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從中關村大街一直到海淀黃莊,街道兩旁的廣告牌被“.”佔領——“搜狸”、“網億”、“新娘”,還有一堆念起來拗口的英文名,甚麼“ChinaRen”、“eLong”之類的。
公交車上刷的廣告,不再是牙膏肥皂,換成了“上網衝浪,改變生活”的大字。
中關村大街路邊,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網咖的招牌,甚麼“飛宇”、“衝浪”、“網際”,一個比一個大。
門口經常排著隊,都是等著上網的年輕人,興奮地討論著甚麼“紅警”、“星際”、“帝國時代”......
在這片躁動中,訊芯科技顯得有些另類——
沒有花裡胡哨的廣告,沒有動不動就“顛覆世界”的口號。
樓下的展廳裡,擺著的不是網站介面,而是晶片、電路板、測試儀器這些冷冰冰的東西。
進進出出的人,穿的都是普通的襯衫夾克...不像隔壁那棟樓,天天有人穿著文化衫,印著公司的logo,在門口抽菸吹牛,說的都是“融資”、“上市”、“納斯達克”。
“李董,這是三季度財報。”
財務總監推門進來,遞上一份檔案。
“營收同比增長42%,淨利潤增長38%,現金流很健康。”
李向陽接過來翻了翻,點點頭:
“晶片設計部門的研發投入,再加5%。”
彙報完畢後,財務總監猶豫了一下,站在那兒沒走。
“還有事?”
“李董,現在市場上都在追捧網際網路,咱們的晶片雖然技術紮實,但在投資圈的熱度……”
“我上週去參加一個金融論壇,人家一聽咱們是做晶片的,都沒興趣聊。”
“旁邊那個做電商網站的,剛成立半年,就能融資上千萬美金。”
李向陽抬起頭,看著他。
“晶片是百年大計,不是炒概念。”
李向陽理解下屬的擔憂。
同在中關村,那些昨天還在創業的年輕人,今天就可能拿到幾百萬美金投資,公司估值動輒幾千萬上億。
報紙上天天報道,誰誰又融資了,誰誰要上市了,誰誰身家過億了......
而訊芯辛辛苦苦做晶片,但在那些追逐風口的熱錢眼裡,卻不如一個沒有盈利的網際網路公司有“想象力”。
這不合理,但就是現實。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李董,有位陳禹先生找您,說是您清華的同窗。”
陳禹?
李向陽愣了一下。
這名字有三年沒聽到了。
當年清華本科畢業後,這位同窗去了美國讀MBA。
聽說在那邊混得不錯,進了華爾街的投行,再後來就沒訊息了。
“讓他上來吧。”
幾分鐘後,門推開,進來一個人。
這人穿著一身阿瑪尼西裝,打著愛馬仕領帶,皮鞋擦得鋥亮,手裡拿著最新款諾基亞手機。
他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身上飄著一股古龍水味道。
要不是那張臉還有當年的影子,李向陽差點沒認出來。
“向陽!好久不見!”
陳禹張開雙臂,上來就是個擁抱。
李向陽被抱得有點不自在,拍了拍他後背:
“確實好久不見,喝茶還是咖啡?”
“咖啡吧,美式不加糖。”
陳禹在真皮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環顧辦公室。
“嘖嘖,你這辦公室夠氣派的...不過風格太保守了,應該弄點現代藝術畫,顯得有活力。”
胡侃片刻後,陳禹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精美的檔案,封面上燙著金字:
《“聯眾世界”娛樂門戶網商業計劃書》。
“向陽,我今天來,是給你送個發財的機會。”
陳禹把檔案推過來,眼睛發亮。
“我現在做網際網路遊戲和社群平臺,已經拿到紅杉資本的投資意向書,估值五千萬——美金!不是人民幣!”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雪茄盒,剪了一支點上。
“向陽,訊芯現在是國內晶片設計的頭牌...但說句實話,晶片太苦太慢了。”
“網際網路不一樣,這是時代的風口...你看看搜狸、網億,他們才成立幾年?現在估值多少?”
李向陽拿起那份計劃書,翻了幾頁。
裡面全是漂亮的圖表,使用者增長曲線幾乎垂直向上,市場佔有率預計三年內達到60%,盈利模式寫著“廣告+增值服務+遊戲點卡”。
“你們現在有多少使用者?”
“註冊使用者八十萬!日活二十萬!”
陳禹語氣亢奮。
“我們剛上線了一個棋牌遊戲大廳,第一天同時線上就破了兩萬!”
“伺服器能撐住嗎?”
“租的美國進口伺服器,一臺好幾萬美金。”
陳禹揮揮手:
“錢不是問題,紅杉答應領投A輪...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戰略合作伙伴——比如訊芯。”
他傾身向前,壓低聲音:
“向陽,我給你留了珍貴的原始股額度...你以訊芯的名義跟投一部分,兩三百萬美金就行。”
“一旦我們上市納斯達克,回報是百倍千倍...你想想,一百萬變成一億,甚麼概念?”
李向陽沒說話,繼續翻計劃書。
翻到技術架構部分,他眉頭微微皺起:
“你們的核心演算法,是自研還是外包?”
陳禹頓了頓:
“這個……我們有頂尖的技術團隊,清華計算機系的博士好幾個。”
“但演算法是核心機密,是我們的護城河,不能細說。”
“支付安全方案呢?遊戲點卡涉及到資金流轉,安全性怎麼保證?”
陳禹的笑容有些僵了。
“我們有合作銀行,正在談…工農中建,好幾家都有意向。”
“盈利模式裡,提到‘顛覆性推薦演算法’...有專利嗎?或者發表過論文?”
他掐滅雪茄,身體往後靠了靠,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
“向陽,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問技術細節。”
“但網際網路商業不是做數學題,最重要的是模式、是流量、是增長速度。”
“你看搜狸他們,有甚麼核心技術?不也估值幾億美金?”
“使用者認的是品牌,是體驗,不是你那個技術引數。”
李向陽合上計劃書,輕輕放回茶几上。
“禹哥,我信你的眼光和激情...網際網路確實是未來,這個判斷我認同,但是——”
“訊芯的錢,要麼投在能夯實國家工業基礎、有技術壁壘的硬科技上...要麼投在能看得見穩定現金流、服務實體經濟的專案上。”
“你的專案很炫酷,PPT做得很漂亮,但根基我看不清。”
聞言,陳禹的臉色變了:
“向陽,你這話甚麼意思?覺得我在吹牛?”
“不是吹牛,是風險太大。”
李向陽直視他的眼睛。
“你剛才說,伺服器是租的,支付方案‘在談’,演算法是‘機密’...禹哥,咱們都是學工科的,知道這些詞背後是甚麼意思。”
他拿起計劃書,翻到財務預測那頁:
“一年內使用者破千萬,兩年後衝擊納斯達克。”
“這個目標很宏偉,但支撐它的技術基礎、運營能力、財務模型...我在計劃書裡,並沒看到紮實論證。”
陳禹站起來,臉色漲紅。
“李向陽!你是不是覺得只有晶片才是高科技,我們做網際網路就是玩虛的?”
“時代變了!現在是眼球經濟、流量為王!你那一套過時了!”
“可能吧。”
李向陽站起來,語氣依然平和、
“但我還是要說抱歉,訊芯不能投這個專案。”
陳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突然笑了。
“錯過這個機會,你會後悔的。”
他收起計劃書,整理了一下西裝,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過頭來:
“哦對了,周教授最近身體不太好,我上週去看過他...他說想我們這些學生了。”
李向陽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樓下的街道上,中關村大街依舊熱鬧。
幾個穿著格子襯衫、揹著雙肩包的年輕人走過,興奮地討論著甚麼,手舞足蹈。
他們可能剛從哪個咖啡館出來,剛剛談妥了一筆投資,或者剛剛有了一個“顛覆世界”的想法。
李向陽看著他們的背影,想起當年在清華的時候,自己也是這樣——
和同學爭論技術路線,爭論商業模式,爭論未來的科技方向。
那時候他們都相信,自己能改變點甚麼。
現在陳禹去追風口了,而他還在做晶片。
誰對誰錯?也許時間會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