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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父提工長心緒雜,媒婆踏破門檻來

場部大院的燈火亮了一夜,豬肉的香氣和血腥味混合著,飄出去老遠。十幾號後勤和食堂的職工連夜奮戰,分解、清洗、醃製、入庫,忙得腳不沾地。麻松山幾人作為功臣,本可以被優待休息,但麻樂軍和董國文這兩個老派人閒不住,覺得這是自己打回來的獵物,得盯著點,也在一旁搭手幫忙,順帶指揮,儼然成了現場的技術顧問。麻松山胳膊有傷,被牛曉雲強行按著坐在一旁休息,牛飛揚和于振軍則興奮地跑來跑去,看著屬於自己的那份戰利品被單獨歸置出來,眼睛都在放光。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大部分的豬肉才處理妥當,該入庫的入庫,該分給職工食堂的過秤拉走。麻松山團隊分到的那一大份——包括最好的幾條豬後腿、大量的五花肉、排骨、下水以及那些一時處理不及的豬皮,也被牛曉雲指揮著,用麻袋和筐裝好,暫時存放在場部一個空閒的小倉庫裡,等著後續再細分和銷售。

王副場長拖著疲憊的身軀,但精神卻異常亢奮,再次緊緊握住麻松山和麻樂軍的手:“老麻,松山,啥也不說了!場裡忘不了你們的功勞!趕緊回去休息!休息好了,咱們再論功行賞!”

一家人幾乎是互相攙扶著回到家的。李秋蘭和麻小燕一夜沒睡踏實,早就燒好了熱水,鍋裡還咕嘟著小米粥。看到四個男人(包括董國文,被麻樂軍硬拉回來喝酒)渾身血汙、疲憊不堪地進門,又是心疼又是激動。

“哎呦我的老天爺!這……這真是從血窩裡爬出來的啊!快!快脫了衣裳擦擦!熱水都備好了!”李秋蘭連忙張羅。

麻小燕則看著父兄和董叔這般模樣,眼圈都紅了,趕緊去拿乾淨衣服。

麻樂軍雖然累得眼皮打架,但腰桿卻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光彩,對李秋蘭一擺手:“嚷嚷啥?沒事!一點豬血罷了!老董,屋裡坐,咱哥倆必須得整兩盅,壓壓驚,也慶賀慶賀!”

董國文也是哈哈大笑:“必須的!老麻,今天這酒喝得痛快!看著那幫小年輕的眼神沒?哈哈,咱老哥們還能飯否!”

兩人脫了髒汙的外衣,簡單用熱水擦了把臉,就迫不及待地坐到了炕桌邊。李秋蘭趕緊端上早就溫著的酒菜。麻樂軍破例地給麻松山也倒了一小盅:“小子,今天你也辛苦了,陪爹和你董叔喝點!”

這是麻松山重生以來,第一次被父親如此正式地邀請上桌喝酒,意義非凡。他笑著接過酒盅。

幾盅地瓜燒下肚,身上的疲憊和寒氣被驅散,話匣子也開啟了。麻樂軍和董國文興奮地回憶著白天的驚險場面,尤其是麻松山那劈死公豬的一斧頭,被兩人添油加醋,說得如同關公斬顏良一般精彩。李秋蘭和麻小燕在一旁聽得驚呼連連,後怕不已。

正喝著,院門被敲響了。麻小燕跑去開門,只見鄰居孫大娘探進頭來,臉上堆著笑:“哎呦,都在家呢?聽說老麻和松山立了大功了?打了老多野豬?可真能耐啊!”

李秋蘭連忙招呼:“孫大姐來了?快進屋坐!可不是嘛,差點沒嚇死我……”

孫大娘進屋,眼神卻不住地往麻松山身上瞟,嘴裡誇著:“松山現在可是出息了!成了咱林場的大英雄了!模樣也周正,身板也壯實……對了,秋蘭啊,松山有物件沒呢?”

這話問得突兀,桌上喝酒的幾人都愣了一下。李秋蘭下意識答道:“有了有了,跟老董家良紅處著呢。”

孫大娘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馬上又笑道:“哦哦,良紅那丫頭也不錯,不錯……”又閒扯了幾句,這才告辭。

沒想到,這僅僅是個開始。接下來的半天,麻家就像開了門的集市,前來串門“道賀”的鄰居、工友絡繹不絕。幾乎每個人都要誇一遍麻家父子,然後話題總會若有若無地引到麻松山的婚事上。

“松山這麼能幹,將來誰家姑娘嫁過來可是享福了!”

“良紅是好,就是年紀還小了點吧?要不看看我家外甥女?在縣裡紡織廠上班呢,正式工!”

“老麻啊,我有個遠房侄女,高中畢業,長得那叫一個水靈,要不要讓松山見見?”

甚至有幾個膽大的大姑娘,藉口來看熱鬧或者送點自家醃的酸菜,實際上眼睛卻黏在麻松山身上,看得麻松山渾身不自在,只能藉口傷口疼躲回屋裡。

李秋蘭一開始還笑著應付,後來也覺出味來了,哭笑不得地對麻樂軍說:“他爹,你發現沒?這幫人哪是來道賀的,分明是來挖牆腳的!都盯著咱家松山呢!”

麻樂軍哼了一聲,滋溜一口酒,臉上看不出喜怒,但微微上揚的嘴角暴露了他的心情:“哼,現在知道俺老麻家的兒子是香餑餑了?早幹啥去了?”

最離譜的是下午,一個穿著嶄新棉襖、頭上抹著髮蠟、臉上撲著粉的媒婆,直接扭著腰上了門,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

“哎呦喂!這就是麻松山同志吧?果然是一表人才,英雄出少年啊!瞧瞧這身板,這氣勢!了不得!了不得!”媒婆圍著剛從屋裡出來的麻松山轉了一圈,嘖嘖稱讚,然後拉著李秋蘭的手就開始推銷,“大妹子,我可是給你家松山說門好親事來了!縣裡供銷社劉主任家的千金!剛二十,長得跟朵花似的,初中文化,現在在縣廣播站工作!吃商品糧的!要是成了,松山立馬就能調縣裡去,還用在這山溝溝裡鑽老林子冒風險?”

這話說得,連董國文臉色都有些不好看了。麻樂軍把酒盅往桌上一頓,剛想開口。

麻松山趕緊搶先道:“嬸子,謝謝您好意。我有物件了,就是董叔家的良紅,我們感情很好。”說著,還特意看了董國文一眼。

媒婆卻還不死心:“哎呦,物件嘛,處物件又不是結婚!年輕人得多看看,多比較嘛!那董家丫頭是不錯,可她能幫你調縣裡嗎?能讓你吃商品糧嗎?這機會錯過了可就沒有了……”

“行了!”麻樂軍終於忍不住,沉聲道,“老董跟我是一個戰壕裡滾出來的兄弟,良紅那丫頭是我看著長大的,懂事又賢惠。我們老麻家幹不出那嫌貧愛富、朝三暮四的事!這門親事,我們高攀不起,您請回吧!”

話說得硬邦邦,直接把那媒婆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訕訕地走了。

屋裡一時有些安靜。董國文嘆了口氣,拍拍麻樂軍的肩膀:“老麻,你這又是何苦……”

麻樂軍一瞪眼:“啥何苦?我說的是實話!咱林家場的爺們,吐口唾沫是個釘!定了的事就是定了!再說了,”他語氣緩了緩,瞥了一眼兒子,“縣裡有啥好?擠擠插插的。咱山裡有山裡的活法,自在!”

這話看似是說給董國文聽,又何嘗不是說給麻松山和自己聽?是在堅定自己的選擇,也是在肯定兒子如今選擇的這條路。

麻松山心裡暖暖的,笑道:“爹說得對,縣裡我還真待不慣。還是山裡自在。”

經過這麼一鬧,後續再來探口風的人,李秋蘭也知道怎麼打發了,一律以“孩子有物件了,感情好著呢”擋回去。

熱鬧了一天,直到晚上才消停下來。一家人吃完飯,麻小燕搶著洗碗,麻小果在寫作業。麻樂軍喝著茶水,看著坐在對面揉胳膊的兒子,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今天……場裡好像開會了?”

麻松山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點點頭:“嗯,聽王場長那意思,好像是研究了第五楞場工長的人選。”

麻樂軍“哦”了一聲,端起茶杯,吹著熱氣,沒再問,但端著杯子的手似乎微微有些緊。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趙排程響亮的聲音:“老麻!老麻在家嗎?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屋裡人都是一怔。麻樂軍放下茶杯,李秋蘭趕緊去開門。

趙排程一臉喜氣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紅標頭檔案:“恭喜啊老麻!場黨委會剛開完,正式任命下來了!任命你為第五楞場工長!即日生效!你看,檔案我都給你帶來了!”

說著,他把那張蓋著紅印的檔案遞到麻樂軍面前。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麻樂軍身上。

麻樂軍看著那張決定了他後半生的紙,呼吸似乎停滯了幾秒。他伸出手,接過檔案,手指在那鮮紅的印章和“工長:麻樂軍”幾個字上摩挲了一下,動作很慢,很輕。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並沒有預想中的狂喜,反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欣慰、感慨、如釋重負以及一絲絲不易察覺的尷尬的神情。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麻松山,又看了看趙排程,最後目光落在手裡的檔案上,鼻腔裡發出一個重重的、悠長的:“嗯……”

就這麼一聲“嗯”,彷彿包含了千言萬語。

李秋蘭已經喜極而泣,用手抹著眼淚:“他爹……太好了……總算……”

麻小燕和麻小果也歡呼起來。

趙排程笑道:“老麻,以後可就是麻工長了!第五楞場就交給你了!可得請客啊!”

麻樂軍這才像是徹底回過神來,臉上露出笑容,雖然有些複雜,但更多的是踏實:“放心!肯定請!謝謝組織信任!謝謝趙排程跑這一趟!”

送走了趙排程,麻樂軍拿著那份任命檔案,在炕沿上坐了許久,一會兒看看檔案,一會兒又看看兒子,最後小心翼翼地把檔案摺好,揣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晚上睡覺前,李秋蘭還在興奮地念叨著工長的事,唸叨著以後的日子。麻樂軍卻背對著她,像是睡著了。但麻松山起夜時,卻隱約看到父母屋裡,有點點火星一閃一閃,還有父親極輕微的、壓抑的咳嗽聲。

他知道,父親沒睡。這個倔強了大半輩子的老工人,正在用他的方式,消化著這份遲來的、沾了兒子光的認可,心裡怕是五味雜陳。

但不管怎樣,麻家的天,從這一天起,是真的開始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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