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場上下為三對新人訂婚事宜忙得熱火朝天,空氣裡都飄著喜洋洋的分子。麻家院子裡,臨時壘起的灶臺整天冒著熱氣,李秋蘭、牛母、於母帶著幾個手腳利落的媳婦婆子,蒸餑餑、炸麻花、殺雞燉肉,說笑聲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混雜在一起,熱鬧得能掀翻房蓋。
男人們則忙著清理院子,借桌椅板凳,搭臨時棚子以防天氣突變。麻樂軍、牛父、於父三個老哥們兒成了總排程,指手畫腳,聲音洪亮,雖然忙碌,卻個個臉上放光,彷彿年輕了十歲。
麻松山、牛飛揚、于振軍三個準新郎官,更是被支使得團團轉,一會兒被喊去扛面袋子,一會兒被叫去掛燈籠貼喜字,一會兒又得跑去場部小賣部補充臨時發現短缺的菸酒糖茶。牛飛揚咋咋呼呼,于振軍忙中不忘推眼鏡,麻松山則沉穩地統籌著,嘴角始終帶著笑意。
在這片喧囂鼎沸、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幸福和忙碌中,牛曉雲卻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她也一直在幫忙,甚至比誰都幹得多。她力氣大,手腳麻利,默默地扛起最重的活,搬桌子、和麵、清洗大堆的碗碟,動作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但她的話卻比平時更少了,那雙平時冷靜銳利的眼睛,時常會望著某處出神,流露出一種與周圍喜慶氛圍格格不入的複雜情緒。
她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麻松山的身影。
看他笑著和牛飛揚打趣,看他耐心地聽於振軍絮叨流程,看他小心翼翼地扶住差點被柴火絆倒的董良紅,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每看到這一幕,牛曉雲的心就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細微卻清晰的酸澀迅速瀰漫開來。
她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往事。
想起第一次在黑瞎子溝邊遇到麻松山,他還是個帶著幾分稚嫩和倔強的毛頭小子,卻敢獨自面對黑熊,那份膽氣讓她印象深刻。
想起他組建這個小小的團隊,一次次帶著他們鑽進老林子,面對野豬群、豹子、甚至老虎,他總是衝在最前面,把最危險的任務攬在自己身上,那份擔當和可靠,不知不覺成了她最堅實的依靠。
想起他打死第一頭大野豬後,把最值錢的豬膽賣了的錢,先給她買了那雙她看了好久卻沒捨得買的翻毛牛皮靴,說:“二姐,你跑山多,腳得穿好的。”那時他眼神清澈,坦蕩得讓她無法多想。
想起無數個在山裡跋涉的日夜,他總能準確地判斷方向,找到水源,在大家疲憊不堪時變戲法似的掏出塊乾糧塞給她,自己卻假裝不餓。想起遇到危險時,他總會第一時間把她護在身後,那並不算特別寬闊卻異常堅定的背影……
點點滴滴,如同林間滲下的溪流,無聲無息地浸潤,等她驀然驚覺時,心底那片原本平靜的土壤早已悄然發生了變化。
她知道這樣不對。麻松山和董良紅是兩情相悅,是正大光明即將訂婚的一對。董良紅是個好姑娘,單純善良,配得上麻松山。她牛曉雲算甚麼?一個性子冷清、只會打獵、年紀比他還大點的“二姐”罷了。
她用力地搓洗著盆裡的碗碟,冰冷的水刺痛了手指,卻壓不住心頭的煩亂。她試圖把那不該有的念頭壓下去,像對待獵物一樣冷靜地剖析自己:這或許只是一種長期並肩作戰產生的依賴和錯覺,或許只是看到他找到幸福後的一點悵然若失,絕不該是別的甚麼。
可是,當她看到麻松山抬手自然地替董良紅捋順被風吹亂的髮絲,看到董良紅紅著臉頰對他甜甜一笑時,那種心臟驟然縮緊的刺痛感,真實得讓她無法欺騙自己。
“二姐!二姐!”牛飛揚的大嗓門把她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快來搭把手!這豬頭太沉了,我一個人搬不動!”
牛曉雲猛地回神,斂去眼底所有情緒,又恢復了那副冷靜無波的樣子,應了一聲:“來了。”她快步走過去,輕鬆地幫牛飛揚抬起那個碩大的、煮得半熟的豬頭,動作穩健,彷彿剛才那個心緒不寧的人根本不是她。
只是,在沒人注意的間隙,她的目光還是會下意識地尋找那個身影。看到他因為忙碌而額角冒汗,她會默默地遞過去一條幹淨的毛巾;看到他被煙嗆到,她會不動聲色地倒好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麻松山接過毛巾和水,總會對她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感激的笑容:“謝謝二姐!”那笑容純粹而坦蕩,就像對待牛飛揚和于振軍一樣,是純粹的兄弟情誼。
牛曉雲的心,便在那感激的笑容裡,一點點下沉,卻又生出一種更復雜的、近乎守護般的情緒。罷了,就這樣吧。能這樣站在他身邊,作為夥伴,作為“二姐”,看著他幸福,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她將自己的心思深深地、深深地埋進心底最隱秘的角落,用冷靜和強悍的外殼牢牢封存起來。
訂婚籌備的忙碌還在繼續,喜慶的氣氛愈演愈烈。牛曉雲混在人群中,依舊沉默而高效地忙碌著,彷彿只是被這熱鬧感染得比平時更安靜了些。只有在她獨自一人,比如深夜回到自己那間清冷的小屋時,才會允許那絲淡淡的落寞和酸楚悄然浮現,然後又在天亮前被她強行壓下。
她的感情,就像興安嶺深山裡悄然綻放的達子香,寂靜,倔強,獨自芬芳,也獨自凋零,從不奢求被誰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