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寒冬裡,賈張氏的“佛牌生意”幹得熱火朝天。
自從第一批貨順順當當出手,她的膽子就像吹氣球似的,越吹越大。
第二批貨,一口氣進了足足兩百套!
佛像的種類,也從最初的觀音、財神爺,擴充套件到了文殊菩薩、地藏菩薩,甚至連紅臉的關公都請出來了——美其名曰“武財神保平安”。
那些黃銅片上,“符咒”更是花樣翻新——甚麼“平安符”、“招財符”、“祛病符”、“姻緣和合符”......
甚至還別出心裁地弄出了“考試必過符”——雖說滿打滿算,恢復高考才十年光景,可哪家父母不盼著孩子成龍成鳳?這“符”正撓到癢處。
賈張氏的銷售本事也見風長...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功夫練得爐火純青。
見著面黃肌瘦、唉聲嘆氣的,她就湊上去:
“大妹子(大兄弟),瞧你這氣色,怕是沾了不乾淨的東西...請個祛病佛牌吧,比吃那苦藥湯子管用!”
“藥是治標,咱這佛法才是拔根兒!”
遇著想發財想紅眼的,她眼睛一眯:
“請尊財神爺,保你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日進斗金不敢說,保你手頭寬綽綽!”
要是家裡有半大孩子上學的,她更來勁:
“文殊菩薩管智慧!請回去日夜供奉...孩子開了竅,準能考上大學,光宗耀祖!”
短短兩個月,賈張氏和許大茂賺了小兩千塊錢!
賈張氏腰桿硬了,出手也闊了——她給自己添了件簇新的藏藍棉襖,還囤了好幾瓶“高檔”止疼片。
秦淮茹看在眼裡,私下勸過婆婆幾次。
“媽,這東西它不靠譜啊,萬一出點甚麼事……”
“你懂個屁!
碰了幾鼻子灰後,秦淮茹也懶得管了,由著她瞎折騰。
棒梗倒是挺支援奶奶的“事業”,還時不時出個主意:
“奶奶,您這‘業務’得講究個包裝...我看那港臺片裡,人家那些‘大師’,哪個不是一身道袍、手拿拂塵,看著就仙風道骨!”
“您整天披塊紅布頭,太寒磣,也鎮不住場子啊。”
賈張氏一聽,覺得大孫子說得在理,真就讓許大茂淘換了一件道袍...又把家裡的雞毛撣子拆了,做了把不倫不類的拂塵。
這麼一打扮,手裡拂塵一甩,嘴裡再念念有詞......
嘿!還真多了幾分唬人的“仙氣兒”!
到了臘月初八,按老規矩,這天得喝臘八粥。
一大早,衚衕裡家家戶戶飄出粥香味。
賈張氏可沒心思熬粥,她今天有樁“大生意”!
隔壁巷子的鄭大娘託人捎了口信,說要請一尊專門“祛病”的佛牌。
鄭大娘七十多歲,以前在副食店上班,退休有些年頭了。
她有個寶貝孫子,今年七歲。
這孩子打小身子骨就弱,一入冬就感冒,一感冒就咳嗽,咳嗽厲害就轉肺炎……
為這孩子,鄭大娘沒少操心。
醫院沒少去,藥沒少吃,可就是斷不了根。
前幾天在肉鋪排隊,鄭大娘碰見同樣來買肉的賈張氏。
賈張氏那眼睛多毒啊,一看鄭大娘愁眉不展、唉聲嘆氣的模樣,再聽說她孫子又咳嗽了,立刻就知道有“生意”上門!
她湊過去,先假模假式關心了一番,接著話鋒一轉,就開始吹噓她的“佛牌”如何如何靈驗......
“鄭大妹子,你孫子這病老反覆,我看不光是身子虛!”
賈張氏神秘兮兮:
“怕是…怕是沾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或者命裡缺‘福氣’護著!”
鄭大娘將信將疑。
“賈大姐,您那佛牌真管用?”
“管用!怎麼不管用?”
賈張氏拍著胸脯。
“我們巷子王大姐知道不?請了我的觀音像後,兒子在部隊立了功!”
“你們巷李家太太,請了我的財神爺,她兒子生意起死回生!”
“您孫子那病,就是邪氣入體…請個祛病佛牌,保準藥到病除!”
鄭大娘猶豫道:
“可大夫說是肺炎,得消炎……”
“大夫?哼!”
賈張氏不屑地撇撇嘴:
“西醫就認得那些瓶瓶罐罐、小白片...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治標不治本!”
“你仔細想想,為啥別人家孩子壯得像牛犢,就你家小寶老生病...這就是命裡帶的坎兒,得用‘法力’渡過去!”
一套連哄帶嚇的話術下來,鄭大娘暈暈乎乎信了七八分。
“那…那請一個,得多少錢啊?”
賈張氏伸出巴掌翻了翻:
“開過光的祛病佛牌,十五塊。”
“本來得二十,但咱們鄰里鄰居的,給你優惠五塊!”
十五塊!
鄭大娘很是心疼。
可一想到孫子咳嗽時的小臉,想到打針時哭得撕心裂肺……
“成!我請了!
下午,鄭大娘揣著十五塊錢,敲開了賈家的門。
賈張氏早有準備,提前穿上那件道袍,手裡拿著雞毛拂塵,屋裡香菸繚繞——她今天下了血本,一口氣點了五柱劣質線香,屋裡倒更添了幾分“神秘”氛圍。
香案上擺著一個藥師佛像,做工比第一批還差...藥師佛的臉都刻歪了,看著有點瘮人。
旁邊放著一塊黃銅片,上面用釘子歪歪扭扭敲了個“藥”字。
賈張氏擺出高深莫測的架勢:
“鄭大妹子來了?快請進...東西都給備好了,就等你這誠心人來請!”
鄭大娘趕緊把錢遞過去。
賈張氏接過錢,揣進懷裡後,臉上笑開了花。
然後,她拿起佛像舉到香上,嘴裡唸唸有詞:
“南無藥師琉璃光如來,普度眾生消災殃…誠心為孫請奉,祈求祛病消災,身體安康……急急如律令!”
唸完後,她把佛像遞給鄭大娘。
然後又拿起銅符,同樣在香上繞了幾圈,嘴裡嘟囔一番。
最後,賈張氏從香爐裡抓了一把灰,用黃紙包好後,遞給鄭大娘:
“這是‘法灰’,每天取一點用溫水衝開,給孩子喝下去...連喝七天,保管邪氣退散,病根拔除!”
鄭大娘如獲至寶,捧著佛像、銅符、香灰包,千恩萬謝地走了。
回到家,鄭大娘立刻忙活起來。
她把藥師佛像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又把銅符用紅繩穿好,掛在孫子小寶脖子上。
至於醫院開的藥——青黴素、止咳糖漿,她全收起來,鎖進了抽屜。
“是藥三分毒,吃多了傷身子...還是佛法慈悲,從根兒上治病。”
鄭大娘對兒子兒媳說道:
“賈大師說了,每天喝‘法灰水’,比啥藥都管用。”
兒子王胡圖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看著母親這番操作,心裡直打鼓:
“媽,這能行嗎?小寶肺炎還沒好利索呢……”
“怎麼不行?”
鄭大娘眼睛一瞪:
“人家賈大師是得了菩薩真傳的!這還能有假?”
兒媳張秀英也想勸解,可看見婆婆態度堅決,只好把話咽回肚子裡。
於是,從臘月初八那天起,七歲的小寶停了所有藥,每天喝奶奶衝的“法灰水”。
頭兩天,在心理作用下,孩子咳嗽輕了點,精神頭也看著好些。
鄭大娘大喜過望,逢人便說:
“靈驗!真靈驗!賈大師是有真本事的!”
可到了第三天,小寶的咳嗽又加重了,小臉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鄭大娘有點慌,連忙跑去找賈張氏。
賈張氏眼皮都不抬:
“莫慌,這是正常的‘排病反應’!”
“你想想,那病邪在體內盤踞久了,哪能一下子就走乾淨...佛力正在驅趕它們,所以症狀會反覆一下。”
“堅持!一定要堅持!心誠則靈!”
說著,又包了一小包香灰給她:
“法灰水加大量,一天喝三次...加大佛力,一舉攻克!”
鄭大娘得了“指點”,心裡又有了底,回去後嚴格執行。
一天三碗灰乎乎的香灰水,把孩子喝得小臉蠟黃。
臘月十二夜裡,小寶突然高燒,咳得喘不過氣。
“胡圖!秀英!快來看看!”
王胡圖兩口子跑過來一看,魂都快嚇掉了。
“快送醫院!”
鄭大娘還記著賈張氏的話,攔住兒子:
“不行!這是最後的‘排病’,挺過去就好了!賈大師說……”
“說個屁!”
王小軍對母親大吼:
“媽!您睜開眼睛看看!孩子都快沒氣了!”
他用棉被裹起兒子,抱起就往外衝。
張秀英緊跟在後,臨走前狠狠瞪了婆婆一眼。
鄭大娘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渾身冰涼。
醫院搶救室門口,王胡圖蹲在牆角,雙手抱頭。
醫生剛才出來說,孩子是重症肺炎合併心衰,再晚來半小時,可能就救不回來了。
現在雖然搶救過來,但心肺功能受損,以後很可能落下病根。
“媽…您怎麼就信那個老妖婆的話啊!”
鄭大娘哆嗦著嘴唇,一句話說不出來。
她滿腦子都是賈張氏的臉,再想起那些“開光佛牌”、“法灰水”,想起自己掏出去的十五塊錢……
“我…我去找她!”
鄭大娘猛地站起來。
“找誰?”
“賈張氏!那個黑心肝的老騙子…她害了我孫子!我跟她拼了!”
王胡圖也站起來:
“我跟您一起去!”
張秀英拉住丈夫:
“你先去把醫藥費交了,我陪媽去...今兒非得找那個老東西討個說法!”
臘月十三,上午九點。
南鑼鼓巷95號院裡,跟往常一樣平靜。
閻埠貴在前院曬白蘿蔔幹,一邊曬一邊算賬:
“白蘿蔔三分五一斤,曬成幹最划算……”
易中海在中院打著太極拳,動作慢悠悠的。
賈張氏剛吃完早飯,正美滋滋坐在屋裡數錢——昨天又賣出去三套“組合”,收入三十四塊!
她心裡盤算著,再過些天就過年了,得讓許大茂再去進一批“年貨特供版”佛牌,花樣都想好了:
“新年發財”、“來年高升”、“闔家平安”...到時候肯定好賣,又能大賺一筆!
正做著發財夢呢,前院傳來一陣喧譁聲。
鄭大娘一馬當先衝到中院,身後跟著兒媳婦張秀英,還有五六個趕來助陣的親戚。
“賈張氏!你個老妖婆!給我滾出來!”
閻埠貴白菜也不曬了,推推眼鏡,小跑著湊過來:
“喲,這是怎麼了?”
聽到叫喊聲,賈張氏心裡一慌,強裝鎮定地從裡屋蹭出來:
“誰啊?大早上的在我家吵吵甚麼?還有沒有王法了?”
“我吵?我恨不得撕了你!”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鄭大娘衝上來就要抓她臉:
“你個害人精!老騙子!你差點害死我孫子!”
賈張氏嚇得“嗷”一嗓子,趕緊往後縮:
“你…你幹啥?瘋了吧你!”
“我瘋了?我是讓你給騙瘋了!”
鄭大娘被親戚拉住:
“我孫子小寶,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就是信了你的鬼話,喝了你的甚麼狗屁‘法灰水’...醫藥費花了五百多!五百多塊啊!你個喪良心的!”
這一嗓子過後,整個四合院瞬間炸開了鍋。
“怎麼回事兒?”
“鄭大娘的孫子…就那個小寶?”
鄰居們圍過來,裡三層外三層。
賈張氏見人越圍越多,知道此刻絕不能鬆口,於是硬著頭皮繼續抵賴:
“你胡說八道甚麼?你孫子身子骨弱,關我甚麼事?少在這兒血口噴人!”
“不關你事?”
張秀英從懷裡掏出那個藥師佛像,狠狠摔在地上:
“你看看!這是你賣給我婆婆的‘佛牌’,甚麼玩意兒!”
佛像“啪”一聲,裂成兩半。
“還有這個!”
張秀英又掏出銅符,扔在地上:
“甚麼鬼畫符!就是你拿釘子瞎敲的!”
最後,她掏出那包“法灰”,抖開後,香灰撒了一地:
“這就是你說的‘法灰水’,孩子喝得差點沒命了...老妖婆,你今天必須給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