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九城空氣燥熱。
李長河坐在書房的藤椅上,手裡那份《經濟參考報》已經看了大半。
報紙頭版,是關於中日經貿合作新進展的長篇報道,配著一張東京銀座的夜景照片。
李長河目光掠過那些圖片,腦子裡浮現出截然不同的圖景——接下來的某個時點,日經指數將會毫無緩衝地向下墜落。
繁華與崩裂,有時只隔著一層薄紙。
“還在那兒琢磨你那些數字圖表呢?”
蘇青禾端著白瓷盤子走進來,裡面是切得大小均勻的西瓜。
她把盤子放在書桌邊上,嘆了口氣:
“曉晨下午就回來了,你可得把心思收回來,別老想東想西的。”
“放心,忘不了。”
李長河放下報紙,伸手接過西瓜,咬了一大口。
“外交部那邊的正式錄用通知,昨天寄到學校了。”
蘇青禾語氣裡帶著一絲傷感:
“七月五號去報到,先參加三個月的崗前培訓。”
“好!太好了!”
李長河嘴角揚了起來。
女兒多年的努力和志向,終於有了著落。
“就是……”
蘇青禾的聲音低了下去:
“聽曉晨那意思,以後怕是經常要外派,天南海北,甚至出國……見面就難了。”
當媽的,雖然希望孩子有出息...但想到要長久分離,心裡那關總是不好過。
“孩子有出息,還能從事她夢想工作,這是天大的好事。”
李長河放下西瓜,握住了妻子的手。
“咱們當父母的,可不能當那拴風箏的線,總想著把孩子綁在身邊。”
“你看看衚衕裡那些老街坊,但凡把孩子硬留在身邊的,有幾個不是兩代人互相別著勁、彼此折磨...孩子憋屈,老人也累心。”
蘇青禾反手握了握丈夫的手掌,點了點頭:
“理兒是這麼個理兒,可我就是…就是心裡頭捨不得……”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腳踏車鈴鐺聲。
“爸!媽!我回來啦!”
李曉晨一進屋,就把挎包往桌上一放,整個人癱進另一張藤椅裡。
“熱死了熱死了!這天氣騎車從學校回來,簡直像是洗了個澡。”
“快吃塊西瓜,冰鎮的最解暑!”
李長河趕緊把盤子推過去。
李曉晨拿起西瓜,“吭哧吭哧”吃了兩瓣,這才緩過勁來。
李長河趁機仔細打量著女兒。
二十五歲的姑娘,臉上的稚氣已經褪得乾乾淨淨,目光沉穩而自信。
“畢業典禮定在下週六,在學校大禮堂......”
李曉晨擦了擦嘴角:
“我們系主任特意跟我說,想見見你們,尤其是爸您。”
“見我?”
李長河有些意外。
“嗯。”
李曉晨點點頭:
“他聽維民提起過您,說您看問題很有見地,對一些社會變化、經濟現象的見解很獨到,想跟您聊聊。”
提到顧維民,蘇青禾注意力被吸引過去:
“維民那孩子,工作單位定下來了嗎?”
“定了,對外貿易部,也是下個月報到。”
“我們倆商量好了,各自先站穩腳跟,多積累些實際工作經驗。”
“這樣好,這樣好!”
李長河對未來女婿的評價又高了一分。
“你們兩個人就像長跑,得齊頭並進,互相鼓著勁才好...要是一個跑得快,一個跟不上,時間長了,兩個人都累,感情也容易出問題。”
李曉晨抿嘴一笑:
“爸,我明白您的意思,維民也是這個想法。”
“他說我們這一代人,算是趕上國家需要人才的好時候,不能把眼光只放在小情小愛上,得多想想肩上能挑甚麼擔子。”
蘇青禾在一旁聽著,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欣慰的是...女兒真的長大了,有主見,有規劃,看問題比自己當媽的還透徹。
酸楚的是...這孩子翅膀一硬,眼看著就要飛離巢穴了。
“你們爺倆聊著,我去和麵,晚上咱們包餃子。”
……
畢業典禮那天,李長河特意換上淺灰色短袖襯衫——這是前段時間,李曉晨用獎學金給自己買的禮物。
蘇青禾也早早收拾妥當,穿了一套藕荷色的確良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顯得格外精神。
北外的校園裡,早已是一片喜慶景象,到處都是穿著黑色學士服的年輕身影。
家長們從四面八方趕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彼此寒暄著孩子的去向。
“爸!媽!這邊!”
李曉晨站在禮堂門口的樹蔭下,朝著他們揮手。
她身邊,顧維民穿著白襯衫、深色長褲,手裡還拿著臺海鷗牌相機。
“叔叔,阿姨,你們來啦。”
顧維民看到他們,連忙上前兩步:
“我爸媽單位有事,實在脫不開身...他們特別囑咐我,一定要代他們向曉晨道賀。”
“二老還說,等曉晨培訓結束了,一定請叔叔阿姨到家裡吃飯。”
......
九點整,畢業典禮正式開始。
校長在臺上致辭,講的是“國家需要”、“時代使命”、“橋樑紐帶”這些詞彙。
李長河坐在臺下聽著,思緒卻有些飄遠。
他忽然想起自己…不...是原主“李狗剩”記憶深處,那場寒酸卻同樣鄭重的“畢業典禮”。
那是哪一年來著?
反正是五十年代初,在魯省老家的村子裡。
全村就一個教書先生,所謂的“畢業典禮”——就是先生對著寥寥幾個學生,說幾句“好好種地,為建設新中國出力”的勉勵話,然後給每個孩子發了一個熟雞蛋,就算是慶祝了......
臺上,校長的聲音清晰傳過來:
“……同學們,你們是幸運的一代,是親眼看著國門一步步開啟、親眼見證國家富強起來的一代!”
“未來,你們將肩負重任,代表中國走向世界,溝通中外……”
李長河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妻子。
蘇青禾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主席臺。
“……下面,請本年度優秀畢業生代表上臺!”
禮堂裡響起熱烈的掌聲。
“李曉晨!”
唸到這個名字時,蘇青禾猛地攥緊他的胳膊。
只見女兒站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向主席臺,從校長手中接過了那本畢業證書。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臺下亮起了閃光燈。
看著臺上女兒的身影,李長河鼻子猛地一酸。
他忽然想起了三十多年前,自己透過考核,拿到那張卡車駕駛證時的情景。
那張巴掌大小的硬紙片,被他仔細揣在懷裡,摸了又摸,看了又看。
誰能想到,三十多年後的今天...他的女兒,即將邁入國家外交部的大門。
這時,身邊傳來抽泣聲。
蘇青禾用手帕捂住嘴,肩膀輕輕地顫抖。
李長河伸手攬住妻子:
“哭啥…這是喜事兒,天大的喜事兒。”
“我…我知道……”
蘇青禾哽咽著:
“我就是控制不住……”
孩子長大了,飛向他們未曾到達的遼闊天空。
這就是為人父母者,最大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