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松山和董良紅要旅行結婚去看大海的訊息,像一股帶著鹹味兒的新鮮海風,瞬間吹遍了林場家屬院的每一個角落,在所有女眷的心湖裡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瀾。
最初的羨慕和一點點失落過後,一種更強烈的情緒開始滋生、蔓延——憑甚麼只有他們倆能去?那神秘的大海,那從未見過的廣闊世界,對常年生活在山林環繞中的女人們來說,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最先正式提出“非分之想”的是大姨姐董良玉。她趁著給麻松山送新納的鞋墊的工夫,拉著妹夫,臉上帶著懇求又不好意思的笑容:“松山啊,姐知道這事兒不該張這個口……可是,姐這輩子,最遠就到過山下縣城,連火車軲轆都沒摸過……聽說那大海一眼望不到邊,跟天都連在一起,沙灘上還有各種好看的貝殼……姐這心裡,就跟貓抓似的癢癢……”她搓著手,聲音越說越低,“你看……能不能……把姐也捎帶上?姐不用你們照顧,還能幫你們看著東西,給你們做飯……”
緊接著是二姨姐董良菲。她不像姐姐那麼直接,只是某天默默地把麻松山叫到一邊,塞給他一小卷用手絹包著的錢和糧票,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松山,我知道這讓你為難……這是我攢下的一點……算我一份路費食宿。我就想……出去走走,散散心,看看不一樣的景兒……”她沒再說下去,但眼底深處那抹渴望與逃離過往的希冀,讓麻松山無法輕易拒絕。
家裡的兩個妹妹更是不用說,麻小燕和麻小果幾乎成了麻松山的小尾巴,只要他回家,就能看到兩雙水汪汪、充滿渴望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嘴裡反覆唸叨著:“哥,帶我去吧,我保證聽話!”“哥,我還沒見過火車呢……”
甚至丈母孃董嬸,某天燉了只雞叫麻松山過去吃,飯桌上也忍不住感嘆:“唉,年輕真好啊……能到處走走看看。俺老婆子這輩子算是窩在這山溝溝裡了,聽說那海沿子的人吃魚都用盆裝?是真的不?”那語氣裡的嚮往,藏都藏不住。
最讓麻松山意外的,是牛曉雲。她倒沒直接說甚麼,但每次麻松山和于振軍、牛飛揚商量路線細節時,她總會“恰好”在場,抱臂靠在一邊,看似隨意地聽著,偶爾會插一句:“去大連?那得坐京哈線,倒車麻煩。”“介紹信上得寫明途經地點和事由,不然住旅社可能卡你。”她那冷靜的分析和看似不經意的提醒,總讓麻松山覺得,她心裡恐怕也存著那麼一點念頭。
壓力一下子全到了麻松山這邊。他看著董良紅,董良紅也是一臉為難和期待交織。她當然希望能和松山哥過二人世界,但姐姐妹妹們那渴望的眼神,又讓她狠不下心拒絕。
晚上,麻松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算了一筆賬:如果只帶良紅,兩人的路費、住宿、吃飯,加上買點東西,緊巴點夠用。可要是帶上這麼一大家子……那開銷可就海了去了!光火車票就是一大筆!還有住宿,得開好幾個房間吧?吃飯,這麼多張嘴……他那點積蓄,加上最近分的皮子錢,恐怕也撐不住幾天。
可是,看著親人們那期盼的眼神,尤其是二姐董良菲那試圖走出陰霾的微弱光亮,他又實在硬不起心腸。重生一世,他最大的願望不就是讓家人過得更好、更開心嗎?帶她們出去見見世面,不正是其中一環嗎?
“唉……”他長長嘆了口氣。
“咋了?愁帶不帶她們?”身邊的董良紅輕聲問,她也沒睡著。
“嗯,”麻松山應道,“帶吧,錢是個大問題。不帶吧,看她們那樣兒,心裡不落忍。”
黑暗中,董良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握住他的手:“松山哥,我知道你為難。要不……要不咱就不去看海了,就在林場辦酒也挺好……”
“那不行!”麻松山立刻否定,“答應你的事,必須辦到。而且,我也真想帶你出去看看。”
他猛地坐起身,像是下定了決心:“帶!都帶!錢不夠,咱就想辦法掙!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大不了,我再去山裡轉幾趟,看看能不能再弄點值錢傢伙!實在不行,跟場裡預支點,或者找王場長借點!”
他被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浩蕩旅行團”的想法弄得有些興奮又頭皮發麻:“咱們這就組成一個‘家庭旅行團’!爹孃年紀大了,就不折騰他們了。咱們小輩的去!我,你,大姐,二姐,小燕,小果……嗯,要是曉雲姐也想去,也一起!人多熱鬧!”
董良紅被他這破釜沉舟的氣勢感染了,也坐起來,又是驚喜又是擔憂:“真的?都帶?那得多少錢啊……”
“錢的事我想辦法!”麻松山一拍胸脯,“你就負責把咱們要帶的東西都想好,列個單子。路線、車票、住宿,我和振軍再仔細研究研究!”
決心一下,第二天麻松山就召開了“家庭擴大會議”,宣佈了這個“石破天驚”的決定。頓時,麻家小院裡炸開了鍋!
“真的?!哥!你太好了!”麻小燕直接跳起來抱住了麻松山的胳膊。
麻小果也高興得小臉通紅,抿著嘴直笑。
董良玉激動得眼圈都紅了,一個勁兒說:“這……這咋好意思……讓松山你破費了……”
董良菲背過身去,悄悄抹了下眼角,肩膀微微放鬆下來。
連聞訊趕來的牛曉雲,聽到自己也在名單裡,雖然臉上還是那副冷淡樣子,但抱著的胳膊不自覺放了下來,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快的光亮。
但興奮過後,現實問題接踵而至。李秋蘭首先擔心安全:“這麼一大幫子女眷,出遠門,山子你一個人看得過來嗎?聽說外面有柺子(人販子)!”
麻樂軍則擔心錢:“山子,這不是逞能的事,這一大趟下來,得花老鼻子錢了!你那點底子夠嗎?”
于振軍理性分析:“松山,這麼多人,路線、車次、住宿銜接必須精確,一旦出錯,很可能滯留車站。而且全國糧票要兌換足夠,介紹信要開得詳細周全。”
牛飛揚則一臉懊惱:“哎呀!俺也想去啊!可惜俺家小娟這身子……唉!”
面對這些問題,麻松山展現出了他沉穩和有計劃的一面。
“安全沒問題,咱們集體行動,互相照看,我不離隊。再說,還有曉雲姐呢,一般宵小近不了身。”
“錢的問題,我想好了。之前打的皮子錢還剩一些,我再進山一趟,看看運氣。實在不夠,我先跟場裡借支一些,回來慢慢還。”
“路線計劃,振軍,還得麻煩你,幫我們制定個詳細的行程表,哪天哪趟車,住哪兒,都計劃好。介紹信和糧票,我去找王場長想辦法。”
他說得有條不紊,讓眾人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王場長那邊聽說麻松山要帶著一大家子女眷去看海,先是驚得張大了嘴巴,隨後哈哈大笑,拍著桌子說:“好你個麻松山!有魄力!帶一幫子女將闖天下?行!這介紹信我給你們開得妥妥的!糧票場裡想辦法給你們湊點!算是組織上對你們這支‘功勳獵隊’家屬的特別獎勵!”
最大的障礙掃除,接下來的日子,麻家和李家、董家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興奮之中。女人們開始趕製新衣裳,雖然布料未必多好,但一定要體面乾淨。互相討論著帶甚麼,穿甚麼,想象著海邊的樣子。
麻松山則果然再次深入老林子,這次目標明確,尋找值錢的藥材和獵物。或許是好運眷顧,他竟真的在一片人跡罕至的峭壁上發現了一株不小的五品葉山參,雖然年份不算極品,但也價值不菲。又和牛曉雲配合,獵到了一頭落單的馬鹿,獲取了鹿茸。這些收穫變賣後,大大充實了旅費。
于振軍伏案多日,拿出了一份極其詳盡的行程計劃表,甚至連每段車程的時間、中轉站的停留時間、預計住宿的旅社名稱都儘可能標註清楚,還細心標註了沿途注意事項。
終於,在一個晨光熹微的清晨,一支由麻松山帶領的,包括董良紅、董良玉、董良菲、麻小燕、麻小果以及牛曉雲在內的七人“家庭旅行團”,在林場眾多鄉親羨慕好奇的目光送別下,揹著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裹,登上了場部派往縣裡火車站的卡車。
卡車啟動,揚起塵土。女眷們興奮地朝著送行的人群揮手,臉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和憧憬。麻松山站在車斗最前面,看著身邊這些即將與他一同遠行的親人,心中充滿了責任感與一種奇妙的豪情。
浩蕩的隊伍,帶著山林的質樸與對大海的無限嚮往,向著遙遠的蔚藍,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