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冷!
一種足以將靈魂都凍結成冰碴的酷寒,從四面八方無孔不入地侵襲而來,像是無數張細密冰冷的蛛網,層層疊疊地纏繞上來,越收越緊,要把他最後一點活氣都勒斷、榨乾。
麻松山佝僂著腰,幾乎將整個上半身都埋進那件根本不頂事的破舊棉襖裡,每一步都深陷在沒過大腿根的積雪中,掙扎著,踉蹌著,向前挪動。
每拔出一條腿,都像是從凝固的混凝土裡硬生生扯出鋼筋,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帶起紛紛揚揚、冰冷刺骨的雪沫。
肺部如同一個破舊不堪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冰冷的空氣像是粗糙的砂紙,狠狠摩擦著氣管和肺泡,撥出的白氣瞬間就在眉毛、睫毛和狗皮帽子的絨毛上凝結成厚厚的白霜,視線不斷被冰花模糊。
懷裡的那杆老炮銃,冰冷、堅硬、沉重,硌得他胸口生疼,但它又是此刻唯一能帶來一絲虛幻安全感和明確目標的東西。他死死抱著它,像是溺水者抱著最後一根浮木。
身後的林場家屬區,那些昏黃的、星星點點的燈火,早已被濃重的黑暗和層層疊疊的枯木枝椏徹底吞沒,連最後一點模糊的輪廓都消失了。
彷彿他剛才衝出的那個充滿怒吼、哭嚎和無奈的世界,只是一個短暫而混亂的夢魘。
而現在,他真正墜入了另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沉默、也更加危險的噩夢之中。
四周,是死一樣的寂靜。
但這種寂靜並非空無一物,它沉重得壓人耳朵,充滿了某種無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張力。
風穿過枯枝的尖嘯,遠處不知名夜梟偶爾發出一兩聲淒厲怪叫,甚至自己腳下積雪被踩壓時發出的“嘎吱”聲,都被這無邊的寂靜放大了無數倍,清晰得可怕,反而更襯出這片山林本身的深不可測和拒人千里的冷漠。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從四面八方包裹上來。
只有積雪反射著微弱的天光,提供著一點可憐的、灰濛濛的視野。
那些落光了葉子的喬木——柞樹、樺樹、楊樹,像一個個披著白麻、形容枯槁的巨人,沉默地矗立著,枝椏扭曲伸展,如同鬼爪,隨時可能攫取他的性命。
更遠處,是黑壓壓的原始林,雲杉、紅松、冷杉如同墨綠色的高牆,密不透風,散發著更加古老和危險的氣息。
麻松山猛地停下腳步,拄著懷裡的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白色的哈氣一團接一團地噴湧而出。
心臟在空腔子裡瘋狂地跳動,撞擊著肋骨,聲音大得他自己都能聽見。
冷,累,恐懼……
種種負面感覺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年輕的、卻承載著六十歲靈魂的軀體。
但他不敢停太久。
停下來,就意味著體溫會更快地流失,意味著可能被黑暗中潛行的甚麼東西盯上,意味著……死亡。
他強迫自己繼續往前挪動,同時努力睜大眼睛,試圖在昏暗中辨認方向。
上輩子的記憶如同破碎的羊皮紙,在他混亂的腦海中艱難地拼接、閃爍。
那個熊倉子……
那個能改變一切的黑瞎子冬眠的樹洞……它應該在……
對了!
往北坡走!
在一片混交林和一片紅松純林的交界地帶,有一棵巨大的、雷擊過的空心椴樹!
上輩子,大概是現在不久之後,場子裡有人在那附近發現了熊的糞便和活動的痕跡,還找到了那個倉子,兩個人獵殺了那頭熊瞎子。
當時,那人先取了熊膽,熊身子太重,回林場找了幾個人,幫忙一起拖了回去。
他跟董叔正好幫人家了這個忙!
所以,對於這次獵熊的事情,記憶很深!
推算時間,現在這頭熊肯定還在裡面貓冬!
方向大致沒錯。
但具體位置……還需要仔細尋找。
在這茫茫林海雪原,沒有任何現代指引工具,全憑模糊的記憶和本能,尋找一個特定的樹洞,無異於大海撈針。
而且,他必須趕在天亮前找到並做好準備。
一旦天亮,雖然視野好了,但他的行動也更容易被可能出現的其他獵人或者巡山人員發現,風險更大。
關鍵是,他的體力到時候也......
“呼……呼……”他喘著粗氣,用幾乎凍僵的手抹了一把臉,甩掉睫毛上的冰霜,努力讓昏沉的腦子轉動起來。
觀察……必須仔細觀察。
雪地上的痕跡……動物的足跡,糞便……樹木的形態……
他低下頭,艱難地在積雪中辨認。
果然,在一些背風的地方,發現了一些細小的、像是狍子或者野兔留下的腳印,還有一些鳥類跳躍的痕跡。
但這些都不是他的目標。
他的目標是更大的,更危險的……
突然!
前方不遠處,一片灌木叢旁的雪地上,幾個異常清晰、足有海碗口大小的巨大爪印,猛地撞入了他的眼簾!
那印記深陷在雪中,輪廓分明,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龐大和力量感。
甚至能隱約看到爪尖劃出的深痕。
是熊瞎子的腳印!
而且看新鮮程度,似乎是不久前留下的!
它出過倉子?
麻松山的心臟驟然縮緊,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比這天氣更冷!
他猛地蹲下身,幾乎是匍匐在雪地裡,屏住呼吸,警惕地環顧四周,耳朵豎起來,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
除了風聲,甚麼都沒有。
那傢伙可能只是出來排洩或者短暫活動了一下,又返回倉子了。
看腳印的方向,是往坡上去了……
他稍稍鬆了口氣,但心臟依舊狂跳不止。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脖頸。
上輩子關於熊瞎子可怕的傳說和零星聽聞的慘劇,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那能輕易拍碎牛頭骨的力量,那厚實皮毛難以穿透的防禦,那被激怒後的不死不休……
真的要幹嗎?
就憑手裡這杆老掉牙的炮銃?
還有自己這凍得半僵的身體?
一瞬間,退縮的念頭是如此強烈。
但下一秒,爹那暴怒扭曲的臉,娘絕望的哭泣,姐妹驚恐的眼神,還有那張該死的申請表,以及上輩子六十年的卑微慘狀,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不能退!
退了,就甚麼都沒了!
和上輩子一樣,爛掉,臭掉,死在無人問津的角落!
幹他孃的!
一股混著恐懼、憤怒和破釜沉舟狠勁的血氣猛地衝上頭頂!
他要用獵殺這頭熊,來表明自己的能力,堅定老爹的信心,改變自己和家人的命運!
他眼中閃過狼一樣的兇光,猛地站起身,不再猶豫,沿著那腳印的方向,更加小心、也更加堅定地向上摸去。
每走一步,都更加警惕地觀察四周,傾聽動靜。
又往前艱難行進了大概一里多地,在一片背風的、坡度稍緩的山坳處,他的目光猛地被一棵極其粗壯、形態古怪的大椴樹吸引住了!
那椴樹顯然年代極其久遠,樹幹恐怕需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但樹冠早已斷裂消失,只剩下光禿禿的、被雷劈過焦黑的主幹,歪斜地指向天空。
而在樹幹離地大概一人多高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的、黑黢黢的樹洞!
洞口邊緣參差不齊,掛著一些枯死的藤蔓和冰溜子,洞口下方的樹皮顯得格外光滑,像是被甚麼動物經常摩擦,而且洞口附近的積雪有明顯被壓實、進出過的痕跡!
就是這裡!
麻松山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血液轟的一下全都湧上了腦袋!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狂喜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更巨大的緊張和恐懼徹底淹沒。
那黑黢黢的樹洞裡,彷彿隱藏著一頭來自洪荒的惡獸,隨時可能被驚醒,發出毀滅性的咆哮,衝將出來!
他甚至能隱約聞到,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絲極其淡薄的、騷腥臊的氣味。
他猛地閃身躲到旁邊一棵粗壯的松樹後面,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樹幹,大口喘息,試圖平復幾乎要炸開的心臟。
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衣,又被低溫迅速凍成冰片,貼在面板上,帶來一陣陣戰慄。
不能慌!
不能慌!
他反覆告誡自己,強迫冷靜。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驗。
如何驚熊,如何佔據有利位置,如何確保一擊必殺……
任何一個環節出錯,今天這片白雪,就會被他的鮮血染紅。
他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從樹後探出半個頭,死死盯住那個幽深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樹洞。
就是你了。
(2)
麻松山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松樹樹幹,劇烈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血液衝擊著太陽穴,帶來一陣陣眩暈般的脹痛。
寒冷似乎暫時被這股巨大的緊張和恐懼逼退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手心裡沁出的冷汗,迅速在槍管和握把上凍結,帶來粘膩冰冷的觸感。
不能硬闖。
絕對不能。
熊瞎子這玩意兒,看著笨拙,但在近距離暴起發難的速度快得嚇人,尤其是在它受到驚嚇衝出倉子的那一刻,那股爆發力足以在瞬間將人撲倒撕碎。
必須把它引出來,還必須在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和有利的位置上動手。
上輩子零星聽來的狩獵經驗,還有後來在林業局聽老獵人吹牛時記下的片段,此刻如同沉渣般在混亂的腦海中泛起。
驚熊。
最好的辦法是煙燻。
但眼下他沒有任何生火造煙的工具,就算有,在這冰天雪地裡也很難迅速弄出足夠濃密的煙霧。
聲音?
敲擊樹幹?
大聲喊叫?
風險太大,無法預測熊受驚後衝出的方向和時機,太被動。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視四周,大腦在極度緊張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有了!
他注意到距離那棵椴樹大約十幾米外,有一處地勢稍高的地方,幾塊巨大的岩石半埋在雪中,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相對穩固的掩體。
更重要的是,從那個角度看向樹洞,視野相對開闊,沒有太多粗壯的樹木遮擋,而且中間有一小片相對平坦的雪地,可以作為緩衝地帶。
就是那裡!
他必須悄無聲息地先移動到那個岩石後面,佔據那個射擊位。
然後,再想辦法把熊引出來,在它衝過那片平坦雪地時,給它致命一擊!
計劃大致清晰,但執行起來每一步都如同走鋼絲。
他深吸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強行壓下身體的顫抖,開始行動。
先是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從松樹後挪出來,每一步都踩得異常小心,儘量不讓腳下的積雪發出太大的“嘎吱”聲。
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黑黢黢的樹洞,耳朵豎得老高,捕捉著任何一絲從洞裡傳來的異響。
好在,洞裡依舊死寂,只有風聲。
他幾乎是匍匐著,利用雪坡和灌木叢的掩護,一點一點地向那堆岩石挪動。
冰冷的雪不斷灌進他的袖口、領口,帶來刺骨的寒意,但他此刻完全顧不上了。
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那個樹洞和腳下的動作上。
這短短十幾米的距離,彷彿耗盡了他一生的力氣。
當他終於有驚無險地挪到岩石後面,將身體緊緊貼在那冰冷堅硬的石頭上時,整個人幾乎要虛脫過去,靠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白色的哈氣濃得像是蒸汽。
暫時安全了。
第一步完成。
接下來,就是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步——驚熊,並且要確保它從預想的方向衝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從岩石的縫隙中探出槍管,瞄準鏡是別想了,只能依靠槍管上的簡易準星和多年來(雖然是上輩子)摸槍形成的一點模糊感覺。
他檢查了一下火帽,確保引火藥是乾燥的,然後將槍口穩穩地(儘可能穩)對準了那棵椴樹樹幹靠近洞口下方的位置。
不能打洞口,萬一子彈卡在樹洞裡或者跳彈傷不到熊,反而徹底激怒它。
打樹幹,用震動和響聲把它驚出來!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手指緩緩扣上了冰冷的扳機。
就在食指即將用力的那一剎那——
一陣極其強烈的、毫無預兆的眩暈感猛地襲擊了他!
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得模糊、扭曲、晃動起來……
……震耳欲聾的迪斯科音樂瘋狂捶打著鼓膜,五彩斑斕的射燈胡亂閃爍,晃得人頭暈眼花。
濃烈刺鼻的廉價香水味、酒精味、汗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幾乎凝成實質,粘稠地糊在口鼻之間。
“老東西!瞎了你的狗眼?!滾遠點!別他媽礙著少爺我透氣!”
一張年輕卻寫滿囂張和輕蔑的臉龐湊到近前,頂著一頭扎眼的黃毛,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的臉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攤散發著惡臭的垃圾,不,連垃圾都不如。
看門狗……
周圍是放肆的、扭曲的鬨笑聲。
他佝僂著背,身上那件漿洗得發硬、明顯大了一號的劣質保安制服像層冰冷的鐵皮。
他想挪開,動作遲緩了一些。
那黃毛似乎覺得被拂了面子,竟抬腳就朝他小腿踹來!
“操你媽的!讓你滾開沒聽見?!”
並不很疼,侮辱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早已麻木的心上。
身子一歪,手邊的塑膠杯被打翻,渾濁的茶水潑了一地,濺溼了褲腿上那個顯眼的補丁。
冰涼……
……然後是城中村那待拆遷的破樓,鏽跡斑斑的扶手,瀰漫的黴味和尿騷味。
推開那扇薄得像紙皮一樣的木門,不到十平米的空間,混雜著隔夜泡麵湯、潮溼被褥和老人體味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
桌上,擺著個小小的塑膠蛋糕,插著幾根歪歪扭扭的劣質彩色蠟燭。
下面壓著張字條,是工地一起扛過水泥的老夥計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老麻,六十大壽,好歹吃點好的。工地沒活,俺先回老家了,保重。”
六十了……生日?
他看著那個小蛋糕,咧開嘴想笑一下,喉嚨裡只發出乾澀嘶啞的嗬嗬聲。摸索著從床底拖出半瓶不知道甚麼牌子的劣質白酒,對著瓶口狠狠灌下去……烈酒像燒紅的鐵線,從喉嚨灼燒到胃袋……短暫的、虛假的暖意……牆皮剝落、滲著水漬的骯髒牆壁上,那張褪色發黃的老照片……年輕時,東北老林子,皚皚白雪,茂密森林,臃腫的棉襖,狗皮帽子,手裡拎著一杆老式獵槍,身邊站著眉眼溫柔、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姑娘,良紅……照片上的自己,眼神亮得嚇人,透著股山林野性的兇悍和勃勃生氣,嘴角咧著,笑得沒心沒肺……
良紅……咳出的鮮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兒子……探監玻璃窗外……剃著光頭,穿著囚服,眼神麻木呆滯……
一輩子……伐木,下崗,碼頭沉重的貨包,工地燙手的鋼筋,汗珠子摔八瓣……老了,連工地都不要了……看門狗……
“……呃……嗬嗬……”他想嘶吼,想痛哭,喉嚨被死死堵住……眼淚滾燙……舉起酒瓶……手臂沉重……眼前一黑……酒瓶碎裂聲……
……然後是昏黃……冰冷的土炕……爹暴怒扭曲的臉……娘癱坐哭嚎……姐妹驚恐的眼神……拍在炕沿上的表格——《興安嶺國營第七林場職工接班申請表》!
“不……我不籤!”
“啥?!我操你個血媽的!小牲口玩意兒!”
“啪!”清脆響亮的耳光!後腦勺撞牆!眼冒金星!血腥味!
“正式工!鐵飯碗!多少人眼珠子瞪出血都搶不來!”
“那是填不滿的土坑!是條死路!”
粗木棍!帶著風聲砸下!躲閃!棉被抵擋!滾下炕!冰冷的泥地面!
“跑!”
撞開門!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沒膝的積雪!掙扎!奔向董良紅家……
……柵欄外……少女擔憂急切的臉……“槍?!你要槍幹啥?!不行!太危險了!”
“幫我,就是救我的命!”
“……你在這兒等著!……”
……沉重的老炮銃……火藥葫蘆……鐵砂袋……“情分我記心裡了。等我回來!”
……然後就是這山林……酷寒……死寂……巨大的熊爪印……黑黢黢的樹洞……
……六十年的卑微屈辱……
一生的慘痛失敗……所有的畫面、聲音、氣味、觸感……
如同失控的高速列車,轟鳴著、瘋狂地撞擊撕扯著他的大腦!
巨大的痛苦和絕望如同深淵巨口,要將他徹底吞噬!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極度痛苦的嘶鳴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血絲和絕望的味道。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扣住扳機的手指因為痙攣而微微鬆動。
不能!
不能再想!
現在是生死關頭!
他猛地一咬舌尖,比剛才更狠,更用力!
劇痛和更加濃郁的血腥味瞬間刺激著神經,強行將那些幾乎要將他逼瘋的記憶碎片暫時壓了下去!
視線重新聚焦,眼前依舊是那塊冰冷的岩石,那個黑黢黢的樹洞,以及耳邊呼嘯的山風。
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冰涼一片。
他劇烈地喘息著,眼神卻重新變得銳利和瘋狂起來。
都是為了不再重複那操蛋的一生!
都是為了改變那該死的命運!
幹!
他眼中閃過一抹血色,不再有任何猶豫,食指猛地扣動了扳機!
(3)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如同平地驚雷般的巨響,猛地炸裂在這片死寂的山林之中!
老炮銃的槍口猛地噴吐出長達尺餘的熾烈火焰和濃密的白色硝煙,巨大的後坐力狠狠撞在麻松山早已凍得半僵、又因情緒激動而虛軟的肩膀上,撞得他整個人向後一個趔趄,後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岩石上,痛得他悶哼一聲,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鉛彈和鐵砂混合成的彈丸,如同暴怒的蜂群,高速旋轉著,狠狠撞擊在椴樹那粗壯樹幹靠近洞口的位置!
“噗噗噗噗——!”一陣沉悶而密集的入木聲響起,樹皮木屑四處紛飛,被打中的地方瞬間出現一片蜂窩狀的凹坑!
巨大的聲響在山谷間迴盪,震得樹梢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幾乎就在槍響後的下一秒!
“嗷吼——!!!”
一聲更加恐怖、更加狂暴、充滿了驚怒和嗜血意味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從那個黑黢黢的樹洞裡猛然爆發出來!
那聲音是如此巨大,如此具有穿透力,震得麻松山耳膜刺痛,心臟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來了!
他甚至來不及揉一下被後坐力撞得生疼的肩膀,也顧不上被震得嗡嗡作響的耳朵,猛地一翻身,手忙腳亂地再次撲到岩石縫隙前,用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槍的手,拼命地將新的火藥往槍管裡倒!
因為過度緊張,不少火藥撒在了外面的雪地上,但他根本顧不上了!
接著是鐵砂,用通條拼命往下杵實!
手指凍得不聽使喚,動作笨拙而慌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重複了無數次的裝填步驟!
“咔嚓……轟隆隆……”
樹洞裡傳來令人牙酸的木材斷裂聲,以及某種龐大身軀猛烈活動的恐怖聲響!
整個巨大的椴樹都彷彿在搖晃!
緊接著!
“嘭!!!”
一聲巨響,堵在樹洞口的那些枯枝敗葉和積雪猛地被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從內部撞得粉碎、四散飛濺!
一個龐大無比、如同小山般的黑影,帶著一股濃烈至極的、騷腥臊臭的惡風,猛地從那樹洞裡狂暴地衝了出來!
黑瞎子!成年的大個子黑瞎子!
它人立而起,暴怒地仰天發出一聲更加震耳欲聾的咆哮,露出滿口白森森、令人膽寒的獠牙!
粘稠的唾液順著嘴角飛濺!
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瘋狂而兇殘的紅光,顯然是被徹底激怒了!
winter sleep(冬眠)被強行打斷,再加上槍擊的驚嚇,讓它陷入了極度的狂暴狀態!
它人立著,龐大的身軀幾乎有兩米多高,厚實的皮毛上沾滿了樹洞裡的碎木屑和汙物,更顯得猙獰可怖。
它左右晃動著碩大的頭顱,似乎在尋找驚擾它的目標。
麻松山的心臟已經跳到了嗓子眼,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恐懼如同冰水,兜頭澆下,讓他幾乎窒息!
快!
快啊!
他內心瘋狂地嘶吼著,手指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寒冷而不停顫抖,裝填火藥的動作越發慌亂。
通條好幾次都沒能準確塞進槍口!
那黑瞎子晃了兩下腦袋,猛地就鎖定了麻松山藏身的方向!
或許是看到了硝煙,或許是聞到了人的氣味!
“嗷——!”它發出一聲短促而暴戾的吼叫,四肢著地,如同一輛失控的重型坦克,裹挾著碾碎一切的氣勢,朝著岩石這邊猛衝過來!
龐大的身軀衝擊力驚人,四肢粗壯如柱,每一步踏下,都讓地面微微震動,濺起大片的雪浪!速度竟然快得嚇人!
十幾米的距離,對於暴怒衝鋒的熊瞎子來說,不過是眨眼即至!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瞬間將麻松山徹底籠罩!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雙猩紅小眼裡倒映出的自己的驚恐,聞到那撲鼻而來的、令人作嘔的腥風!
完了!
這個絕望的念頭剛冒出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那黑瞎子衝鋒的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積雪猛地向下一塌!
那裡竟然隱藏著一個被積雪覆蓋的淺坑!大概是夏天雨水沖刷或者落石造成的!
暴怒衝鋒中的熊瞎子根本來不及反應,前半身猛地向下一陷,衝鋒的勢頭驟然一滯,龐大的身軀因為慣性幾乎要向前翻倒!
“嗷?!”它發出一聲帶著驚愕和更加暴怒的吼叫,努力想保持平衡。
就是現在!!!
麻松山眼中猛地迸射出一種絕境逢生的、近乎瘋狂的光芒!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恐懼和慌亂!
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和準頭,猛地將最後一點鐵砂塞進槍管,甚至來不及用通條完全杵實,直接抬起槍口,也根本顧不上仔細瞄準,憑著一種模糊的感覺,對著那因為失衡而暴露出的、相對脆弱的胸腹白斑區域,狠狠地再次扣動了扳機!
“砰——!!!”
第二聲震耳欲聾的槍聲,如同死神的宣告,猛然炸響!
這一次,距離更近,幾乎算是抵近射擊!
熾熱的火焰和硝煙再次噴湧!
無數顆鐵砂如同死亡風暴,絕大部分都結結實實地轟在了黑瞎子因為前傾而暴露出的、長著稀疏白毛的胸口區域!
“噗——!”
一聲沉悶的、血肉被撕裂的可怕聲響!
“嗷嗚——!!!”
黑瞎子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充滿了極致痛苦的淒厲慘嚎!
龐大的身軀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猛地向後一頓,胸口那片白色區域瞬間變得一片血肉模糊!
鮮血如同噴泉般飆射出來,染紅了它厚實的皮毛,也濺落在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它踉蹌著,試圖站穩,但致命的創傷顯然已經造成。
那雙猩紅的小眼裡,瘋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和劇烈的痛苦。
它發出嗬嗬的、漏風般的喘息聲,鮮血不斷從口鼻中湧出。
它又掙扎著向前邁了兩步,巨大的熊掌拍打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染血的爪印。
但步伐已經變得踉蹌而虛浮。
最終,它發出一聲低沉而不甘的哀鳴,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隆”一聲,重重地側倒在地,濺起漫天雪塵。
四肢還在無意識地抽搐著,但顯然已經失去了生機。
殷紅的鮮血迅速從它身下蔓延開來,在潔白無瑕的雪地上洇開一大片刺目而殘酷的鮮紅,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
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
只剩下麻松山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以及他自己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胸而出的咚咚聲。
他依舊保持著射擊的姿勢,僵在原地,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槍口還冒著縷縷青煙。
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樣,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冰冷的雪地裡,懷裡的老炮銃也差點脫手掉落。
他瞪大了眼睛,失神地看著不遠處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龐大熊屍,看著那片迅速擴大的血泊,鼻腔裡充斥著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味。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合著難以言喻的興奮和後怕,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
他猛地抬起顫抖的手,狠狠抹了一把臉,擦掉不知何時流出的眼淚和鼻涕,卻抹了一手的冰冷和血腥。
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杆還在發燙的老槍,再看向那巨大的戰利品。
突然,他咧開嘴,想笑,喉嚨裡卻只發出幾聲嘶啞難聽的、如同夜梟般的“嗬嗬”聲。
眼淚卻流得更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