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黑水埋傲骨,重生再戰興安麓。
獵槍一響乾坤轉,不負今生不負卿。
(1)
震耳欲聾的鼓點像是要把腐朽的老骨頭架子徹底擂散,廉價刺鼻的香水味混雜著酒精和菸草的惡臭,幾乎凝成實質,粘膩地糊在口鼻之間。
五彩斑斕、光怪陸離的射燈胡亂切割著昏暗的空間,映照出一張張扭曲放縱的年輕臉龐,還有舞池裡瘋狂扭動的腰肢和拋灑的酒液。
麻松山縮在“豪情夜總會”大門邊那把咯吱作響的破舊塑膠椅子上,身上那件漿洗得發硬、明顯大了一號的劣質保安制服,像一層冰冷的鐵皮裹著他乾瘦的身軀。
空調冷氣噝噝地吹,卻吹不散從骨頭縫裡滲出的寒意。
六十了,媽的,整整活了六十年。
像個老狗一樣!
他蜷了蜷手指,關節僵硬得像是生了鏽的鐵鉗,每一次屈伸都帶著針扎似的痠疼。
腳邊放著一個看不出原色的塑膠水杯,裡面泡著幾片廉價的苦丁茶,這是他今夜的值守裡,唯一能汲取到的一點溫熱。
“喂!老東西!瞎了你的狗眼?!”
一聲尖銳的、飽含酒精和無盡囂張的呵斥猛地炸響,幾乎刺破耳膜。
一個頂著頭扎眼黃毛、穿著緊身豹紋襯衫的年輕小子,摟著個衣著暴露的女孩,正趾高氣揚地指著他的鼻子。
小子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和輕蔑,彷彿在看一攤散發著餿臭的垃圾。
“這地兒是你個看門狗能擋的?滾遠點!別他媽礙著少爺我透氣!”黃毛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麻松山臉上。
麻松山渾濁的眼珠遲緩地轉動了一下,胸腔裡堵著的那團棉花似乎又塞得更緊了。
看門狗……
他聽著這稱呼,竟連一絲怒氣都翻騰不起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麻木和一種被磨平了所有稜角的疲憊。
他默默地,用手撐住膝蓋,那骨頭硌著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艱難地想要挪動椅子和自己這具老朽的軀殼。
動作慢了些,那黃毛似乎覺得被拂了面子,越發不耐,竟抬腳就朝他小腿踹來:“操你媽的!讓你滾開沒聽見?!”
那一腳並沒多大力道,卻帶著極致的侮辱。
麻松山身子一歪,手邊的塑膠杯被打翻,渾濁的茶水潑了一地,也濺溼了他褲腿上那個顯眼的補丁。
冰涼的水漬迅速滲透進去,冷得他一個哆嗦。
周圍爆發出幾聲鬨笑,是黃毛的同伴。那些年輕的臉龐在迷幻燈光下顯得格外扭曲。
“豹哥,跟個老棺材瓤子較甚麼勁啊,掉價!”
“就是,聞聞這窮酸味兒,嘖嘖……”
黃毛得意地哼了一聲,像趕蒼蠅一樣揮揮手,摟著女孩揚長而去,留下身後一片狼藉和無聲的屈辱。
麻松山慢慢地、慢慢地彎腰,去撿那個滾到角落的杯子。
手指顫抖著,好幾次才抓住。
杯身已經磕裂了一道紋。
他就那麼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一小灘漸漸滲開的水漬,視野有些模糊。
看門狗……老棺材瓤子……窮酸味兒……
這些詞像燒紅的烙鐵,一下下燙在他早已結滿厚繭的心上,可奇怪的是,並不覺得很疼,只是空,空得厲害,空得能聽見裡面呼嘯而過的穿堂風。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矇矇亮,交接班另一個同樣滿臉倦容的老保安。
麻松山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挪出那令人窒息的金碧輝煌。
外面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典型的南方冬天,溼冷得能鑽透骨髓。
他住的地方,是離夜總會幾條街外的一個待拆遷城中村,一棟老破樓頂層用鐵皮和石棉瓦違規搭出來的棚屋。
樓梯又陡又窄,瀰漫著黴味和尿騷味。
他扶著鏽跡斑斑的扶手,喘著粗氣,歇了三次才爬上去。
推開那扇薄得像紙皮一樣的木門,一股混雜著隔夜泡麵湯、潮溼被褥和老人體味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
不到十平米的空間,擠著一張吱呀亂響的破床,一個掉光了漆的木頭桌子,還有個撿來的舊衣櫃,門都關不嚴實。
桌上,擺著個小小的生日蛋糕,插著幾根歪歪扭扭的劣質彩色蠟燭。
下面壓著張字條,是工地一起扛過水泥的老夥計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老麻,六十大壽,好歹吃點好的。工地沒活,俺先回老家了,保重。”
生日?
哦,對了,今天是自己生日。
六十了。
麻松山看著那個小蛋糕,咧開嘴想笑一下,喉嚨裡卻只發出幾聲乾澀嘶啞的嗬嗬聲,比哭還難聽。
他摸索著從床底拖出半瓶不知道甚麼牌子的劣質白酒,瓶身上沾滿油汙。
也懶得找杯子,直接擰開蓋,對著瓶口就狠狠灌了一大口。
烈酒像一道燒紅的鐵線,從喉嚨一路灼燒到胃袋,帶來一陣短暫的、虛假的暖意。
可這暖意很快就被更深的寒冷吞噬。
他又灌了一口,再一口……
腦子開始昏沉,視線愈發模糊。
牆皮剝落、滲著水漬的骯髒牆壁上,貼著一張褪色發黃、邊角捲翹的老照片。
是他年輕時,在東北老林子裡的合影。
背景是皚皚白雪和茂密的原始森林,穿著臃腫的棉襖,戴著狗皮帽子,手裡拎著一杆老式獵槍,身邊站著個眉眼溫柔、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姑娘,那是良紅。
照片上的自己,眼神亮得嚇人,透著股山林野性的兇悍和勃勃生氣,嘴角咧著,笑得沒心沒肺,彷彿整個世界都是他的獵場。
良紅……
他的良紅。
跟著他吃了一輩子苦,沒穿過一件像樣的新衣服,生病了也硬扛著不肯花錢看醫生,四十剛出頭,就被一場肺癆帶走了,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還有他的小子……
小時候虎頭虎腦,追著他喊爸,要糖吃。
可他這個當爹的,常年在外打工,掙那點微薄的辛苦錢,根本顧不上管。
孩子啥時候學壞的?
啥時候開始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
最後一次見,是在探監的玻璃窗外,兒子剃著光頭,穿著囚服,眼神麻木呆滯,看見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卻甚麼也沒說,只是低下了頭。
他怎麼就把日子過成了這樣?
怎麼就過成了這樣啊?!
一輩子,辛辛苦苦,老老實實,像頭老黃牛一樣埋頭苦幹。
伐木,下崗,然後就是無休無止的漂泊。
在碼頭上扛過百斤重的大包,壓彎了脊樑;在建築工地幾十層高的架子上綁過鋼筋,風吹日曬,汗珠子摔八瓣;最後,老了,連工地都不要了,只能來到這燈紅酒綠的南國都市,給那些能當他孫子孫女的年輕男女看大門,換來一口飯吃,還要被罵作“看門狗”……
一輩子!
他麻松山的一輩子!
“呃……嗬嗬……”他想嘶吼,想痛哭,喉嚨卻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只能發出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眼淚終於滾了下來,渾濁滾燙,沖刷著臉上深刻的皺紋和經年累月的汙垢。
是因為那劣質白酒太烈了嗎?
還是因為這心口撕裂般的疼?
他猛地舉起酒瓶,想把最後那點辛辣的液體全都灌進去,灌醉這該死的記憶,灌醉這操蛋的人生!
手臂卻沉重得不聽使喚,眼前猛地一黑,最後的意識裡,是那半瓶酒脫手墜落,在水泥地上炸開刺耳的碎裂聲,酒液四濺,如同他徹底崩碎、再無指望的人生。
(2)
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冷,粘稠,像是沉在不見底的深潭裡。
然後,是一種可怕的擠壓感,從四面八方襲來,彷彿要被揉碎,碾成齏粉。
痛!
劇烈的頭痛!
像是被斧子劈開了顱骨,然後又灌進了燒紅的鐵水,滋滋地灼烤著每一根神經。
喉嚨裡、鼻腔裡,充斥著難以形容的惡臭,像是幾十年沒清理過的旱廁混合著腐爛的垃圾、臃腫的豬圈騷臭和劣質菸草燒糊了的味道,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
冷!刺骨的冷!不是南方那種溼冷,而是乾燥的、鋒利的、能瞬間帶走所有熱量的酷寒。
冷空氣吸進肺裡,像吸入無數細小的冰針,扎得生疼。
身體控制不住地哆嗦,牙齒嘚嘚地打著顫,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小團白茫茫的哈氣。
耳邊是無比嘈雜的聲音。
女人的哭嚎,尖利又絕望,穿透耳膜。
一個粗啞暴怒的男聲在高聲咒罵,唾沫星子似乎都能噴到臉上。
“哐當!”是甚麼鐵器被狠狠摜在地上的刺耳噪音。
還有豬在圈裡不安分的哼唧聲,以及……
一陣陣壓抑的、低低的啜泣。
這他媽是哪兒?
陰曹地府?
閻王爺的殿前就這麼個德行?
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啊……
麻松山艱難萬分地,試圖抬起沉重的眼皮。
那眼皮像是被冰凍住了,又像是粘了千斤重的膠水。
費了老鼻子勁,終於撬開一條細微的縫隙。
模糊的光線爭先恐後地湧入,刺得他眼球生疼,淚水瞬間就湧了出來。
適應了好一會兒,眼前的景象才逐漸清晰,卻讓他瞬間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連那鑽心的頭痛和酷寒似乎都短暫地忘記了。
昏黃。
一切都是昏黃的。
一盞大概只有十五瓦的鎢絲燈泡,從低矮的、黑黢黢的房樑上垂下來,蒙著厚厚的灰塵和油汙,光線微弱得可憐,勉強照亮下方一片狼藉。
他正躺在一個冰冷的土炕上,身下鋪著粗糙破舊的炕蓆,硌得他骨頭疼。
身上蓋著一床沉重、硬邦邦、散發著黴味和汗臭的舊棉被,棉花大概都結成了疙瘩。
炕梢堆著幾床同樣看不出原色的被褥。
離炕不遠,是一個磚砌的灶臺,一口大鐵鍋坐在上面,鍋蓋歪在一邊。
灶坑裡似乎還有未燃盡的柴火,散發出微弱的暖意,但完全無法對抗這屋子裡的嚴寒。
牆壁是黃泥糊的,被經年的煙火燻得發黑,上面糊著幾張泛黃的報紙,還有一張褪色的“勞動模範”獎狀。
地上是坑窪不平的泥土地面。
剛才聽到的“哐當”聲,來源於一個掉在地上的搪瓷盆,盆邊磕掉了一大塊瓷,露出裡面黑色的鐵皮。
旁邊還滾落著一個鋁製的水舀子。
視線轉動。
炕沿邊,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實際上可能年紀並沒那麼大的女人正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得撕心裂肺,頭髮凌亂,眼睛腫得像核桃,身上那件藍底白花的棉襖胳膊肘處打著補丁。
她是……娘?
李秋蘭?
可印象裡娘後來總是愁苦著臉,腰背佝僂,絕不是眼前這個還能有力氣嚎啕大哭的樣子。
一個身材高大、穿著藏藍色舊棉工作服、戴著狗皮帽子的男人,正像一頭暴怒的棕熊般在狹小的屋子裡來回踱步,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起,嘴裡不乾不淨地怒罵著:“……反了天了!小兔崽子!老子費勁巴力給你求來的前程!正式工!鐵飯碗!你他媽敢不接?!你敢給老子撅回來?!我打死你個不知好歹的玩意兒!”
那是爹!
麻樂軍!
記憶中爹後來沉默寡言,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絕不是眼前這般火爆兇悍。
門口,怯生生地站著兩個女孩。
大點的那個,十五六歲模樣,梳著兩條麻花辮,臉色蒼白,嘴唇緊緊抿著,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一種深深的擔憂,手指用力地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
那是大妹麻小燕?
小點的那個,大概十二三歲,瘦瘦小小的,正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壓抑著哭泣,眼淚吧嗒吧嗒掉在腳下的泥地上。
那是小妹麻小果。
這……這場景……
麻松山的心臟猛地一縮,然後瘋狂地擂動起來,像是要撞碎胸骨跳出喉嚨!
他猛地扭頭,看向糊著報紙的牆壁。
那報紙上,赫然印著幾個清晰無比、彷彿帶著雷霆萬鈞之力撞入他眼中的大字標題——“熱烈慶祝新中國第五個五年計劃取得輝煌成就!”
旁邊還有一張日曆畫,畫上一個胖娃娃抱著條大鯉魚,底下清晰的日期:一九八三年,十月,十八號!
一九八三……十月……十八……
轟——!!!
大腦徹底一片空白,隨即是無數混亂破碎的畫面和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水,咆哮著沖垮了他所有的思維!
伐木班……油鋸的轟鳴聲……漫天飛舞的木屑……楞場上堆成山的原木……下崗通知單……碼頭沉重的貨包……工地燙手的鋼筋……良紅咳出的鮮血……兒子穿著囚服麻木的臉……夜總會刺耳的咒罵“看門狗”……碎裂的酒瓶……
後面四十來年的辛酸、屈辱、痛苦、悔恨……
在這一刻瘋狂地倒灌回來,幾乎將他的靈魂撐爆!
他回來了?
他竟然回來了?!
回到了十八歲!
回到了這個決定了他一輩子悲慘命運的岔路口!
就在今天,爹逼著他簽字,接那個所謂的“鐵飯碗”的班,去當伐木工!
“啊——!”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嘶啞扭曲的尖叫猛地從麻松山喉嚨裡爆發出來,充滿了極致的驚恐、難以置信和一種瀕死般的掙扎。
他猛地從冰冷的土炕上坐了起來,動作劇烈得差點扭傷僵硬的脖子。
冰冷的空氣瞬間灌滿肺葉,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一齊湧出。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瞬間打破了屋裡原有的“節奏”。
哭嚎的李秋蘭噎住了,打了個嗝,驚恐地看向他。
暴怒的麻樂軍猛地停住腳步,霍然轉身,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了過來,裡面的怒火更盛:“嚎!嚎你媽了個巴子!
現在知道怕了?
晚了!
給老子起來!
把這表填了!明天就去楞場報到!”
他說著,就從那件舊工服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卻依然能看出正式格式的表格,狠狠拍在炕沿上。
表格標題隱約可見——《興安嶺國營第七林場職工接班申請表》。
門口的兩個女孩嚇得同時一哆嗦,往後縮了縮。
麻松山還在劇烈地咳嗽,胸口疼得像要裂開。
他抬起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臉。
手上傳來的觸感,是光滑的、充滿彈性的面板,沒有那些深刻的皺紋和厚厚的老繭。
胳膊抬起時,感受到的是年輕身體裡蘊含的、雖然此刻虛弱卻真實存在的力量。
這不是夢。
這他媽真的不是夢!
老天爺……不,不管是誰……他媽的……玩我呢?!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狂喜、恐慌、憤怒交織成的劇烈情緒風暴,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
他看著那張如同催命符般的申請表,再看看暴怒的父親,哭泣的母親,驚恐無助的姐妹……
上輩子就是這張表!
就是今天!
他懵懵懂懂,甚至帶著點對正式工身份的嚮往和擺脫田間地頭的慶幸,在上面簽下了名字,按下了手印,從此走上了一條一眼能看到頭、最終卻是斷崖的絕路!
不能再籤!
死也不能籤!
“咳……咳咳……不……我不籤!”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還在痙攣的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難聽,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啥?!”
麻樂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隨即怒火徹底爆炸,臉膛漲成了紫紅色,猛地一步跨到炕前,揚起簸箕般的大手就扇了過來:“我操你個血媽的!小牲口玩意兒!你還反了教了!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帶著粗厚老繭、掄慣了斧頭的大手,裹挾著風聲,狠狠摑下!
(3)
“啪!”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麻松山的左臉上。
力道之大,讓他剛剛撐起的上半身猛地向後一仰,後腦勺“咚”一聲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坯炕牆上。
眼前瞬間金星亂冒,耳邊嗡嗡作響,半張臉先是麻木,隨即火辣辣地疼起來,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過。
血腥味在口腔裡迅速瀰漫開,舌頭舔到牙床,似乎都有些鬆動。
這一巴掌,徹底把他從初醒的混沌和劇烈的情緒衝擊中打醒了過來。
六十載卑微苟活的麻木外殼被徹底打碎,露出裡面鮮活的、十八歲的痛楚,以及那被壓抑了數十年的、屬於山林野性的兇悍和憋屈!
“樂軍!你幹啥呀!別打孩子!山子他才醒……”
母親李秋蘭的哭嚎變成了尖叫,連滾帶爬地撲過來,試圖抱住丈夫再次揚起的胳膊。
“滾開!慈母多敗兒!都是你慣的!”麻樂軍正在氣頭上,胳膊猛地一甩,李秋蘭就被搡得踉蹌著跌坐回地上,發出一聲痛呼。
“爸!別打哥!”門口的大妹麻小燕也驚撥出聲,下意識往前衝了一步,卻被父親暴怒的眼神嚇得釘在原地,只能死死捂住嘴,眼淚流得更兇。
小妹麻小果更是嚇得縮成一團,哭聲都憋了回去,只剩下無聲的顫抖。
麻樂軍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指著麻松山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不打?不打他還不上天?!啊?老子舍了這張老臉,求爺爺告奶奶,搭進去多少人情,塞了多少菸酒,才從會計那兒搶來這張表!提前退休!讓你接班!正式工!一個月三十七塊五!吃商品糧!多少人眼珠子瞪出血都搶不來的鐵飯碗!你他媽倒好!昏睡一天醒來,張嘴就敢說不接?!你腦子裡進屎了?還是讓豬油蒙了心?!”
每一句罵聲,都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麻松山的心上,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話語裡揭示的、冰冷殘酷的未來!
正式工?鐵飯碗?
狗屁!
只有他知道,這看似風光的鐵飯碗,用不了幾年就會生鏽、碎裂!
林業資源枯竭,限額採伐,然後是大規模的下崗分流!
他麻樂軍,這個此刻威風凜凜的副班長,用不了幾年就會和他一樣,拿著微薄的買斷工錢,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唉聲嘆氣,愁眉苦臉,再也挺不直腰桿!
而這張表,就是把他們爺倆,不,是把他們這個家,一步步拖向深淵的第一道絞索!
他接了這個班,爹提前退休,家裡就少一份重要收入。
大妹會被為了彩禮儘快嫁給她那個酒鬼賭鬼丈夫,受盡折磨,年紀輕輕就一身病痛含恨而死。
小妹會因為交不起學費、家裡需要勞力而輟學,一輩子困在這山旮旯裡,重複著貧苦的命運。
娘會為了補貼家用,沒日沒夜地給人縫補漿洗,累瞎了眼睛。
而他自己,則會走上那條一眼看到頭的絕路!
所有悲慘的畫面在他腦中瘋狂閃現,燃燒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理智。
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口腔裡的血腥味,父親粗暴的怒罵,母親無助的哭泣,姐妹驚恐的眼神……
這一切的一切,混合著重生帶來的巨大沖擊和上輩子積壓了六十年的怨憤與不甘,終於徹底引爆了他!
“鐵飯碗?!狗屁的鐵飯碗!”
麻松山猛地抬起頭,那雙剛剛還殘留著渾濁淚水的眼睛裡,此刻迸射出一種近乎瘋狂的、野狼般的兇光,直直地瞪著麻樂軍,聲音嘶啞卻異常尖銳地吼了回去:“那是個填不滿的土坑!是條死路!接了它,咱家就完了!全完了!”
他吼得太過用力,脖頸上青筋暴起,傷口被牽扯,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屋裡瞬間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都被他一反常態的頂撞和這句石破天驚的“詛咒”給驚呆了。
麻樂軍顯然沒料到一向還算聽話(或者說懦弱)的兒子竟敢如此激烈地反抗,還說出這種混賬話,他愣了兩秒,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起來,怒火更是在瞬間達到了頂點,幾乎要把他整個人都點燃!
“我操你血媽!小癟犢子!你敢咒老子!敢咒這個家?!老子今天非把你屎打出來不可!”
他徹底失去了理智,左右環顧,一眼瞥見靠在門邊的那根用來頂門閂的粗木棍,衝過去一把抄在手裡,掄圓了就朝著炕上的麻松山沒頭沒腦地砸下來!
那棍子帶著風聲,勢大力沉,這要是打實了,骨頭都得斷幾根!
“啊!”李秋蘭發出淒厲的尖叫。
麻小燕和麻小果也嚇得失聲驚叫。
死亡的陰影驟然降臨!
麻松山瞳孔猛縮,上輩子在工地打架、在街頭躲避追砍的本能瞬間甦醒!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向炕裡躲閃,動作狼狽不堪,卻異常迅捷。
“梆!”木棍狠狠砸在炕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炕蓆都跳了一下。
“老子讓你咒!讓你不接班!讓你作妖!”麻樂軍一擊不中,更是暴怒,追著又是一棍子掃過來!
麻松山猛地扯起那床硬邦邦的棉被往前一擋!
“噗!”棍子大半力道被棉被吸收,但餘力還是震得他手臂發麻。
不能再待下去了!
會被打死的!
這個家,現在根本沒法講道理!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跑!必須立刻跑出去!
與此同時,另一個更加瘋狂、更加冒險,卻也是唯一能打破眼前死局、掙脫命運絞索的計劃,在他被求生欲和憤怒燒得滾燙的腦子裡迅速成型——槍!
董叔家那杆老炮銃!
上山!
去找那個樹倉子!
機會!
唯一的機會!
就在麻樂軍第三棍掄起的瞬間,麻松山瞅準空檔,猛地將手裡的破棉被朝著父親劈頭蓋臉地扔了過去,同時身體像泥鰍一樣從炕的另一側滾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哎喲!”棉矇住了麻樂軍的頭,他動作一滯,胡亂撕扯著。
“山子!”李秋蘭哭喊著。
麻松山根本顧不上摔疼的身子骨,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就朝著門口衝去。
“哥!”麻小燕下意識地想攔他。
“閃開!”麻松山低吼一聲,一把推開嚇傻了的麻小果,猛地拉開門閂,撞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門外,是1983年寒冬十月,興安嶺深處凜冽如刀、卻無比清新的寒風,以及鋪天蓋地、一片潔白、望不到盡頭的厚重積雪。
遠處,連綿的黑色山巒如同沉默的巨獸,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下顯現出壓抑而冰冷的輪廓。
冷風像無數把冰刀,瞬間割在他滾燙的臉上,讓他猛地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混亂沸騰的腦子驟然清醒了一絲。
“小畜生!你給我回來!老子打斷你的腿!”
身後傳來麻樂軍扯掉棉被後發出的驚天動地的咆哮,以及追趕的腳步聲。
麻松山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父親扭曲暴怒的臉,母親癱倒在地的無助,姐妹倆驚恐萬狀的眼神,以及那盞昏黃燈泡下、拍在炕沿上如同判決書一樣的申請表……
他猛地扭回頭,牙關死死咬住,幾乎咬出血來,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破釜沉舟的狠厲光芒。
然後,他一頭扎進了門外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和深可沒膝的積雪之中,深一腳淺一腳,拼盡全力地向著家屬區東頭,董良紅家的方向,踉蹌奔去。
身後,麻樂軍的怒吼和李秋蘭的哭叫,被呼嘯的寒風撕扯得粉碎,漸漸模糊。
新的命運,在他踏出家門、踏入雪地的這一刻,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和無盡的未知,悍然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