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喧鬧漸漸平息,李長河三人沒有去休息,而是默契轉入二樓那間中式書房。
書房裡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味,牆上掛著意境悠遠的山水畫,黃花梨書桌上筆架、硯臺、宣紙一應俱全。
但此刻,三人聚在這裡,要談的絕非風花雪月,而是數以億計的真金白銀。
“長河,”
婁成就親自給李長河斟上一杯熱茶,語氣鄭重。
“現在咱們手握這麼大一筆資金,下一步棋怎麼走,我老頭子全聽你的。”
經歷了日本股市這場驚心動魄的戰役,他對李長河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
李長河走到寬大的書桌前,那裡早已鋪開一張世界地圖。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掃過,手指精準點落在幾個關鍵位置。
“第一站,港島。”
“眼下港島地產正處在上行通道,承接了部分從霓虹流出的熱錢,前景看好。”
“我自己會拿出兩千萬美元,投入港島房地產市場...這不僅是追求增值,更重要的是建立穩定、優質的現金流,作為我們整體資產的‘壓艙石’。”
婁成就立刻湊近地圖:
“具體怎麼個投法?買地皮?開發樓盤?還是收購現成的物業?”
“這方面您是行家,自然由您來主導操盤。”
“我的建議是,重點瞄準中環、金鐘、尖沙咀這些核心商業區的甲級寫字樓和優質鋪位...這些地段抗風險能力強,租金收益穩定。”
“另外,住宅市場也可以適當關注,特別是那些有規模、管理完善的大型屋苑...未來隨著香港人口增長和家庭結構變化,需求會很旺盛。”
“好!太好了!”
婁成就興奮地搓了搓手:
“兩千萬美金,操作得當的話,至少能撬動上億港幣規模的專案...我有信心在三年之內,讓這筆投資回報翻上一番!”
“第二站......”
李長河的手指從香港向北移動,落在那隻雄雞版圖上:
“內地。”
他的指尖在幾個關鍵城市上劃過——四九城、滬市、羊城、鵬城。
“去年‘價格闖關’引起的通脹風潮已經平息,國家控制住了局面...接下來,深化改革、擴大開放是大勢所趨,絕不會走回頭路。”
“根據我得到一些訊息,滬市的浦東開發已經開始醞釀,鵬城特區的發展會進一步升級...四九城作為首都,更是機會遍地。”
“我準備預留五千萬美元,密切關注內地市場,尋找合適的時機進入。”
“五千萬美金?”
婁成就倒吸一口涼氣。
對於剛剛開啟國門不久的內地市場來說,五千萬美金絕對是天文數字!
“長河,這…這手筆是不是太大了些?”
“內地政策、市場規則都還在摸索階段......”
“不大。”
李長河搖搖頭,語氣肯定:
“對於內地發展潛力和市場容量來說,這只是剛剛開始,方向有幾個......”
“一是核心城市的優質房地產,比如四九城二環內、滬市外灘周邊、鵬城羅湖這些地段。”
“二是切入國家基礎設施建設的供應鏈,修路、架橋、建碼頭電站...我們不直接做主體,但可以投資那些生產優質建材、工程機械或擁有關鍵技術的配套企業,這是穩當又長遠的買賣。”
“三是實業投資,特別是帶有技術含量的製造業和科技類企業。”
李長河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絲溫情:
“我兒子在搞通訊晶片研究,這是未來技術的核心,但研發投入巨大...這五千萬里,有一部分就是給他準備的‘彈藥’。”
“技術強國,不能只靠國家投入,民間資本也應該發揮作用。”
婁成就聞言,肅然起敬。
他見過太多一夜暴富的商人——他們錢越多,越熱衷於購置香車豪宅,炫耀個人成功...或是將財富深藏,作為傳給兒孫享樂的私產。
這些人的投資,始終圍繞著“小我”和“當下”打轉。
像李長河這樣,自己實現了財務自由,卻將目光投向遙遠的科技前沿,願意用真金白銀支援兒子去挑戰未知的,實在是鳳毛麟角。
這份眼光和情懷,讓他這個老江湖由衷佩服。
“第三站,全球配置,尤其是米國市場!”
李長河的手指越過太平洋,點在了北美洲:
“我們需要保留兩千萬美元現金,隨時關注美股,特別是納斯達克的投資機會。”
他分析道:
“霓虹這個泡沫一旦破裂,過去幾年湧入的國際資本,必然會大規模回流米國,尋找新的價值窪地。”
“這會助推美股,尤其是代表新經濟的科技股,開啟一個長達十年的牛市...這,將是我們需要捕捉的下一波歷史性機遇。”
說完三大方向的佈局,李長河的目光轉向一直安靜聆聽的婁曉娥:
“這三塊業務,橫跨香港、內地和美國,需要有一個絕對可靠的總協調人,來負責資金排程和資訊溝通。”
“我建議,由曉娥來擔任這個角色,並組建一個精幹的小型團隊。”
婁曉娥猛地抬起頭,心臟加快跳動。
“我?”
李長河肯定地點點頭。
“在東京這四年,你的學習能力、執行力,大家都看在眼裡。”
“香港是你的大本營,內地你也熟悉,把這兩塊交給你協調管理,我最放心...而米國市場的資訊蒐集和初步研判,也可以由你帶領團隊負責。”
“李大哥放心,我一定盡全力做好。”
“具體的運作機制,我們可以這樣定。”
李長河繼續完善框架:
“我定期提出大的投資方向、原則和風險邊界。”
“具體的專案篩選、談判、執行和投後管理,由曉娥你帶團隊負責。”
“遇到重大投資決策,我們二人商議定奪...日常的事務和一般性決策,你可以自行決斷,不必事事請示。”
隨後,他看向婁成就:
“婁叔,您看這樣安排是否妥當?”
“妥當!再妥當不過了!”
婁成就拍案叫好,看著女兒,眼中滿是驕傲:
“曉娥能擔此重任,是她的造化,也是我們婁家的福氣!”
“長河,你儘管放手用她,該怎麼要求就怎麼要求...她要是敢懈怠,我第一個不答應!”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合作或僱傭關係,而是歷經四年並肩作戰...建立起來的深厚信任和穩固同盟。
“對了,還有件事。”
李長河想起阿杰:
“我給了阿杰兩百萬美元,他以後主要留在香港發展...他熟悉我們的投資理念和操作風格,未來香港這邊有些事情,可以找他。”
“應該的,阿杰這孩子確實不錯。”
婁成就點頭贊同。
隨後,三人就一些工作重點、團隊組建、資訊溝通渠道等細節討論了許久。
夜漸深,婁成就畢竟年歲已高,面上已顯疲態。
他打了個哈欠,囑咐女兒照顧好李長河,自己先回房休息。
書房裡,只剩下李長河和婁曉娥兩人。
“李大哥,你真的…真的這麼快就要回四九城?”
“嗯,”
李長河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燈火。
“出來太久,該回去了。”
婁曉娥走到李長河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這一走下次再來香港,會是甚麼時候?”
“不好說,可能短期內不會常來了。”
兩人就靜靜地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再說話。
有些話,永遠不必說出口。
有些界限,必須嚴格遵守。
有些陪伴與欣賞,可以換一種更長久、更穩固的方式延續。
……
李長河又在香港停留了兩週。
這兩週裡,他與婁家父女一起,將龐大的投資構想初步落地。
香港地產方面,婁成就行動迅速,很快就物色到了中環一棟稍顯舊態但結構完好、位置絕佳的中型寫字樓,估價約一億港幣。
他聯合了兩家相熟、背景深厚的本地開發商,準備合資收購和後續升級改造。
同時,內地市場調研小組正式成立,由婁曉娥直接領導...成員包括一名精通內地政策的顧問、一名財務分析師和數名市場調研員。
李長河為他們明確了初期工作重點:
深入研究四九城、滬市、羊城、鵬城四地的宏觀經濟政策、地方發展規劃、土地及房地產市場現狀,並初步接觸一些合作方。
他反覆強調幾個原則:
“寧可錯過,不可投錯”
“政策風險是第一風險”
“我們的策略是長期價值持有,不做短期炒作”。
......
美股方面,預留的兩千萬美元資金,暫時存入了匯豐銀行。
同時,婁曉娥密切關注米股動向,等待更好的切入時機。
所有關鍵的資金劃撥通道、定期報告機制、緊急聯絡方式和分級決策許可權,都被建立並確認下來。
這兩週,婁曉娥彷彿不知疲倦,以最專注的狀態投入工作...許多細微的問題,她都趁此機會一一理清。
李長河不是木頭,婁曉娥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愫,自己並非毫無察覺。
但他始終保持著清晰的距離。
有些界限,猶如鴻溝,不可逾越。
兩週時間轉瞬即逝,啟程回京的日子到了。
去機場的路上,車廂內很安靜。
車載CD裡,恰好播放著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婁曉娥握著方向盤,手指微微收緊。
她的思緒飄回四年前,第一次在酒店見到李長河的情景。
那時的她,剛剛結束一段失敗的婚姻,身心俱疲,對未來的道路一片迷茫。
是眼前這個男人,用超越時代的眼光、驚人智慧,為自己推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
四年時光,彈指而過。
她從那個迷茫、受傷的富家女,蛻變為能冷靜分析財報、洞察市場趨勢的專業投資者。
她學會了在驚濤駭浪中保持鎮定,在巨大利益面前剋制貪念。
而這一切,都是這個男人言傳身教的結果。
機場航站樓已在眼前。
婁曉娥轉過頭,看著副駕駛座上的男人,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
“李大哥……保重。”
“你也是。”
李長河點點頭,拿起隨身公文包:
“香港這邊,就辛苦你了。”
婁曉娥努力擠出微笑:
“你想了解這邊任何進展,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
李長河推開車門,再次對婁曉娥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匯入人群中。
婁曉娥坐在駕駛座上,目光追隨著那個挺拔的背影,直到他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那一刻,她趴在方向盤上,眼淚無聲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婁曉娥抬起頭,手背擦去臉上的淚痕。
有些感情可以珍藏,卻註定沒有結果。
但有些陪伴,卻可以換一種方式,長久地延續下去。
自己會成為他最得力、最值得信賴的搭檔,成為他遠在香港的“眼睛”與“手臂”。
這樣,或許就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婁曉娥發動汽車,緩緩駛離機場,重新匯入繁忙的車流。
生活還要繼續,征程剛剛開始。
……
飛機在轟鳴中爬升,穿越雲層。
頭等艙裡,李長河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枚硬幣。
這是在東京最後一天,他在紀念品商店買的紀念幣。
硬幣的一面,鐫刻著從1985年開始,日經指數近乎垂直的上升曲線;
另一面,則是一行醒目的日文:
“日本經濟的黃金時代——1985-???”
李長河翻轉著硬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黃金時代?
不,應該是“泡沫時代”。
現在,這場人類金融史上最絢爛、最瘋狂的泡沫之一,已經膨脹到極限...破裂的倒計時,已然開始。
他將硬幣重新收好,大腦開始高速運轉,梳理著未來的棋盤。
內地市場大門正在徐徐開啟,遍地是機會,但也處處是陷阱。
政策風向可能變化,市場規則尚不完善,人際關係複雜微妙……
既要大膽前瞻,又要步步為營。
港島地產固然前景美麗,但距離1997年回歸只剩八年,中間必然會產生波動。
而美股長期向好,但短期調整的風險也不容忽視,需要耐心等待最佳入場時機。
還有向陽的晶片研發,需要持續巨大的資金投入,不能指望短期回報……
飛機進入平流層,朝著下一個充滿機遇與挑戰的十年,穩穩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