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雪沫,敲打著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
麻家晚飯後那點溫馨的氣氛,被一陣尖利又帶著刻意拔高的說笑聲打破了。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裹著一身冷氣和濃郁雪花膏香味的董良菲,扭著腰肢走了進來。
“喲,都吃著呢?”董良菲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像探照燈似的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正在收拾碗筷的麻小燕身上,“小燕現在可是大忙人了,食堂的紅人兒,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李秋蘭連忙招呼:“是良菲啊,吃了沒?沒吃再這兒吃點?小燕,給你良菲姐拿雙筷子。”
“吃過了吃過了,在縣裡吃的。”
董良菲擺擺手,自顧自地坐到炕沿上,脫掉溼了的棉鞋,露出裡面一雙嶄新的紅色尼龍襪,故意晃了晃腳,“這不是想著好些天沒回來看我爹孃了,今兒得空就回來了。順道來看看我麻叔...還是咱林場這土炕暖和,縣裡那樓房,燒爐子也不得勁,凍腳。”
她這話看似家常,卻處處透著股“城裡人”的優越感。
麻小燕默默地去給她倒了碗熱水。
董良菲接過碗,沒喝,眼睛又瞟向了靠在炕梢的麻松山,嘴角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松山也在家呢?聽說前兩天又進山了?還弄了頭大熊瞎子?可真能耐啊!現在場裡誰不說你麻松山是咱林場的這個!”
她翹起大拇指,語氣裡的誇張卻讓人聽著不那麼舒服。
麻松山懶得搭理她,含糊地“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搓著手裡的一根皮繩,那是給“子彈”做項圈用的。
董良菲見麻松山不接茬,又把矛頭轉向了正在寫作業的麻小果:“小果學習呢?可得好好學,將來像你二姐我一樣,嫁到縣裡去,吃商品糧,那才叫出息。別學有些人,就知道滿山跑,跟牲口較勁,聽著是挺風光,可那多危險吶?說句不好聽的,萬一有個好歹……”
她這話意有所指,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屋裡每個人都聽見。
李秋蘭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住了。
麻樂軍皺起了眉頭,磕了磕菸袋鍋,沒說話。
麻小燕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麻松山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冷冷地瞥了董良菲一眼。
董良菲被麻松山那一眼看得心裡有點發毛,但話已出口,索性繼續說下去,語氣更加“推心置腹”,卻是對著正在灶臺邊刷鍋的李秋蘭說:“嬸子,不是我說話難聽。咱們當女人的,不就圖個安穩嗎?你說松山這麼天天鑽老林子,跟黑瞎子野豬拼命,聽著是挺唬人,可哪天真要……嘖,到時候苦的還不是我們家良紅?年紀輕輕就……所以啊,我這當姐的,不得不多句嘴,還是得勸勸松山,找個穩當營生是正經。哪怕就在楞場扛木頭呢,好歹安全不是?”
這話簡直是赤裸裸的咒罵和挑撥了!
李秋蘭手裡的抹布掉進了鍋裡,臉色變得很難看。
麻樂軍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麻小燕忍不住抬起頭,小聲辯解道:“良菲姐,我哥他……他有分寸的……”
“有分寸?有分寸能天天干這玩命的活兒?”董良菲嗤笑一聲,“小燕你還小,不懂。這男人啊,就得踏踏實實的才行。你看我們家那口子,雖然就是個開車的,可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一個月穩穩當當拿工資,多好!”
屋裡氣氛降到了冰點。
一直沒說話的麻松山猛地站起身,把皮繩往炕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響。
董良菲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可一想到這是在老麻家,他肯定不會當著他自己老爹老孃的面,耍混不吝,於是...
麻松山卻沒看她,直接對李秋蘭說:“娘,我出去透透氣。”說完,穿上棉襖,拉開門簾就走了出去,門簾落下時帶起一陣冷風。
他實在懶得跟這個眼皮子淺、嘴又賤的二姨姐廢話,怕自己再多待一會兒會忍不住懟她,讓娘為難。
屋外,寒風凜冽,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
麻松山深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才把心裡的那股火氣壓下去幾分。
他漫無目的地在院子裡走了兩圈,腳步不由自主地就朝著董家的方向挪去。
剛走到董家院外,就看到一個窈窕的身影正站在院門口,朝著他這邊張望,正是董良紅。
她顯然也聽到了剛才家裡的動靜,或者是一直在等他。
“松山哥……”董良紅看到他,小聲叫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歉意和委屈。
麻松山心裡的火氣瞬間消了大半。
他走過去,藉著月光看清董良紅眼圈有些發紅,顯然是剛哭過或者強忍著。
“外面冷,咋出來了?”麻松山放柔了聲音。
“我二姐她……她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董良紅低下頭,聲音哽咽,“她就是那樣的人……”
麻松山嘆了口氣,伸手幫她攏了攏圍巾:“我知道,我沒往心裡去。走吧,別在門口站著,凍壞了。”
兩人默契地沒有進屋,而是沿著屋後那條被積雪覆蓋的小路,慢慢地走著。
雪地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四周寂靜無人,只有清冷的月光和漫天的星斗注視著他們。
“松山哥,”走了一會兒,董良紅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閃著淚光,“我……我不怕吃苦,我也不圖你非得在縣裡咋樣……我就是……就是擔心你……山裡太危險了,每次你進山,我這心都提著……”
她說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在月光下像晶瑩的珠子。
麻松山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又酸又軟。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擦掉她的眼淚,手指碰到她冰涼的臉頰,心裡一顫。
“傻丫頭,哭啥?”他聲音低沉而溫柔,“你男人厲害著呢,幾頭黑瞎子野豬算個啥?放心吧,我心裡有數。咱還得好好過日子,將來蓋大房子,讓你過上好日子呢。”
他頓了頓,看著董良紅通紅的眼睛,認真地說:“我知道危險,但這是咱最快能過上好日子的法子。等攢夠了錢,咱就不這麼拼命了,到時候也做點小買賣,或者包片林子,肯定安安穩穩的。但現在,這機會不能錯過。你得信我。”
董良紅看著他堅定的眼神,聽著他樸實卻真誠的承諾,心裡的擔憂和委屈漸漸被一種踏實的安全感所取代。
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嗯,我信你。松山哥,你一定能行!”
麻松山笑了,將她冰涼的小手緊緊攥在自己溫熱的手心裡:“走,回家。外面太冷了。”
兩人踏著月光和積雪,慢慢往回走。
雖然寒風依舊刺骨,但緊握的雙手和彼此靠近的心,卻驅散了所有的寒意和陰霾。
有些話,不需要多說,彼此的信任和支援,就是最溫暖的港灣。
至於那個挑事的二姨姐?
麻松山在心裡哼了一聲,等將來日子過好了,自然就是最好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