曉雲目光銳利,直視著王場長,“松山他們這次出去,不是給咱們一個林場幹活,是給整個林業局解決大難題。名不正則言不順,他們現在算甚麼身份?往好了說是場裡請的能人,往難聽了說,就是一幫‘盲流’獵戶,靠著一股子義氣和咱們私下的關係在辦事。這次去兄弟單位,人家認不認?指揮排程聽誰的?出了問題責任怎麼算?打下來的獵物怎麼分?這些,局裡、場裡,有沒有個明確的說法?”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冰錐子,扎得王場長腦門子冒汗。他光顧著著急請人解決問題,這些更深層次的東西,確實沒來得及細想。
“這……曉雲,你的意思是?”王場長隱約摸到了點邊,但又不敢確定。
“我的意思很簡單,”牛曉雲語氣平穩,卻字字千鈞,“趁這次機會,給松山他們一個正式的名分。把‘狩獵隊’這個名頭,做實了!納入林業局的管理體系,哪怕先給個臨時的、試點的編制也行!有了這層皮,他們出去辦事名正言順,調動資源理直氣壯,將來……也好有個長遠的發展。”
王場長倒吸一口涼氣,給一個由獵戶和林場子弟組成的隊伍要正式編制?這想法太大膽了!這年頭,編制意味著戶口、糧食關係、穩定的工資、勞保福利……是多少人擠破頭都爭不來的鐵飯碗!
“曉雲,這……這恐怕難度太大了!局裡從來沒這個先例啊!這編制不是說給就能給的……”王場長搓著手,面露難色。
“事在人為。”牛曉雲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不慌不忙地說道,“沒有先例,可以開創先例。局裡現在最頭疼的是甚麼?是生產安全受到野獸嚴重威脅,是多個林場的生產任務可能完不成!我們手裡有甚麼?是唯一能快速、有效解決這個問題的人和隊伍。這就是我們談判的籌碼。”
她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具穿透力:“王叔,您可以這樣跟局領導彙報。第一,強調問題的嚴重性和緊迫性,以及除了麻松山團隊,目前找不到更合適的解決力量。第二,提出我們的困難和訴求——隊伍沒有合法身份,跨林場行動諸多不便,隊員沒有保障,難以持續作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您可以提議,不僅僅是為了解決眼前困難,更是為了探索建立一支隸屬於林業局的、專業的、能夠應對區域性獸患的常備力量,這叫‘變被動應對為主動防控’,是為全域性的長遠安全考慮。名字可以叫‘興安嶺林業局專業狩獵隊’,或者更穩妥點,先叫‘護林狩獵試點隊’。”
王場長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牛曉雲這番話,不僅點明瞭要害,連向上彙報的思路和說辭都幫他捋順了!這姑娘,看問題的深度和手腕,真不像個年輕女娃!
“可是……光有名頭,沒有實際好處,恐怕也難以服眾,局裡也未必肯下這個決心……”王場長還有顧慮。
牛曉雲嘴角微不可查地牽動了一下,彷彿一切盡在掌握:“光有名頭當然不夠。編制下來了,相關的經費、基本的裝備配給,局裡總要解決一部分吧?隊員們有了盼頭,幹活才更有勁。而且……”
她頓了頓,丟擲了一個讓王場長心跳加速的提議:“麻松山的父親,麻樂軍同志,是老林業工人,經驗豐富,為人正派,在場裡威望也高。這次狩獵隊如果能成立,涉及到與各林場的生產協調、安全監督,是不是需要一個信得過、壓得住陣的老同志來牽頭?我覺得,麻樂軍同志完全可以勝任一個分場副廠長的職位,專門負責安全生產這一塊,包括指導和支援狩獵隊的行動。這樣一來,狩獵隊就有了根,有了依靠,不再是浮萍了。”
一石二鳥!王場長徹底服了。牛曉雲這不僅是在為麻松山團隊謀前途,更是在巧妙地鞏固麻家在林場的地位,為狩獵隊的未來鋪平道路。麻樂軍升任副場長,誰還敢說狩獵隊是“野路子”?
“高!曉雲,你這招真是高!”王場長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激動得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我這就去給局裡打電話!不,我親自去局裡一趟!當面跟領導彙報!你就等我的好訊息!”
牛曉雲微微頷首:“辛苦王叔了。我等您的信兒。”
她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了場長辦公室,背影依舊挺拔利落。
王場長不敢耽擱,立刻安排吉普車,風風火火地趕往林業局。他知道,這將是一場關鍵的談判。
兩天後,王場長回來了。他沒有先回自己辦公室,而是直接來到了狩獵隊駐地。麻松山、牛飛揚、于振軍都在,牛曉雲也似乎算準了時間,從海邊趕了回來。
王場長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和一絲疲憊,他從隨身攜帶的舊皮包裡,鄭重地取出兩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檔案。
“成了!批了!”王場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在那兩份檔案上。
王場長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第一份,《關於成立興安嶺林業局第一護林狩獵試點隊的決定》!茲決定,以原林場家屬院麻松山同志為首的狩獵小組為基礎,成立‘興安嶺林業局第一護林狩獵試點隊’,隸屬林業局生產科直接指導,各林場協同配合。主要職責:負責我局下屬各林場區域內,危及生產和人身安全的重大野獸清剿工作;參與巡山護林、防火防盜伐等相關輔助任務。隊長,麻松山!副隊長,牛飛揚!參謀,于振軍!”
他頓了頓,環視著激動不已的眾人,繼續念道:“隊內設兩個狩獵小組,人員由麻松山同志負責考核招募,報局備案。局裡撥付首批專項經費,用於裝備購置、彈藥補充和隊員出勤補助!往後,你們就是有單位、有組織的人了!”
“太好了!”牛飛揚第一個蹦了起來,揮舞著拳頭,臉漲得通紅,“孃的!咱也是端公家飯碗的人了!”
于振軍用力推了推眼鏡,臉上也露出瞭如釋重負而又充滿幹勁的笑容。有了這層身份,很多之前束手束腳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麻松山雖然性格沉穩,此刻也只覺得胸口一股熱流湧動,拳頭不自覺地握緊。這不僅僅是一紙檔案,更是對他們能力的正式認可,是對他們這個團隊未來發展的保障!他下意識地看向牛曉雲,只見她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欣慰一閃而過。
“還有第二份!”王場長提高了音量,臉上帶著笑容,看向聞訊趕來的麻樂軍和李秋蘭,“經局黨委研究決定,任命麻樂軍同志,為林場副場長,主管安全生產、裝置保衛及護林狩獵隊協調工作!老麻!恭喜啊!”
麻樂軍愣住了,手裡拿著的菸袋鍋差點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王場長,又看看那蓋著紅頭大印的任命檔案,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他當了半輩子普通林業工人,做夢也沒想到,臨老了,還能當上副場長!
李秋蘭更是喜極而泣,用手背抹著眼淚,嘴裡不住唸叨:“這……這真是……託組織的福,託孩子們的福啊……”
“爹,恭喜您!”麻松山走到父親身邊,用力握了握父親粗糙的大手。他明白,父親這個職位,對於穩定狩獵隊後方,協調各方關係,至關重要。這是牛曉雲運籌帷幄中,最巧妙也最暖心的一步棋。
麻樂軍回過神來,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眼眶也有些溼潤:“好!好!山子,你們好好幹!爹……爹給你們看好家!”
狩獵隊駐地瞬間沸騰了!隊員們歡呼雀躍,相互捶打著胸膛,抒發著內心的激動。有了正式編制,意味著他們不再是“散兵遊勇”,而是被國家承認的專業力量!這意味著穩定的收入,意味著家人的驕傲,意味著他們可以理直氣壯地扛起槍,為了守護這片山林而戰!
牛曉雲站在人群稍外圍的地方,看著眼前這熱烈的一幕,看著麻松山眼中重燃的銳氣與責任,看著麻樂軍夫婦臉上洋溢的欣慰與自豪,她輕輕轉過身,目光投向遠方蒼茫的林海。
名分已定,根基初牢。接下來,就是真刀真槍,用戰績來證明這支隊伍的價值的時候了。她知道,麻松山不會讓她失望,不會讓所有寄予厚望的人失望。
這場由她幕後推動的、關乎團隊命運的博弈,大獲全勝。而狩獵隊的傳奇,從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拉開了官方的、波瀾壯闊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