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多鐘頭過去,屋裡嗆人的煙霧還沒完全散盡。
賈張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大茂啊,你瞧瞧,看看……”
她一邊喘,一邊指著香案上那堆物件:
“這些可都是沾了佛氣的寶貝,跟之前那些破爛可不一樣!”
許大茂捂著鼻子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個觀音像,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除了被香火燻得發黃,摸上去有點黏手外,實在看不出有甚麼不同。
可是,說來也怪。
經過一番神神叨叨的“儀式”,這些玩意兒好像…好像還真多了一絲“神秘感”和“莊重感”。
“接下來…怎麼往外賣?”
許大茂放下觀音像,問到最關鍵的問題。
賈張氏早就盤算好了:
“咱們分頭行動。”
“你路子野,那些三教九流、街面上混的交給你。”
“我負責咱們衚衕裡,還有附近這一片的老太太們。”
她往前湊了湊,傳授著經驗:
“記住啊,價格不能定死,得看人下菜碟!”
“對那些手裡寬裕、平時就愛燒香拜佛的,要價可以高點兒...十塊二十不嫌多,你越說得貴,她們越覺得靈驗。”
“對那些緊巴、摳摳搜搜的人,五塊八塊也行、三塊四塊也能賣,關鍵是得讓她們掏錢,還得讓她們覺得佔了便宜!”
許大茂聽得連連點頭,心裡不得不佩服,這老太太坑蒙拐騙…不...做生意的門道,摸得還挺清。
“行!就按您說的辦!”
他早就在心裡算過賬,這一批貨的成本,滿打滿算不到五十塊錢。
就算按五塊錢一套賣出去,大大小小一百四五十套“法器”...那就是七百多塊!
五五分成,他也能分三百多!
這買賣簡直是無本萬利,不幹是傻子!
第二天,賈張氏揣著精心挑選的“法器袋”,開始了她的“精準營銷”。
她的第一個目標,選定了隔壁院子的王老太太。
王老太太七十多歲,兒子在東北當兵,好幾年才能回來探一次親。
老太太信了一輩子佛,自己住的那間小屋的桌櫃、窗臺上,供著大大小小七八尊佛像,常年香火不斷。
賈張氏瞅準時機,熟門熟路地推開房門。
“王大姐在家呢?沒出去溜達溜達?”
王老太太正坐在床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嘴裡唸唸有詞。
看見賈張氏進來,她有些意外:
“喲,他賈嬸兒啊,你怎麼得空過來了?”
兩家雖然住得近,但平時往來並不多。
“哎,這不是想著您一個人,過來看看您、說說話嘛。”
賈張氏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眼睛往屋裡一掃:
“喲,您這佛珠捻得真好...一看就是心靜、有功德的人!”
“甚麼功德不功德的,老了沒別的事,就圖個心裡踏實。”
王老太太擺擺手,語氣平和。
“心裡踏實,就是最大的福氣啊!”
賈張氏順著話頭,臉上適時換上愁容:
“不像我,唉...整天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罪。”
“棒梗那孩子不省心,許大茂剛從那地方出來,工作也沒個著落……這日子真是難熬啊。”
賣慘,是賈張氏最拿手的戲碼之一。
王老太太果然心軟了,她嘆口氣安慰道:
“都不容易,各家有各家的難處...你也放寬心,多拜拜菩薩,菩薩會保佑的。”
“說到菩薩啊……”
賈張氏眼睛一亮,立刻從懷裡掏出那個紅袋子,一層層開啟後,露出裡面那個發黃的觀音像。
“王大姐,您看看這個。”
“這是……”
王老太太接過布袋,拿在手裡仔細端詳。
觀音像做工粗糙,銅片上面的劃痕毫無規律。
“王大姐,我跟您說個事兒,您可別外傳!”
賈張氏壓低聲音,吐露練習好幾天的說辭:
“前幾日夜裡,菩薩給我託夢了!”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對方的反應。
王老太太果然被吸引住。
“菩薩說,我賈張氏這些年雖說日子苦,可供奉不斷,跟菩薩緣分到了。”
“菩薩…菩薩慈悲,賜了我一點微末法力,還開了點‘天眼’。”
賈張氏指了指自己額頭,那裡隱約能看到紅點痕跡。
“菩薩讓我把這尊法像請出來,親自開光加持,然後送給有緣人,積德行善。”
“我今兒早上一想,咱們這衚衕裡最有佛緣的,可不就是您王大姐嗎?”
“這尊開了光的觀音,合該請您回去供養!”
王老太太聽得一愣一愣:
“開光?你…你會開光?”
“嗨!託菩薩的福!”
賈張氏一拍大腿,表情更加虔誠:
“您看我這額頭...這就是開光時,心神與菩薩感應,留下的印記!”
王老太太湊得更近,眯眼看了看賈張氏的額頭。
可不是嘛,真有個紅點!
老太太心裡信了幾分——這賈張氏雖然不討喜,可確實常年供著觀音,而且這紅點…看著不像假的。
“這…這真是開了光的?”
王老太太是信佛之人,對“開光法器”很是敬畏。
“千真萬確!咱們多年老鄰居,我賈張氏能拿菩薩開玩笑,能騙您嗎?”
賈張氏賭咒發誓,表情懇切:
“您把這尊觀音請回去,就供在佛堂裡,早晚一炷香...我敢保證,您兒子在部隊裡平平安安,您自己身子骨硬朗,長命百歲!”
王老太太摸著冰涼粗糙的觀音像,心裡天平徹底傾斜。
賈張氏的話,句句都敲在她心坎上。
“那…那這個……”
王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
“得…得請多少香火錢?”
請佛像法器要給錢,這是規矩。
賈張氏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擺出一副為難表情:
“哎喲您看您,談錢不就俗了嘛...這是菩薩賜下的緣分,是結善緣……”
“那不行!那不行!”
王老太太連連擺手:
“請法器哪有白請的道理?必須得給香火錢,不然不靈驗!”
賈張氏要的就是這句話。
她裝模作樣沉吟一番,艱難作出決定:
“這尊觀音法像,加上這塊平安符......”
“按說請回去一套,怎麼也得二十塊香火錢,才顯得心誠...可衝著咱們這情分,您就給…給十塊吧!”
“十全十美,圖個好兆頭!”
十塊錢?!
王老太太心裡“咯噔”一下,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可再想想遠在東北的兒子,猶豫心理被強壓下去。
花錢買平安,值!
“成!”
王老太太一咬牙:
“我請了!”
她顫巍巍起身,從懷裡摸出個手帕包,裡面是些零散錢票。
賈張氏接過那沓鈔票,手指微微發抖。
十塊錢,就這麼容易到手了?!
她強壓下狂喜,把紅布袋鄭重交到王老太太手裡。
“王大姐您拿好,先上三炷香,跟菩薩稟明,是誰誠心請回的,求的是甚麼......”
“以後初一、十五別忘了上供!”
送走賈張氏,王老太太回到那間小小佛堂,恭恭敬敬把那尊觀音請出來,然後擺在那一排佛像的正中間。
她又點燃三炷最好的線香,然後跪在蒲團上,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菩薩保佑,保佑我兒子在部隊裡平平安安,無病無災……”
首戰告捷,賈張氏信心爆棚,幹勁十足。
接下來的幾天,她簡直像換了個人...腿腳利索,精神頭十足。
賈張氏揣著“法器”口袋,在附近的衚衕院落裡四處“串門”。
隔壁巷的李老太太,兒子做生意賠了本,整天愁眉苦臉。
賈張氏“精準推送”一套“招財進寶”組合——一個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廉價財神像,加上一塊刻著招財符的銅片。
她把這套組合吹得天花亂墜,說是甚麼“五路財神聚寶盆”,專門招偏財、補虧空。
要價十五塊,李老太太砍到十二塊成交。
對門院的孫大媽,孫子今年高考落榜,正在家復讀。
賈張氏推銷給一套“文昌開運”組合——一個面目模糊的文殊菩薩像,加一塊文昌符,要價十八塊。
孫大媽心疼錢,但又望孫成龍心切...最後只花了五塊錢,請了那塊文昌符回去,小心壓在孫子課本底下。
還有更遠處院子的趙奶奶,老伴得了重病住院,家裡積蓄都快掏空了。
賈張氏聽說後,特意上門“慰問”,然後“無意中”透露自己有“祛病消災”組合——一個藥師佛像,加一塊祛病符,要價二十塊。
趙奶奶家實在困難,賈張氏見狀“大發慈悲”,長嘆一聲“救人要緊,功德無量”,主動降價到八塊。
趙奶奶千恩萬謝,湊出八塊錢請了回去,日夜在老伴病床前祈禱。
短短一個多星期,賈張氏憑著三寸不爛之舌、還有精準的“客戶心理把握”,竟然陸續賣出去九套“法器”,收入一百零二塊錢!
賈張氏躲在屋裡,數了一遍又一遍,心裡那個美啊!
這錢來得太容易了,動動嘴皮子就行!
許大茂那邊,進展也相當不錯。
他認識的那些狐朋狗友,三教九流都有:長途司機,夜市擺攤小販,工廠青工,甚至還有幾個倒票“黃牛”。
這些人自己未必信佛,可家裡大都有老人。
許大茂把“開光法器”吹得神乎其神,甚麼“雍和宮高僧秘密加持”、“七七四十九日誦經法事”、“用料講究、符咒古老”……反正怎麼玄乎怎麼來。
別說,還真讓他忽悠出去十幾套!
這天,兩人晚上關起門來一碰頭,這批貨已經買了三百多塊錢!
“咱們得擴大規模!趁熱打鐵!”
許大茂兩眼放光:
“這批貨賣一半了,下次咱們進點好貨...比如岫玉佛像,或者仿古玉佩甚麼的,價格能翻好幾番!”
“玉的?不行不行。”
賈張氏卻搖搖頭,顯得比許大茂更“清醒”:
“咱們這買賣,吃的就是‘便宜’這碗飯...你弄個真玉,那些摳搜老太太誰買?”
“就這種玻璃、破銅片之類的便宜貨,她們才‘請’得起,還覺得咱們‘實惠’!”
許大茂仔細一想,不得不承認賈張氏說得對。
他們的目標客戶,就不是有錢人,而是那些普通老年人。
便宜,才是王道。
“那…那咱們多進點品種!”
許大茂腦筋轉得快:
“不光佛像,還可以弄點十二生肖像...還可以弄點那種‘姻緣符’、‘愛情鎖’,忽悠搞物件的小年輕!”
“還有‘學業符’、‘事業符’……分門別類,對症下藥!”
賈張氏一聽,拍著大腿:
“這個主意好!大茂你這腦子就是活絡...咱們弄它個五花八門,總有一款適合他們!”
兩人越說越興奮,眼前已經展開一條“發財”大道......
夜深後,賈張氏在炕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隨後,她悄悄摸出那捲錢,又窸窸窣窣數了一遍。
“這才剛剛開始呢……”
她要掙大把大把的錢!她要讓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好好看看——
一個孤老婆子也能發財!也能過上好日子!
這條荒誕“神棍”致富路,才剛剛鋪開......