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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王技術員的‘道德困境’(一)

初冬的四九城,風颳得比往年都兇。

王衛國推著腳踏車從研究所出來,車把上的黑色人造革包裡,裝著這個月剛發的工資——一百八十六塊八毛二。

按理說,他這個部委下屬研究所的高階工程師,工資待遇在知識分子裡算不錯的了。

可這錢剛在財務科領出來,還沒在手裡捂熱乎,就得掰成八瓣花!

“王工,下班啦?”

門衛老張頭從窗戶探出半個身子。

“哎,下班了。”

王衛國停下腳,點了點頭。

他想起下午在辦公室,幾個同事嘀咕的小道訊息——聽說上頭明年要搞“價格改革試點”,叫甚麼“闖關”,這物價恐怕還得往上躥一躥。

食堂的大師傅老劉,更說得有鼻子有眼:

“聽說了嗎?豬肉要放開價格,現在一塊二一斤,到時候沒準得翻番……”

頂著風騎了十多分鐘,回到那棟筒子樓時,已經七點多了。

樓道里飄著飯菜味兒,大多是白菜燉豆腐、炒土豆絲,偶爾有點肉香——那肯定是哪家條件好些,或者今兒個有甚麼喜事。

“爸,您回來了。”

大兒子王小軍從裡屋出來,確良襯衫袖口磨起了毛邊。

王衛國“嗯”了一聲,把包掛在門後:

“你媽呢?”

“做飯呢。”

看著父親脫下舊棉襖,王小軍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有事兒?”

“那個…小玲她媽,今天又打電話了。”

王衛國走到客廳,在舊沙發上坐下。

小玲那姑娘他見過,在百貨商店當售貨員,模樣周正,說話也爽利。

況且兒子喜歡,他沒甚麼意見。

可有一點,對方家裡提出來的條件……

新四大件——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錄音機。

三十六條腿——大衣櫃、五斗櫥、寫字檯、床、飯桌、椅子......

“你算過沒有,把這些東西置辦齊整,裡裡外外得多少錢?”

王小軍低著頭,腳尖蹭著水泥地:

“我...我託人打聽過行情。14寸牡丹黑白電視四百八,單開門雪花冰箱七百六,雙缸白蘭洗衣機三百七,雙卡燕舞錄音機六百……”

“傢俱要是買現成的組合櫃、沙發床,一套下來少說得六七百…要是請木工打能便宜點,可木料錢也不老少。”

“這些東西加起來,三千塊錢恐怕打不住!”

三千塊。

王衛國腦子裡飛快地算著。

他們夫妻倆一個月收入二百四,家裡是有點積蓄,倒是能拿出三五千塊錢,可是......

“還...還有房子。”

王小軍的聲音更低了:

“小玲她媽說,結婚得有自己住的地方,不能…不能跟老人擠一塊兒……”

正說著,廚房門簾一挑,徐慧端著一盤白菜燉豆腐出來。

“先吃飯,有甚麼話吃了飯再說。”

她看了一眼兒子,又看了一眼丈夫。

“小斌,出來吃飯!”

裡屋門開後,小兒子王建斌抱著書本走出來。

這孩子今年十九,去年高考差六分上本科線...今年準備復讀一年,明年六月再戰。

“我回頭抽空,給小軍做件新襯衫…結婚是大事,總得穿得體面點。”

王小軍悶頭扒拉白菜:

“媽,不用,我有衣服穿。”

“你有甚麼?”

徐慧瞪了他一眼:

“那件的確良都穿三年了,讓人家姑娘家怎麼看......”

吃完飯,王衛國坐在沙發上,煙一根接一根。

“衛國,我今天去房管科問了。”

“老劉他家兒子去年結婚,排隊排了兩年...才分到一間筒子樓單間,咱們家小軍按資歷…怕是排不上。”

夜裡十一點,徐慧已經睡著,發出輕微的鼾聲。

王衛國躺在床上,睜著眼毫無睡意,白天的一幕幕在腦子裡回放。

那個從鵬城來的中間人,姓甚麼來著?

對了,姓錢。

錢胖子穿著件不合身的西裝,領帶打得歪歪扭扭,可手腕上那塊金錶直晃眼睛。

“王工,久仰大名啊…您在精密傳動領域,那可是這個!”

錢胖子伸出大拇指。

王衛國當時皺了皺眉:

“錢同志,我們好像不認識吧?”

“哎喲,現在這不就認識了嗎?”

錢胖子湊近了些,眼睛眯成一條縫:

“走走走,中午我請客,咱們邊吃邊聊。”

西單,一家新開的粵菜館裡。

錢胖子點了半桌子菜:白切雞、清蒸鱸魚、蠔油生菜,還要了一瓶茅臺。

“王工,我是個粗人,就直說了吧。”

三杯酒下肚後,錢胖子開啟天窗說亮話:

“我是代表XX機械廠來的,他們廠生產的那種小型減速機,噪音大、效率低…在市場上快被霓虹貨擠沒了。”

王衛國放下筷子:

“這是企業技術攻關的問題,應該找對口的研究單位……”

“找了啊!”

錢胖子一拍大腿:

“省機械研究所、工業大學都找過,可那些專家理論一套套,要麼實際問題解決不了…要麼開價太高,張嘴就要十萬八萬的諮詢費。”

“後來啊,我們老闆在技術雜誌上,看到您發表的一篇文章,直接一拍桌子——就找這個人!”

王衛國沒說話。

見狀,錢胖子湊近了些:

“王工,我們老闆說了,絕不白讓您幫忙…只要您把文章裡提到的工藝改進方案,特別是那幾個關鍵引數調整範圍,給我們梳理梳理,再抽空去鵬城指導兩天……”

“我們出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千?”

“王工,您也太小看自己了…兩萬!”

王衛國手裡的酒杯晃了一下。

兩萬甚麼概念?

他王衛國在研究所,兢兢業業幹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攢下這麼多錢。

“當然,這錢不是一次性給。”

“先付五千定金,等您把資料整理好交給我們,再付一萬…最後去鵬城指導完,立馬結清尾款。”

“全程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自己當時怎麼回答的來著?

“我…我考慮考慮......”

躺在床上,那“兩萬”在腦子裡打轉。

兩萬塊,可以給小軍體面地辦一場婚禮,可以在外面買套小房子……

可以解決眼下所有的難題。

......

“爸,班主任今天找我談話了。”

週五晚上,小兒子王建斌突然說道。

“說甚麼?”

“說...說我這成績,明年考本科還是懸。”

王建斌推了推眼鏡。

“那怎麼辦?讓你再復讀一年?”

徐慧急了。

“李老師說,他認識郵電學校的招生老師,說如果…如果家裡有點錢,可以想辦法弄個委培名額。”

“委培是甚麼?”

“就是單位委託培養,畢業了回原單位工作…分數要求低一些,但得單位出證明,還得交一筆培養費。”

說完後,王建斌把頭埋得更低。

“多少錢?”

“一年八百,三年兩千四……”

夜裡,王衛國又失眠了。

他輕手輕腳爬起來,摸黑走到狹小的陽臺上抽菸。

那些資料…其實不算甚麼核心機密。

文章都發表了,基本原理和思路都是公開的。

他能做的,無非是把一些經驗資料、引數調整範圍、常見故障排除方法整理一下。

這算洩密嗎?

況且,那些資料鎖在研究所檔案室裡,除了他自己偶爾翻看,還有誰會去仔細研究?

而南方的工廠需要它們,急需這些“真經驗”來改進工藝、救活工廠,養活幾百號工人……

這難道不是好事?

至於錢…知識,難道不該有價值嗎?

他在研究所,解決了一個又一個難題,但一個月工資不到兩百塊…可那些擺攤賣服裝、賣電子錶的個體戶,聽說一個月能賺上千塊。

這合理嗎?

一根菸抽完後,他又點了一根。

……

週一上班,剛在辦公室坐下沒多久,電話就響了。

“王工,考慮得怎麼樣了,我們老闆可一直等著信兒呢。”

“對了,聽說您兒子要結婚?現在物價漲得厲害呦……”

王衛國握著話筒,手心卻有些出汗。

“我…我再想想。”

“行,您慢慢想…不過我得提醒您一句,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電話那頭,錢胖子推心置腹:

“不瞞您說,我們還聯絡了其他幾位專家…但老闆最看好您,說您是真有本事的。”

“可要是拖太久,老闆那邊也不好交代……”

掛了電話後,王衛國坐在辦公桌前,盯著牆上貼的“嚴謹求實,奉獻報國”八個大字發呆。

奉獻報國……

他在三線建設奉獻了十年,最好的年華都給了大山裡的工廠。

現在呢?

“王工想甚麼呢?這麼入神?”

同事老張端著茶杯走過來。

“臉色這麼差,不舒服?”

王衛國回過神來,揉了揉眉心。

“沒事,昨晚沒睡好。”

“我也沒睡好。”

老張在他對面坐下,嘆了口氣:

“我家那渾小子,也不知道抽甚麼風,非要買摩托車,說甚麼現在年輕人都興這個...可一輛嘉陵輕騎要兩千多,我上哪兒給他變這麼多錢去?”

“那你...你答應了?”

“不答應能怎麼辦?”

老張苦笑道:

“那王八蛋鬧絕食呢…說同事家孩子都有,就他沒有,丟人。”

“唉,這世道變嘍。”

老張走後,王衛國開啟抽屜,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筆記本。

翻開後,裡面記錄著這些年來,所有的失敗教訓、成功經驗......

王衛國一頁一頁翻過去,那些字跡從工整到潦草,記錄著他從青年到中年的全部心血。

翻到某一頁時,他的手停住了。

那頁紙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照片——他和幾個年輕技術員,並肩站在剛除錯成功的機床前,笑得一臉燦爛。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年秋,攻克齒輪滲碳工藝難關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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